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齐昀不和她说话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齐孟婉,齐孟婉几次见着原先时不时在晏南镜跟前出现嘘寒问暖的齐昀不怎么来了。不由得去问晏南镜,“你和阿兄怎么了呀,怎么见着阿兄不怎么来了?”
齐孟婉一个人在辎车里无聊,干脆就让晏南镜一块儿陪她。路上说说笑笑,不觉得孤单寂寞,时间也一下就打发过去了。
所以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齐孟婉都能见着到。
自从那会她和齐昀把话说开之后,晏南镜也没怎么见到齐昀了,可能她那话太过直白,让他颇有些下不来台。
这里头的内情是不能和齐孟婉说的,晏南镜只是摇摇头,“没如何,可能是最近长公子事务太繁忙了。毕竟这么多人要调遣,以保万无一失。还别说邺城那儿还会有公务快马加鞭送过来。”
“长公子不过来不是应当的嘛?”
齐孟婉听得不由得嘶了一声,她不由得正色去望晏南镜,结果看了半日,没有从她脸上照出一丝言不由衷强颜欢笑,不仅没有寻到,反而还见到她满面的理直气壮。
齐孟婉不由得以手捂面哀声道,“知善,你到底是不是女子呀?”
“我怎么不是了?”晏南镜听了这话就笑,“侯女和我相处这么长时日了,难道连我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孟婉被她这话气得,一把将捂在脸上的手撒开。“哪个女子不是对情郎格外关注,情郎若是疏远,都会黯然神伤。知善你有吗?”
没有,不仅没有,齐昀没有出现的这些时日里,她吃好喝好,过得十分快活。没有半点因为齐昀的疏远冷落有半点悲伤。
晏南镜觉得,也就是路上耗费体力,所以吃多少都胖不起来。要不然照着她这么下去,没多久就要胖了。
她很诚恳的摇头,“但是长公子也不是我情郎啊。”
这话让齐孟婉瞪眼好会的无话可说。齐孟婉不喜车里人多,所以辎车里除了两人之外,没有其他婢女。
左右无人,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听见,齐孟婉直接靠过去,“知善你和我说,我兄长如此,你真的半点心也不动?”
晏南镜有些迟疑,没有回答她的话。
半点心不动,那也不是的。她曾经对他有一百二十分的警惕,不过这警惕在看到他抓住面前的匪盗把她从险境里救出来的时候,也有瞬间的怦然心动。只是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少女,她知道两人之间差的不是一点两点。也知道喜欢什么都保证不了。
能一生一世吗?
可一生一世太长了,所有的诺言和情感,在时光前都不堪一击。
她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亲人,杨之简已经为了他们能好好在这世道更好的活下去,几乎耗尽了全力,她不能帮他什么,只能照顾好自己,不让他担心。
齐孟婉等了好会,耐心告罄,想要靠她近一些再问的时候,听到她开口,“侯女,这世上有太多事,比心动重要多了。”
她神色里有齐孟婉看不懂的东西,“心动不心动,在好些事跟前根本不值一提。长公子是要注定铁马金戈的人,这点情爱对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齐孟婉听了,忍不住为兄长辩解,“这个你问过了兄长了?知善怎么知道这点情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晏南镜忍不住笑,“我没问过,但是我见过男人啊。男人有太多的事要做了,不管是朝廷上的勾心斗角,还是沙场上的运筹帷幄。能分给情爱的十分有限。恐怕连那么一点点都没有。就算有,那也是点缀,完全不算什么。”
齐孟婉一时间被她这话哽的无华可说,搜肠刮肚都没能想出半点反驳的话来。
她只能丧气道,“知善你这样,不觉得日子太无趣了吗?”
“还好啊。”晏南镜回道,“再说了,我每日里也有很多开心的事,没有必要非得要和男人牵肠挂肚啊。”
这话再次把齐孟婉堵的无话可说,只能干瞪眼。
“知善真该去做男子去。”
晏南镜笑了,“可惜我不是,要是我是,就凭着我的容貌,恐怕不知道多少女子对我魂牵梦萦。”
这话听得齐孟婉忍不住牙酸,偏生还反驳不了什么。虽说看人不看长相,但可这话都是说出来显得自己与众不同的。谁看人不看脸。朝廷任命命官的时候,都要求长相端正,但凡样貌不好难看的,都选拔不上。
“你就自己偷着乐吧。”
齐孟婉也不提齐昀了。一路行过好些时候,到了用膳的时候,才能下车休憩一二。
不像原来那样,还能有一个多时辰的休憩空隙。几乎是用了饭食,稍作休整就继续启程赶路。在天黑之前赶到驿站里才能停下来。
如此赶路,倒是有点像是在行军了。
到了成皋,朝廷派出的礼官以及常侍已经在那儿候着了。见着那边长长的队伍,一时间都有些瞠目结舌。这前呼后拥的架势,真的是气派的很。
礼官和常侍已经派人过去到送嫁的中郎将告知他们已经在此等候了。
果然不多时,他们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停下,不多时一个年轻的男子驰马而来。马是大宛马,马身高大,居高临下压迫十足。
礼官和常侍听说过齐侯的这个长子,颇有贤名才能,不仅如此,容貌也是出色。
齐侯派长子过来送嫁,可见对这次送女入宫极其重视。
大宛马躯体高大,性情也暴烈。但是在齐侯长子的手里格外温顺。
礼官和常侍见着马背上的年轻男子拉住了马,翻身下来。他们顿时定睛去看,对于这位齐侯长子,他们也十分好奇。
过来的男子,身量修长,并不是那种武夫的纯粹的粗壮,颀长而灵秀,容貌也是让人眼前一亮。
他腰间佩剑,行动间素纱襌衣如同一团薄雾笼罩在他身上,越发叫人赞叹了。
齐昀过来和礼官和常侍见礼,常侍最先回神过来,摆出得体笑容,“这位便是中郎将了吧?”
齐昀叉手对常侍一礼,“某正是。”
常侍笑道,“臣奉陛下之命,再在此等候。”
说着常侍微微抬头,看向齐昀身后,“女公子路上可好?”
齐昀颔首,“妹妹一切都好,多谢常侍关心。”
常侍笑道,“陛下在宫中也时常问起女公子。”
常侍是侍奉天子身边,天子对于齐侯之女,只是最开始的时候问过两句,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不过不妨碍常侍用来和齐昀套近乎。
齐昀面上的笑容得体的浓厚了些,“多谢陛下关爱。”
礼官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开口,“宫中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要择日迎接女公子入宫。”
因为不是皇后,所以进宫要简约许多,但是因为齐侯的缘故,不得不又多出许多破例。
礼官的年纪不小了,头发都花白,说话强撑着一口气,让人忧心他会不会一口气喘不上来。
齐昀颔首,“多谢。”
说罢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属官,示意他们领着队伍过来。
晏南镜在车里听到继续前行的声响,刚刚车队停了下,婢女们去打听,不多时就回来,说是长公子已经去见朝廷派来的人了。
齐孟婉捂住心口,又抓住晏南镜的手,“知善我害怕。”
“只是天子派来的人,不是天子亲临。”
晏南镜说着往竹簾外看,“放心最多一个脑袋而已,不会多出一个来的。”
这句话,让齐孟婉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她也跟着晏南镜往外看,“天子亲临肯定不会,如果父亲来了,可能陛下会亲自来。”
晏南镜摇头说不会,“这儿还没到洛阳,只是在成皋,差不多快到了。天子亲临最多就在洛阳城门那儿。”
齐孟婉想了想也是,她跟着晏南镜一道,努力的往外面看,想要看看天子派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辎车前后左右都是人,将两人在的地方给围得严严实实,本意是为了护她们周全,现在在车里一仰头除了人马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知善,我这心里还是好慌。”
晏南镜握住她的手,很是认真道,“其实我也是。”
两人四目相对,噗嗤笑出声,于是那些慌张也就烟消云散了。
到了成皋,离洛阳就很近了。
车辆重新驶动,齐孟婉紧张的很,靠着她坐着,小声和她道,“也不知道天子长得什么样,我只知道陛下十六七岁,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应该样貌不错。”晏南镜安抚她道,“不是美人不可能被天子看中,都说儿子样貌像母亲,那也该是不错的。”
齐孟婉笑了,“知善说得对,儿子容貌容易和母亲相似。长兄就是和生母像。”
她说完,对素未谋面的天子又有了几分期待,“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成皋到洛阳,路途不远,也走了两三日。
到了洛阳之后,休整三日,宫里就来了人,奉天子的诏令让齐孟婉入宫。因为是齐侯之女,所以入宫的时候,可以家人陪伴。
晏南镜当仁不让的就坐上了送齐孟婉入宫的辎车。
洛阳皇宫分南宫和北宫,两宫之间相距七里,以复道链接。
现如今是先到南宫。
车马粼粼,这入宫的架势着实不小,可以看出天子的重视。
车马从广阳门入宫城,晏南镜从竹簾里看到高大的宫阙,以及高高的将内外分隔开的宫墙。巨大的阴影从两边压过来,人在车里走在宫道上,像是渺小的浮游。
她心里有些不适,去看齐孟婉,发现齐孟婉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洛阳宫和邺城的侯府完全不一样,齐孟婉慌张下去拉她的手,晏南镜反手握住,发现齐孟婉的掌心里湿凉。
过了宫道,外面有光影摇动,是宫里的女官过来了,“女公子。”
这是请齐孟婉下车了。齐孟婉颔首,她看向晏南镜,“知善和我一块。”
宫人搀扶两人下来,晏南镜抬头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宫里的一切比起侯府,要更富贵辉煌。只是辉煌里透着一股陈旧。
齐孟婉看了一圈,“我兄长呢?”
后宫并不是什么多守卫严格,不准男子踏足的地方。尤其这几朝外戚势大,后妃父兄入后宫和嫔御商谈要事,也司空见惯。
“中郎将正在受陛下召见。”女官答道。
齐孟婉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看向晏南镜。状若无事的往前走。
女官在前面带路,晏南镜跟在女官身后。
侯府修缮的颇为豪奢,不过比起洛阳宫,还是显现出差别了。前面带路的女官,以及两边持长柄香炉开道的宫人,都沉寂不语,连足音都很微弱。和侯府里完全不同。
她不由得往前面的齐孟婉看去,齐孟婉仰首挺胸,看上去像是无事。但是发鬓哪儿流下的汗珠倒是暴露她真实的心境了。
到了殿内,女官请齐孟婉坐上首。
“女公子一路疲惫,可需奴婢准备什么?”
齐孟婉摇头,除却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人之外,其余的全都是生面孔,这些宫廷里的陌生人,暂时不知敌我,还是暂时远离比较好。
齐孟婉让女官退下,女官领着那些宫人离开之后,她松了口气,原本笔直的背脊也弯了下来,掉头和晏南镜诉苦,“这宫里让我不适。”
“我也觉得。”晏南镜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刚入广阳门的时候,我都被吓到了。”
见着晏南镜和自己竟然是一样的,顿时和她叹气,“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说着看了看四周,殿内都是齐全的,只是物件都有些老旧,可以看得出当年这宫殿里是富贵逼人过的。只是这些年诸侯宗室拥兵自重,少府里也没有多少剩余的钱财。所以看起来就有些陈旧了。
齐孟婉站起来,拉着晏南镜过来一块儿在这宫殿里走走。
等到回来,齐昀已经回来了。
自从她说那番话开始,两人几乎没有见面过,突然一撞面,晏南镜见着齐昀微微别过脸去不看她。
她那话没有半点修饰,估摸是伤到他了。
不过话说明白了也好。
晏南镜后退一步,“侯女,小女先行退下。”
齐孟婉赶紧叫住她,“又不是外人,退下做什么?”
齐孟婉见着兄长淡漠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叹气。
“阿兄见到天子了吗?”
见到齐昀点头,她顿时好奇又问,“陛下容貌怎么样?”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齐孟婉一听,顿时满面失望,这话说了和没说也没什么两样。
“陛下让我留在宫内。”齐昀和少帝见过一面,或许是少年人之间的好奇,又或者是别的考量,将他留在宫里。
齐孟婉闻言莞尔,“陛下真好。”
齐昀一笑,笑容虚浮在面上,“可见陛下对父亲还是看重的。”
齐昀从未想要齐孟婉去幻想什么,话语里将最本质的真相完全袒露出来。
晏南镜去看齐孟婉,眼神恰好和齐昀对上。
她神情里没有半点因为被疏远而起的忧愁和哀怨,不仅没有,和他双目相对的时候,如同所有的点头之交那样,浅笑着颔首示意。
齐昀眉头不自觉的蹙起,她那一笑,显得他这些时日的愤懑和疏远和稚儿胡闹没有太大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