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齐孟婉的册封安排在了下个月的初三。
后宫等级不如前朝那么繁多,也就四等,除却皇后之外,下面就是贵人美人采女。
贵人在皇后之下,也有印绶。贵人持金印紫绶,只是俸禄不多,只有区区几十斛而已。
晏南镜在漪澜殿殿门处等着,贵人接受送来的金印紫绶之后,要去拜见皇后。从此名分就定下。晏南镜没有正当的身份去皇后的长秋殿,她不是齐家人,更不是陪嫁的媵妾。所以只能留在漪澜殿,等着她会来。
“女郎。”
她等了小会,见着一时半会的,齐孟婉还回不来,打算先回殿中休息。有个宫人过来在她身后小声的唤了句。
晏南镜回身过去听到宫人压低声量道,“中郎将来了。”
国朝外戚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后宫完全不禁止嫔妃们的父兄出入。甚至宫室里还有修建有给嫔御与外戚商谈要事的密室。
齐昀过来是很平常的事,只是现在齐孟婉还在长秋殿没有回来。所以只有她过去迎接了。
晏南镜过去见到齐昀着朱色的衣袍走过来,“中郎将。”
这样的称呼让齐昀脚下一顿,“怎么言语如此客套?”
他笑了,“不必如此。”
晏南镜看了一眼旁边的宫人。宫人们低眉顺眼的侍立着,似乎是会喘气的柱子,动也不动。两人说了什么,她们像是完全没听到一般。
“长公子。”
她才唤了一声,又被齐昀摇头否决,“叫景约吧。”
晏南镜唇齿张了两下,“这、怎么好意思呢?”
两人之前,她特意保持的疏远距离,被他在这两个月里悄无声息的拉进。到了现在,她还想保持之前那疏离做派,几乎已经是不可能了。
“怎么不好意思?”齐昀失笑,“字原本就是让亲近的人叫的。知善不是么?”
他又道,“难道知善认为不对吗?”
眼前这人最擅长用温和的言语,步步紧逼,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凡没到撕破脸的那步,还真拿他这没太多办法。
“你是来等贵人的么?”晏南镜干脆比他说的还更进一步,连字号都忽略了过去,直接你你我我的称呼。
她这样,让他眼里生出明亮的光亮。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浓了几分。
“不仅仅是贵人,也是来看看你的。”
这话语太过直白,而且还是在人前,晏南镜吃了一吓。
“我在这儿很好,”说着有风吹过来。十月的天,已经立冬了,风里都带着一股凉意。
“快进去吧。在外面容易受风寒。”她说着往殿内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块进来吧。女子身体原本畏寒,寒风吹多了,哪怕没有风寒,于身体也没有任何的益处。”
晏南镜点点头,跟着他一道入了殿内。
一入殿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宫人们过来把铜灯树上全都点满,一时间灯火辉煌,照得格外敞亮。
他抬头看向她,在一片辉煌的灯火里,她头微微垂着,面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连着眼眸里的光亮都是含情的,似乎随时随刻都会看向他。
他心下生出浓厚的期待和欢喜,而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那份焦急似的,终于肯抬头起来看向他。
她眼眸青白分明,内里蕴着柔软的光亮。只要一眼,就能让他沉湎在这片刻的柔情里不可自拔。
“我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一来就见到你站在外面,看来我这来的还真的对了,要是我不来的话,知善是不是打算在寒风里站上不知多久。”
晏南镜摇头说当然没有,“我哪里是拿自己不当回事的人。你来的时候,我正打算回去呢。”
这话让他面色终于好了点,他颔首,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那就好,我是真的担心你在风里站上那么久。”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宫人,“去取姜汤来。”
这个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所以庖厨里也时常备有姜汤。从冬日里的寒风里出来,喝一碗姜汤,寒气统统逼出体外。
宫人不多时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呈送上了两碗姜汤。
姜汤里老姜放得不少,闻着就是老姜的那股辛辣味。晏南镜不爱姜汤的那个味道,忍不住皱了眉头,齐昀见着她坐在那儿端着碗动也不动,神情里满是嫌弃。
“趁热喝了吧。”
晏南镜抬眼起来瞅他,“我喝不下去,要不然你先?”
说完,她就见到齐昀拿起碗一饮而尽。
姜汤这个东西再怎么调味,还是辛辣的口感。她见着他一碗全都喝完了,然后面不改色的把碗放下来,随即看过去,“知善喝了吧。”
他都已经喝完了,没有什么推拒的借口了。她拿起碗,视死如归几口下去喝赶紧。即使如此,还是被那股浓烈的辛辣给呛住了,放下碗捂住胸口连连咳嗽。
齐昀见状,顾不上其他赶紧过来,拍她的后背,好让她赶紧的把呛到嗓子里的汤水给咳出来。
手掌下的躯体柔软,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背脊的形状。
她咳了好几下,终于顺气了。他的手在这时候又拍在了她的后背上,两人对视。除却初见的时候,没有哪刻能比现在更为亲密了。他能清晰的看到她眼眸里自己的影子,还有她身上萦绕的若有若无的乳香。
达官贵人包括宫里用香,都是不计用量,熏上的熏香越重越好,甚至熏上的香气骑马都会把马给惊了。
但是她身上的熏香却是淡淡的,若有似无,和她的情感一样。缥缈不定。
贴在她背脊上的手掌,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体热透过了蹭蹭衣料传递到手上,抑制不住的喉结滑动。
齐昀慌忙的松手,转身过去,“知善好些了吗?”
晏南镜点点头,“好些了。喝得太急,一时不慎就呛住。”
说完,她满面好奇的朝他看过去,“为什么你能一口喝得那么畅快?”
齐昀这会已经恢复好神情,他让宫人送温水过来,让她冲一冲口里姜汤剩余的辣味。
“因为我喝习惯了。”齐昀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十三岁的时候,父亲派我出冀州,击退犯边的乌桓。当时刚刚开春,虽然吴楚那时候已经春暖花开。但是漠南依然冰冷三尺。只是比严寒的时候好上那么一些。”
“天寒地冻,稍有疏忽就容易得风寒。在漠南得了风寒,很容易托成重病。所以老姜是要常备的。时不时饮一碗姜汤。我按时候日日夜夜都喝,都已经习惯了那个味道。再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他看着她把宫人呈上来的温水慢慢喝下去,“这下可好些了?”
嘴里的辣味被冲干净,她脸色好了些,点了点头。
“要入冬了,不管是邺城还是洛阳,冬日都要比楚地要厉害许多,到时候除却姜汤之外,还要多喝羊汤,否则冬日难过。”
晏南镜说着就想到了羊肉汤的腥膻,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不想喝?”齐昀望见轻声问。
晏南镜摇摇头,说了句没有,齐昀道,“宫里的话应该好些,回邺城了也没有什么。上回慕容部和拓跋部过来,还带来了不少牛羊。鲜卑的皮裘还有羊肉算得上是一绝,尤其羊肉放养于戈壁草原,自小以药草为食,肉质细嫩,几乎都没有什么膻味。”
这话听得她不由得抬头,“真的?”
羊肉性燥,适合冬日食用,一般是要吃到彻底的转暖去了。她听到这话,神色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别样的期待。
“当然是真的。”
说着外面有了动静,是齐孟婉回来了。齐孟婉在外面已经听宫人禀报过了,入殿就笑,“阿兄过来了,今日不去陛下那边吗?”
“今日陛下有事要和诸位臣工商议,我不好去的。”
齐孟婉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兄长也是中郎将,若论官位也不一定比那些人差,为什么兄长不去?”
齐昀看向她,“亲疏有别,和陛下商议的,都是洛阳里的。我一个外人没有宣召凑上前去,合适吗?”
齐孟婉这才不说话了,她坐下来,齐昀教导她道,“现如今你已经被册封了。在宫里记住,就算要如何争抢,没有把握一击必杀的时候,必须要学会蛰伏。否则事情不成,反而引起敌人的注意,不等你壮大起来,就已经联合将你绞杀了。”
“自古成事者,没有一个是靠着娇横跋扈上位的。你要记住,否则下场不一定好。”
齐昀话语平静,说的却是带血的话。
齐孟婉心下稍一哆嗦,抬首见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她垂首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声知道了。
“今日在长秋殿那边还好吧?”晏南镜见着兄妹俩缄默,出来打圆场。
齐孟婉听见她开口,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轻快,“还好,都是做面上的功夫,我拜她,她让我起来。然后和我说了好多和陛下相处的日常,要我侍奉好陛下。”
“皇后说到这个,说了很多,所以才耽误了时辰。要不然我早就回来了。”
“那么多人看着,那就索性一路说到底。毕竟人多,给彼此脸面。”
齐昀听着看了她一眼,齐孟婉对他笑了笑。
“下元要到了。”她拉住晏南镜的手,“阿兄到时候过来么?”
下元后宫也要有好多事。她满面期盼的望着他。
齐昀颔首,“我现如今就在宫里,既然不回邺城,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齐孟婉要的便是他这一句,顿时喜笑颜开,鼓了几下掌,“有阿兄这句话就好。”
十月十五下元,宫里是要有庆祝的。宫人们很喜欢这日,基本上见到的都是宫人们喜庆的脸。
宫里依照前朝旧例,修筑有灵女庙。十月十五的时候,入庙供神。
这是宫里的往例,到了时日久要办。也算是宫里人人期望的一日。
晏南镜和齐孟婉一同去灵女庙里,灵女庙的宫宇修筑的并不豪奢,上面放了不少的肉食还有黍饭。这些是供神用的,等供神完了,宫人和内侍们会撤下分食掉,也不算浪费物力。
皇后过来,内命妇们要跟着皇后前去拜神,晏南镜不必过去。她目送齐孟婉进去之后,悄悄的退到了外面。宫里的仪典很长,说不清楚要什么时候结束。来的时候,齐孟婉就和她说了,这个天里没必要专门等她。
等齐孟婉入内之后,她出来在四处散散心。这个时候其实也是宫人们难得的放松日子。年轻宫人们逮到这机会相互笑闹,还有人搬来了筑,击筑而歌。一半是以歌声悦神,一半借着这个机会放松。
晏南镜没有多少参与进去的意思,她原本只是作陪,宫人们之间都是认识的,冒出个陌生人,恐怕会多数许多拘束。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喜欢凑热闹的人,在灵女庙附近逛一逛,看看风景就好。
洛阳地处平原,山川不多,宫里大兴土木,用人力筑造出各种壮阔的景观。
这时候已经立冬了,原本漫山遍野的枫叶也早在一场场秋风和秋雨里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只剩下堆砌出来的山体,仰头看起竟然有几分萧瑟的悲凉。
她是在荆州长大的,荆州哪怕是到了隆冬的时候,也是漫山遍野的绿,只是说没有春夏那么郁郁葱葱而已。
现在见到这漫山遍野的苍凉,她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脚踩在山道上,山道湿滑又有些陡峭,顿时脚上一滑,整个身体歪下去。她惊呼一声,以为自己要摔个四脚朝天的时候,手臂被握住。手臂上的力道极其稳当,把她整个的都托了起来。
她是一个人来的,回头去看见着齐昀站在身后,手里握着的是她的手臂。
“你什么时候来的?”
晏南镜知道他会来,但是以为他一来就会到齐孟婉那里去。毕竟到齐孟婉那儿,可以彰显天子对她的特别。
“已经来了有好一会了。”他扶着她站好,但是等她站住之后,依然没有放开。
“我一直在你身后。”
他望着她,“怕你摔了。和你走了这么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