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一时间宫室内缄默下来,两人对视彼此的双眼,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陛下和你说了什么,除了方才说的那些之外。”
过了好会,齐昀开口。
晏南镜笑了一声,颇有些奇异的看向他,“长公子要知道这些做什么,陛下又不会和我说什么军国大事。”
两人憋着一口气,似乎要用尖锐的言语,先将对方给刺痛。
齐昀嘴唇抿紧,“果然陛下是和你说了其他的了,你并没有将所有的事实都告诉我。”
晏南镜半是诧然半是好笑的望着他,“这些不过是我的私事,而且也无关大局,更和长公子的基业没有半点关系。告诉不告诉,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
“再说了,长公子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话。如果是阿兄,那还算是关心我,担忧我被男人骗了。可是长公子,和我无亲无故,什么关系都牵扯不上。长公子来问这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她话语不客气起来,哪怕语调一如既往的绵软,可是每个字眼连在一起都带了针。在如水温柔里给他狠狠刺入皮肉里去。
齐昀呼吸一窒,这话说的太过坚决。竟然一时半会的根本就找不到反驳的话。
到底是她辩论本事高超,还是他关心则乱脑子糊涂了,一时间也弄不明白想不清楚。明明他见多了比她狡猾的多的臣僚和文士。可是此刻他在她面前,却和稚嫩的少年一样,对着她毫不留情的的呲打,他无言以对,心口又慢慢的窒息起来。
胸腔里的心似乎被一只手缓缓的握紧,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内里的变化,却挣脱不得。到了最后,胸口那儿竟然连喘息都不能了,似乎自己整个的都完全浸入了冰窖里。几乎要溺毙其中。
他嘴唇微张,不自觉的轻微颤抖。
“你当真要如此和我说话么?”
好会之后,他勉强压制颤抖的嗓音涩声问道。
可笑的厉害,他哪怕在沙场上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没有半点恐惧。但是到了此刻身心里的不安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翻卷其中。
他眼角微微泛红,死死的咬住牙关,不让透露出更多的破绽,好来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长公子言重了。”晏南镜察觉到他话语里那细微的颤音,不自觉的拧眉,“难道不是一开始长公子质问我的么?”
“气势汹汹来我这儿质问,若是有关军国大事,我一定全盘告诉长公子。可是只是有关私事,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话语落下,他袖笼里的手握紧。手背上因为过大的力道,以至于青筋绷出。
“何况只是一些微末小事,不值当长公子亲自过来屈尊问的。”
齐昀闭上眼,那股脱离他掌控之外的不适和慌张几乎扑面而来。
她是个有脾气的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有意亲近或者疏远而变化半分。他亲近她就笑颜以对,他疏远她也淡然处之。没有半点的患得患失,也更不会因为他的这些举动掌控。
齐昀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占据高地的,从来就不是他。
她袖手居高临下的望他,不管他有什么举动,也从来没有撼动过她的心神。
这个认知简直让他绝望,绝望到了极点。那浓厚的绝望犹如一只手扼住他的咽喉。
“你觉得我是在害你吗?”
晏南镜摇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害我。但是长公子难道不觉得,方才所言所为都已经太过离谱了吗?长公子想要知道天子的动向,这个很平常。”
齐侯和朝廷拉拢关系,并不是真的因为他是忠臣,而是因为有所打算。
这个晏南镜自然也知道。她已经将可能和朝政有关的都说了,至于别的都是关乎她自己的私事。于她看来没有什么必要和齐昀说。
齐昀坐在坐榻的那头,背脊笔直,过了好会,那过于笔直的背脊瞬间垮下来,显出几分罕见的狼狈和颓唐。
“你我真的要如此吗?”
“长公子非得要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她反问。
他抬头起来,眼眸和她对望着,他眼里的神情着实复杂,有哀戚有针锋相对的执拗。
到底是浴血厮杀出来的人,就算哀切,在哀切之下还是有着滔天的强势。
“我没有。”他说。
晏南镜气笑了,正要开口说话,他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牵一拉,她惊呼一声整个人都被他抱到怀里。
她的躯体是软的,衣襟上带着点宫殿里常燃的乳香。
晏南镜在最初片刻的惊吓里,感受到了贴近的和女人的柔软完全不同的男人刚强气息。
她被他拥抱着,所以她无处遁逃。他身上柏木的味道混杂着他自己本身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完全向她笼罩而来。
这勾起了她作为女人的恐惧,晏南镜尖叫,拳打脚踢。男女间力量的差距简直惊人,她的用尽全力,对他来说简直无关痛痒。
她抬腿就要踢他,她不管不顾的直接挣扎着踢腿出去。她奋力一击,就是冲着踢中去的。然而他巧妙的将她抱住一转,两个人径直滚成一团倒在榻上。
这下她感受他感受得更清晰了,哪怕两人衣着整齐,然而越是这样越是能感受到衣着下的炽热。
柏木混杂男人刚硬的躯体,几乎要把她给淹没了。她仰头倒在那儿,手脚用力,却被齐昀用腿给死死压住。两人相互的角力,哪怕触碰到他的伤处,她也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最后他脸色惨白,她精疲力竭倒在那儿告终。
躯体上的触碰,和言语上暧昧完全不同。那是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之外另外一个人的体热和脉搏跳动。哪怕想要避开,都完全避开不了。
挣扎里,她手上留起的指甲,把他脖颈那儿挠出两三道血痕。
她那几下是没有任何留情,所以血痕明显。
齐昀对脖颈上抓挠出来的痛楚并不愠怒,不仅没有,他在那尖锐的疼痛里获得奇异的欢喜。
“你起来!”她力气用尽了,可是依然怒视他。
他垂眼过了几息支起身来,晏南镜才要喘口气,谁料到他才坐好,抬手就握住了她的手笔,整个将她纳入怀中。
做君子对他来说是个很简单的事,哪怕是在那些老狐狸勉强也是信手掂来,可是现在他不想了。
“放开!”
她的怒斥并没有让他有半分的松动。双手牢牢的桎梏在她身上。
晏南镜恢复的不多,而且体力都已经在刚才的纠缠里消耗完了,再挣扎能感受到腿上传来的清晰猛烈的疼痛。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然后他的手臂抱得更紧,后背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上。
“我没想如何。”
如此情形下,这话听在耳里简直想笑,“你不想如何就放开!”
齐昀径直双臂锁得更紧了。
晏南镜冷笑几声,斜睨他,“这个时候终于是不打算装了?”
“所有的温润知礼,不过是装出来给人看的,现如今连装都不装了?”
齐昀已经受过她最严苛的对待,这话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他只是低头下来看她,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
僵持也是需要体力的,她体力不支,原本紧绷的躯体无奈松软下来。
“陛下不管说了什么,说得有多好听,你都不要相信。”
过了好会,晏南镜听到他开口了。
“信我,但凡这些人,喜怒可以是假的,表露出来的一切也可以只是安抚人心。等时机一到,立即翻脸不认人。我自小就和这种人打交道,哪怕装得再好,我也能分辩出来。”
“恐怕是因为你也是吧?”
她突然道。
齐昀一愣,而后莞尔,“你这么说,也是没错。所以我能认出陛下也是这种人。”
晏南镜垂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双手,“陛下只是和我说,他不会强迫我入宫而已。”
齐昀挑了下眉头,脸上讥笑更重,“知善应该不了解男人吧?”
晏南镜不说话,只是睨他,只听他继续道,“男人若是对女人没兴致,除却必要之外,是不会特意和她有什么别的牵扯。他去见你,和你说话。我原本以为他是想要从你这里刺探消息,可是你才到邺城没有多久。找你刺探,能刺探什么,何况需要他亲自驾临吗?”
“既然和公事无关,那便是私事。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私事,你觉得会是什么?”
晏南镜蹙眉看他,又听他道,“不要说他是什么君子,这个世道君子是死得最快的,根本就不会坐在高位。”
“我没说,是你说的。”晏南镜说完嗤笑,“何况他来见我,我也不能把他打走,你说我除了听着能怎么样。你与其还在我这儿花费功夫,倒不如想办法让陛下直接对我没兴趣了,更来的有用。”
她的话语直中要害,身后的齐昀好会没有说话,她察觉到加在身上的力道松动。随后那双手臂放了下来,他退开到一旁。
她说的很对,但这也是最难的。
“你不该跟来的。”
过了好会,他道。
“现如今说这个怕也晚了。”晏南镜坐在那儿,手掌支撑着躯体,“这种事你找我又有什么用处?事情的根本不在我这里,你和我说上再多也没有用。既然在我这耗费功夫,还不如去找陛下,让陛下对我没有念想来的更好。”
他沉默着,良久之后,他抬头和她双目对上,晏南镜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她缓缓靠近了,“你来找我,是关心我,还是因为你嫉妒?”
她纤纤指尖戳在了那层薄薄的素纱襌衣上,“嫉妒陛下来找我,又担心我真的被陛下表露出来的温文尔雅所俘获。”
他脸色苍白,她却一笑,“所以迫不及待的来寻我。想要告知我陛下的别有用心。”
她指尖上用了点力气,心口那块被她戳中的位置被指尖戳的凹进去。
他脸色苍白着,却又浮上了奇异的笑,直接迎着她的指尖上来,“是,我是嫉妒了。”
他能骗过别人,唯独骗不过他自己,他所有的惊怒,全都是源自于他的嫉妒。
齐昀如此坦白,倒是让她不好继续下去了。她原本就不善于在言语上折磨人。这次是因为被他气着了所以言语尖锐了些。她收回手,坐正了,不再看他。
“我是嫉妒了,那你会吗?”
“长公子来了好会,也该走了。”晏南镜看向别处。
齐昀直直望着她,好会之后沉默起身,“叨扰了。”
她抬眼看他,见着他径直往宫室外走去,步履见略有些蹒跚,估摸那些伤势还是有些没有恢复过来。
齐昀离开之后,原先那些离开的宫人又回来了,沉默的侍立在那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不得不说齐昀的本事十分厉害,至少就这么些功夫,这些宫人竟然听他的吩咐,就已经让人足够惊讶了。
“你们可以给他送话吗?”晏南镜对面前侍立的宫人开口。
宫人沉寂的眉眼,霎时有了些许震惊。
“告诉他,长公子伤势尚未痊愈,还是多多小心。”
说罢,她也不管宫人了,起身去内寝里躺着。
她腿脚力气耗尽,除了静养之外,没有什么其他好的办法。医官们开的汤药只是辅佐,主要还是靠她每日里休养生息。
那次之后,她就没有见过齐昀。也没有见到天子再来过。一口气休养了十来天,终于腿脚上那股几乎入骨髓的酸痛消失不见。她好了之后去见齐孟婉。
休养的时候,齐孟婉和她彼此都有宫人往来,带话过来送膳食汤药之类的。
最开始好些的时候,晏南镜也想过去齐孟婉这儿看看,奈何宫人劝说齐孟婉这儿贵人多,贸然前往恐怕会冲撞贵人。所以只能作罢。
现如今好了,不管如何也该去看看。
齐孟婉殿门处的内侍听说是她,立即入内通传,不多时出来,请她进去。
一入殿内,她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药味。
宫人引她入内寝,见到齐孟婉躺在卧榻上,面庞消瘦。
“知善!”
齐孟婉见到她,就叫宫人把她搀扶着坐起来。
“侯女还好吗?”晏南镜说着去看齐孟婉的脚。
“一点都不好!”齐孟婉见到她,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委屈顿时全都倾泄出来。
内寝里都是从邺城带来的人,不必避讳什么。
“知善我这些年腿脚都走不了,不管什么事都只能靠旁人。”
晏南镜握住她的手,“医官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说脚骨正在长,一定要好好静养,不能有差池。”
骨头出差错,只能安心静养,等骨头长好。如果骨头没有长好,除非打断续接,否则一辈子跛足不利于行。
“皇后过来看过。”她压低声量咬着牙,“言语里满是关怀,情真意切的。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她的事么?”
晏南镜疑惑看过去,只见着齐孟婉冷笑,“我令人收买她身边的詹事,皇后詹事收了几个金饼,告诉我说事发当日,她就在附近,故意拖延不救。”
皇后出行配有皇后专属的卫队,没有皇后的命令,是不会行动的。
齐孟婉嗤笑,“她以为我不知道,上我这里,当着陛下的面嘘寒问暖。”
“侯女这个时候要忍耐。”晏南镜低声道,“此事陛下那里恐怕是知道的,皇后好端端的,恐怕陛下无意追究。”
宫里没什么秘密可言,尤其韩皇后当时就在她们附近,出事也该是皇后那里最早知道。韩皇后冷眼旁观,天子不可能不知道。
晏南镜见到齐孟婉泪水要出来,手掌轻轻抚在她的肩背上,“天子的用意,估摸不想将此事闹大了。而且也因为侯女没有受封,对于陛下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时候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可真正的说出来的时候,血淋淋的一片。
泪水在齐孟婉眼里转了一圈,活生生的吞了下去。
她嘴唇抿紧到发白,过了好会才开口,“知善说得对。”
“就算我死了,陛下也不会因为此事问责皇后的。”
她说着笑了一声,声调里有些悲凉,“毕竟只是个还没受封的臣女,何况事闹大了,天家面上不好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无事发生。”
天子年轻容貌出众,即使不爱,也心里有些期盼。现如今这些期盼碎的一干二净。
齐孟婉一头靠在晏南镜身上,“我想的没错,只有阿兄和知善会救我,关心我死活。”
“至于旁人,”她贴在晏南镜的怀抱里冷笑一声,“统统都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