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天子一愣,不由得看向他。
齐昀虽然躬身,但看不出半点卑躬屈膝,天子神色里浮出格外古怪的愕然。他暼向晏南镜。
晏南镜头颅低垂,看不清楚她的面庞,但是即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紧绷的躯体。
“景约不愿?”天子有些好笑,“外面的那些流言,朕都听说了,甚至说上回你们在灵女庙……”
香艳的逸闻天子还是不会在人前就直接提起来,他顿了顿,“你当真要如此?”
说罢他又望了一眼晏南镜。
“臣没有纳妾的打算。”
天子也无意多插手臣下的私事,不过是听到那香艳的绯闻,所以随口提了一句。和臣下说起这些事,也能拉进彼此的距离。听他这么说,天子也不觉得什么,只是笑着抬手在齐昀的肩上拍了拍,也就不管这事了。
只是走过晏南镜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暼向她的眼神里颇有些怜悯。那居高临下的怜悯让晏南镜十分不适。她忍住蹙眉的冲动,只是把头伏得更低。
比较满面感叹的天子,齐孟婉满脸惊愕的望着齐昀。天子以为齐昀只是一时兴起,哪怕有了肌肤相亲,也不想收做妾室,只是玩玩打发时日。但是齐孟婉却真正听明白齐昀话语下的意思。
他不纳妾,但是可以娶妻。
齐孟婉又看向晏南镜,晏南镜因为天子从身前过去,缓缓松了口气,她察觉到齐孟婉的注视,不由得抬头起来,颇有些迷惑不解的望过去。齐孟婉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可怜自家兄长。
天子都已经进去了,她是不好继续留在外面,对齐孟婉飞快的点点头就进去了。
天一日寒冷过一日了,在外面站久一点,除非披上狐裘,要不然着充了丝絮的冬袍也会冻得手脚冰冷。
殿内有火炉,炭火烧的很旺。将寒冷驱逐稍许。
那边天子坐下,和齐孟婉还有齐昀说话,没有看过来半分。
晏南镜心下安定许多了,不管天子是打算把她留下来,还是拿出去成人之美,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现如今这么不关注她,那就最好了。
她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黄铜炉子,里头加了炭火,晏南镜悄悄的张开手掌,贪婪的汲取黄铜炉子上散发出来的热意。
这里没她事,天子聊了好会,让人传膳。等到用膳完之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冬日里天黑的早,酉时过了没多久,天地间就是一派的灰蒙蒙了。
入夜之后,她就不适合呆在那儿了,从殿内和齐昀一并退出来,两人目光对上,她想起天子刚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些尴尬。
齐昀察觉道她的情绪,安抚道,“不要多想,也不要怕。这世上也没什么事好怕的。”
这话让她笑了笑,“多亏了你,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她算到了天子会因为这些流言彻底放弃,但是没想到天子竟然顺水推舟,直接让齐昀纳她。
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有这份“好心肠”。
齐昀说了声没事,压低了声量,“陛下也就是一时兴起,顺口说了。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自己也不记得这回事了。你不要把这事放在心里。”
她有些惊愕,这事的确压在她的心里,有些让她坐立不安。没想到齐昀竟然看出来了。
“该如何就如何,”他说着看向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我之前看知善总是在摸炉子,手上还冻的厉害么?”
“这你也知道?”
之前在殿内,她是看着他们兄妹和天子言笑晏晏,觉得不会注意她,所以才会偷偷把手贴在黄铜炉子上暖暖。
“我怎么不知道?”齐昀有些好笑,“毕竟我也在殿内,你的举动我自然注意到。”
她望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话来。这时候已经来了送他出后宫的内侍。
外臣是不好在后宫里过夜的,哪怕是嫔御的兄长。齐昀在宫里,有他自己的住处。
“天寒,你要多多保重自己。记得炉子多用一些,不要受凉。”
说完,他顿了顿,道了一声“我走了。”
他跟着领路的那个内侍就往路上走。
“你也是。”晏南镜看着他的背影,喉头突然滚出了这句话。
说完之后,有些懊恼,不过很快她就去看他。
原本已经走出了一段路的齐昀,转身过来看她,眼里爆发出巨大的喜悦。那喜悦子冬日的火把下格外的明亮,哪怕是想要装作看不见都不能。
她被他眼里的惊喜给吓到,后退了半步又生生停住。随即她对他露出个笑,“路上小心。”
齐昀面上的笑容更甚,他颔首,“我会的。”
然后和那带路的内侍走了,几步一回头,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日大早,天子离开漪澜殿,齐孟婉就立即让宫人把她请了过来。
齐孟婉见她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拉她一同坐下。
“知善你和我说,对于兄长你是怎么想的。”
晏南镜满面奇怪,“什么怎么想?”
齐孟婉急的有些坐不住,“昨日里阿兄和陛下说的那些话,难道你听不明白吗?他说不纳妾,那里头的意思就是说,要娶你为妻。”
晏南镜惊恐的望着她,然后下刻咳得惊天动地。
齐孟婉被她吓了一跳,紧接着急的团团转,又是给她拍后背,又是让宫人去叫医官。
晏南镜在她的怀抱里艰难的挣出一只手,“贵人这和我开什么玩笑?”
齐孟婉气坏了,也顾不上彼此的交情,直接就在她背上拍了两下,“知善说什么呢,我拿我兄长的终身大事来开玩笑?”
这话的确在理,这种事的确是不能拿来谈笑的。
“我没听他提起啊?”她满面奇怪的望着她,齐孟婉见状几乎要气背过去,“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出来的糊涂,这宫里人说话,都是话里藏话,交情不到,又或者完全把话摊开说?”
“可是看陛下那模样,好像也没听出那个意思。”
齐孟婉气得两手握成了拳头,就在她身上捶,“陛下听不听得出来又有什么干系,陛下昨日说那话都是心血来潮呢,一说就过了,成和不成都不算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思去关心阿兄到底喜欢不喜欢。”
齐孟婉气在头上,还知道拿捏力道,不让她真的疼。
晏南镜看着她气得脸上都通红,赶紧拦住他,“好,都是我的错,贵人别生气了。怒气伤肝呢。”
“那你还气我。”
她坐下喝了半卮的槐花蜜水,还是没能消除她那怒气。
“我是真的没往深处听。”她坐在那儿轻言细语的,“这种事,如果不是长公子亲口说的话,我哪里真的能觉得他有那个意思。而且……”
而且就算他有,她也只能是听听。
齐孟婉听着蹙眉,想到了父亲。他们所有兄弟姐妹的婚事都是父亲说了算,至于他们本人如何想,完全不重要。
一时间两人坐在坐榻上相对无言。
世上的情,不是除却两情相悦,就没有其他阻碍了。甚至说,两情相悦,其实是一段情里阻力最小的了。
齐孟婉忍不住拧眉,她想了好久,最终也没能说出说服自己也说服她的话。
她也不能怪晏南镜什么,毕竟人生比情之一字重要的事多了去。她自己不也是如此。
兄长即使豁出去,哪怕事情不成,他也依然有大好的前程。可是面前人要是真的除了一个情字什么都不要的话,一旦输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可能还会因此连累到家里的兄长。
她那雀跃的心渐渐地沉了下来。有些悲伤的靠在那儿,自己没有的,齐孟婉倒是希望别人有。
“我以前听那些诗赋,写那些长情的男女。只觉得很新奇,也有几分盼望,诗文里的那些际遇我会遇到。”
齐孟婉说起来的时候,有些忍俊不禁,“我说这话,知善别笑我。反正我年纪不大,而且也不用和兄长们一样,需要带兵打仗以及处理公务。难免要找点事给自己打发时日。哪怕只是想一想也挺高兴的。”
“不过我也知道,诗文里的那些痴男怨女,也只能是在诗文里。毕竟人的一生,父母兄弟姊妹,还有自己的前路。哪个不比情重要呢。”
“就连我自己,刚开始父亲要我入宫,天都要塌下来了。但是现在也不一样过下来了。”
晏南镜静静听着,她抬眼起来,拉住齐孟婉的手,“我都知道的。”
齐孟婉一下瞪圆了眼。
晏南镜有些好笑,“你们都看出来了他对我有意思,我怎么可能没感觉到。”
她坐在那儿,垂头想了想,“不过我没有和人分享的喜好。其他也就罢了,若是男人,和别的女子拥有一个男人,那简直和人分享同一件亵衣,让人不适。我知道但凡男人,没有几个不想着齐人之福,所以我也不难为他们,同样我也不想难为自己。”
“我兄长已经和君侯要了恩典,就算我超龄不嫁,也不会让官府把我强行婚配。所以都还好吧。”
齐孟婉听了满脸惊愕,嘴翕张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羡慕你。”过了好会,齐孟婉低声道。晏南镜看到她有些低落,“只要你想开了,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这倒是,只要想开了,她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对天子没有男女之情,而且还想要皇后的宝座。朝野的臣僚有野心。她也有她的野心。总不能让她来一次,就抱着贵人的位置,屈居人下。
有了可以追求的,齐孟婉的眼里倏然一亮,脸上的笑意浓郁了许多。
“也罢。这种事还是顺应自然比较好。”齐孟婉是不会为了达成自己兄长的念想,勉强好友去做妾的。
她想了想,兄长的事,还是让兄长自己去头疼吧,反正兄长若是真的有意,应该也有办法的。
冬季的时日过得很快,当寒风呼啸起来,人只能闷在屋子里。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元月。
宫里从冬至前就已经开始热闹了,到了元旦日的那天,宫廷里庄重盛大到了极点。
旦日里,群臣要上朝。要到第二日,才能在家休息,和亲人团聚。
后宫里也是一样,前朝天子受群臣朝拜,后宫里皇后受内外命妇的朝贺。
一路忙到了第二天,才算可以清闲下来。
晏南镜和齐孟婉坐在一块儿,手里拿着金箔正在剪犬。
传说鸿蒙之初,诸神造物,先造鸡狗等物,然后第七日里造出了人。从此之外,世间万物都已经俱全。所以新年里照着诸神造物的顺序,剪出这些东西,贴在屏风上。
晏南镜对这些东西不怎么在行,哪怕得了婢女在一旁指点,剪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齐孟婉看着她剪出来的那套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笑得直拍案几。
正笑闹着,有宫人禀报说是中郎将来了。
晏南镜回头看的时候,齐昀已经走进来了,他是常服的装扮,走进来一眼就看向了她,随即抬手对她行礼,“知善,”
他语调生脆,听着淬了蜜,“恭贺新禧。”
晏南镜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这时候他已经过来了,持起她的手,往她手掌里放了一块饴糖。
“胶牙饴,新禧的时候都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