第071章
这次送嫁,除却必要的守卫之外,齐昀将其余的属官留在了邺城。杨之简也留在邺城里,替他处理大大小小各类事务。
杨之简资历浅,但是却受他重用。齐昀临走前在诸多属官之前明确他不在邺城的这段时日里,事务不论大小都由杨之简来决断。
杨之简对此十分惶恐,连连推拒,“臣来邺城一年都没有,只能堪堪将手里的事务处置妥当而已,当不得长公子错爱。”
齐昀却摇摇头,“先生的才能我是知道的,我既然敢用,自然是这些时日以来,已经明了先生的才能足以处理这些公务。”
见杨之简还要说,齐昀笑着捏了下他的手臂,“先生就不要推辞了,何况现如今崭露头角对先生才有好处。”
彼此都是聪明人,话语稍微敞开了点说,就不必再说其他的了。
杨之简并不是淡泊名利的人,倘若是的话。早在荆州的时候,何苦出来为官,得罪大族那么多人。只要继承养父遗志,做个隐士就行,何必冒着那么大的风险。
杨之简正色,“臣必定倾尽所能,为长公子分忧。”
齐昀颔首,“这次我去洛阳,就算最快也要初冬时候回来。”
“所有的事,我就全权交于你了。”
杨之简闻言,再次拜下身来。
一切交代安排妥善,齐昀才出发。晏南镜坐在辎车里,靠在阿元身上,看着车簾外的景色徐徐行过。
她这次出来,带上了阿元,其余的人全都留在邺城。阿元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腿上,“这一路去洛阳,路上也不知道要耗费多久时日。”
阿元说起来就担忧,这不管去哪,都是舟车劳顿。壮年男人都吃不消这路上的苦,别说女子。她没关系,就是心里担心看大的女郎,会不会劳顿生病。
“说是少说一个半月去了,慢的话那就不知道了。”晏南镜靠在阿元身上也不管什么坐姿了,“照着侯女的意思,她想等我们过了冬至再回去。”
“也应该的。”阿元道,“这离开父母亲人远嫁,侯女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何况去的还是宫里。”
阿元来的时候,听到了不少消息,“听说宫里是先封皇后,然后再封侯女做贵人?”
天子大婚花销甚大,朝廷里承担不起这大笔的额开销,所以干脆先把人送进宫封贵人,然后过上一两个月再封皇后。
尊卑有别,先封皇后,至于嫔御自然是要晚于皇后受封。至少要等齐孟婉受封之后,她们才能返回邺城。
阿元说起这个就唏嘘,好好的侯女,大老远的车马劳顿的去洛阳。虽然说内命妇,可现如今能有多少实在也说不好,还不如留在邺城,嫁个门第高的士族子弟,不管如何都还是在邺城。
阿元唏嘘完,好好的低头看膝上的晏南镜,“以前想着那些达官贵人,羡慕人家锦衣玉食。后面觉着,有时候平平安安就好。”
只要平安,一家人能时常在一块团聚就好。至于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那都可以放一放。毕竟若是一家不能在一块,再多的富贵也没有意思了。
“现在郎君有了官位出身,到时候女郎就能有个好夫婿。”阿元是不知道杨之简已经在齐侯那边求恩典的事,说起这个满面高兴。
晏南镜见了也不打断她,这一路反正没什么好玩的,让阿元自己乐一下也成。
到了驿站,送嫁的人马都停下来休整。赶路从来都是个辛苦事。入秋之后赶路,只是没有那么热了而已,该有的辛苦还是一样不少。
从邺城里来了这么多人,驿站的驿丞带着下面的小吏赶紧出来迎接。齐昀从马上下来,驿丞领着驿站里的小吏们匍匐于地,“拜见长公子。”
“房舍打扫好了没有?”
齐昀没让起来,驿丞就依然跪伏在地,连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长公子侯女下榻。”
齐昀点点头,他看向身后的人,“把最洁净的两间给侯女和女郎。”
女郎说得是晏南镜,女子好洁净,有个干净的屋舍,也能安抚一下路上饱受劳顿的心。
手下人有些迟疑,“那长公子呢?”
驿站里能好些的屋舍就那么几间,其余的都是好几个人挤在一起,只能说有个瓦片遮顶而已。
“随意吧。”齐昀道,见手下人还在迟疑,他不耐烦了,“怎么还不去?”
听出他话语里的不耐,手下人赶紧去了。
晏南镜和齐孟婉被人从车上搀扶下来,齐孟婉抬头看了一眼驿站,忍不住蹙眉。即使已经事先好好打扫了,但是比起自小长大的侯府,太过寒酸。
她叫了一声知善,然后轻声道,“这里怎么能呆得下去。”
晏南镜柔声安抚,“只是用来暂做休整,到时候让人把榻上用的全都换了就是。比在路边住行帐强。”
行帐的话,就只有一层牛皮帐子和内外隔开,更不好受。除了万不得已,几乎没有贵女愿意去住。
齐孟婉听后点点头,望着她道,“今日你要陪我。”
事到如今,她还是有些不安。亲人除却一个长兄之外,其余的都不在身边。她只有亲近晏南镜。
晏南镜点头说好,“待会我就来陪你。”
这一日行的路途将近百里,不算多远。但是奈何路上辛苦,马车颠簸。这一路下来到现在,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晏南镜先去安排好的屋舍里更衣。驿站里再好的屋舍也就那样,只不过仔细打扫之后整洁许多,看着勉强能住人罢了。
婢女打来热水给她洁面盥手。路上尘土漫天,人就算在辎车里,也有灰尘泥土从竹簾里吹进来,也是一身的尘土。
水温热,她将双手泡进去,清洗干净,才来得及擦手,就听到外面有急匆匆的脚步。凌乱的脚步到她门前停住了。
“女郎。”婢女子门外焦急的压低了嗓音,“侯女发热了。”
晏南镜也顾不上擦手了,径直开门。只见着齐孟婉贴身婢女慌张无措的站在那儿,“怎么发热了?”
婢女慌张摇头,“侯女从下车之后就不爱动弹,方才说身上不适说是头疼身上冷,才发现侯女发热了。”
晏南镜听后,径直直接往齐孟婉房舍那里去。作为将要入宫的人,齐孟婉的屋舍是驿站里最大最整洁的,她一进去绕过门口的屏风,就见到齐孟婉躺在榻上。双眼迷蒙着,面颊带红。
晏南镜伸手轻轻搁在她的额头上,稍会之后收手,眉头蹙起。
“去告知长公子了没有?”
婢女忙说,“已经去禀告过了。”
刚说完,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齐昀大步进来,他见到躺在榻上的齐孟婉,径直看向晏南镜,“人如何了?”
“起热了,”她道,说着去问齐孟婉,“哪里不舒服?”
齐孟婉双眼闭着,言语里有些哽咽,“头疼,好冷。”
说着她整个人都往被子里钻。一旁的婢女见状,赶紧的把锦被又添了一层。又有婢女呈了热汤过来,然而热汤才入口一会,齐孟婉逆呕不止。
婢女们见齐昀眉尖紧蹙,顿时全都面色苍白,觳觫不止。
晏南镜把她手拿出来,按在手腕上,小会之后,听到她牙齿细细打颤的声响。
“如何?”
齐昀问道。
“风寒邪袭表,卫阳被遏不得伸张,正邪相争,故而发热。”
“用桂枝黄麻。”
齐昀颔首,立即让人取来笔墨。
这一路去洛阳路途遥远,所以防备有人生病,常见药材都是带着的。不多时,婢女取了药汤过来。齐孟婉闻见汤药里桂枝的气味,很是不适的转头过去,晏南镜温言软语的劝说,“侯女先把药汤喝了,喝了之后多少能好受点。就不会和眼下这般难受了。”
她耐心的在齐孟婉的背上拍了拍,齐孟婉皱着眉看她,“可是味道不好。”
晏南镜说无事,“一口气喝完,再用清水漱口就不苦了。”
她愿意拿哄孩子的语调来哄,却不把齐孟婉真的当孩子看。
“饴糖这些东西入脾,贸然药后服用,怕会改变药性。”
齐孟婉头痛的厉害,还没等她开口,碗沿已经贴到了她的唇边。晏南镜仰手一倒,药汁就灌进去了。
齐孟婉猝不及防之下,把灌入嘴的药汁吞下去。然后又换上了清水。
桂枝的气味特别大,哪怕再三漱口之后还是觉得有那种味道在。
齐昀见着晏南镜耐心的安抚她,即使刚才强灌了一碗药下去,依然还是温言软语。
心下颇有些不是滋味,甚至还有些恼怒。对于齐孟婉的恼怒。
两人即使一同经历过生死,他也没有见过她如此婉转的姿态。
他还记得现如今是在人前,所以恼怒在面上迅速滑了过去。最后停留在面上的是兄长应该有的神色。
齐孟婉喝药不久,额头上起了一层汗,晏南镜再伸手探她额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之前探到的那般滚热。
再看齐孟婉,见到她脸上已经轻松了许多,晏南镜不由得松口气。她让婢女去庖厨下拿米汤给齐孟婉服用。她才起来,齐孟婉就拉住她的袖子,“不是说好了,今日你陪我吗?”
“你才好些,还是要静养。”齐昀开口,“就不要拉住知善不放了。”
齐孟婉听到他语调平静,却没来由的有些惧怕。她只有放开了晏南镜的袖子。
“你喝了汤药才好一些,现如今正要好好休息。”
齐昀说着微微叹息,像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事,“临行前父亲叮嘱过要赶在预定日期之前到达洛阳,否则怕错过吉日。”
他叹口气,“你是怨兄长不近人情吗?”
齐孟婉连连摇头,“我没有。”
她正要为自己辩解,齐昀抬手示意她不要多言,“言多伤气,你才好些,不要再开口说话,需要多多休养保重自己。”
他面色比方才要缓和许多,也更有兄长的姿态,“好好躺下歇息,等睡上一会,就能好多了。”
齐孟婉点点头,在婢女的服侍下躺下,晏南镜见到齐昀望了她一眼,示意她出来。
“侯女病症才缓和些,恐怕要休息那么两三日再上路,最为稳妥。”
晏南镜以为齐昀叫她出来,是为了询问齐孟婉病情耽误不耽误行程。却见他摇摇头,“我不是要问这个。”
她面露惊讶,齐昀定定望着她,端详她的面色,“你现如今还好?可有什么不适?”
晏南镜一愣,齐昀解释,“她病了,我担心你也不适,所以特意问问你。”
晏南镜摇头,“我很好,没有什么病症。”
这话齐昀却是不信,他眉头微蹙看她,“当真?”
她颇有些哭笑不得,“我也不是什么惯于隐忍的人,若真不适,我会直截了当说的。”
齐昀盯着她的脸庞,她神色如常,没有病人面上常有的苍白面色。说话中气也足,这样他才算是勉强放心下来。
“路途遥远,一路上舟车劳顿,女子体弱,容易得病。知善如果真的身体不适,一定要说。”
晏南镜颔首,“知道了,”
话语到这里,两人一阵缄默,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她正琢磨着怎么找理由离开,突然听到他道,“知善亲近她,远胜于亲近我。”
“这是为何?”
齐昀一直不明白这个,明明两人初见的时候,算不上多愉快,到如今却能这么情深。她们两人当初都已经一同经历生死,但她和他相处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疏远。他想要跨过去,但是她却总是避开。偶尔他以为他已经跨过去了,但是过了几日,她待他依然如初,看不出有太多的变化。
晏南镜说不出来,她连连眨眼,“我和侯女都是女子,这一路上,侯女也没有姊妹们陪伴。而且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父母亲人。难免对我依赖些。”
她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显然是对她的回答甚是不满。
齐昀突然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强硬将眉头松开,“知善路上辛苦了,还是先回去休息。”
“侯女那儿……”
“她病了。”齐昀道,“你懂医术,应当比我更清楚。病人不适合和人太过亲密,适宜静养。你若是过去,少不得你们二人要交谈。到时候静养都顾不上了。”
他说罢,嘴唇抿紧,特意换了个缓和些的声调,“知善先去休息吧,这一路原本就不轻松,方才又耗费了气力。长路跋涉,最容易体力不支。”
她才想说不用,齐昀已经让不远处的婢女过来,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往屋舍里走。
齐昀见着她被婢女搀扶到屋内门合上之后,才缓缓回身过来。
送嫁队伍长,人数不少。这件驿站没有多大,很快就没有地方了,其余的人就只能在驿站四周扎起帐子。
齐昀简单的整理一下仪容后,就和护卫一同走出驿站外。
驿站内里没太大的地方,除却住宿之外,不管做什么,都有些舒展不开。
驿站院子里,都堆满了大大小小不少的漆箱。内里全都是要送入宫,给齐孟婉在宫中使用的。
齐昀步出驿站大门,外面都在扎营,一派繁忙景象。
他盯着人在地上砸木桩,好方便把帐子的绳子拉系过去。各处都是忙得热火朝天,行人来来往往,齐昀伫立看了小会,转身意欲离开。突然间忙碌的仆役里,飞出了一支箭矢,直直的射向齐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