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一回合(捉虫) 抵达日本
从上海出发, 飞行三个小时便到了日本上空。
比叶菁菁想的慢点,但也还好。
大家在飞机上,就着红宝橘子汁, 吃了一顿北京烤鸭,个个满嘴油光。
好可惜, 谁都不敢喝茅台。
得亏初次坐飞机出国的兴奋抵消了这份遗憾。否则下飞机时, 估计考察团的成员们都要笑不出来了。
飞机抵达东京羽田机场时,正值得中午, 八月的阳光灿烂的过了头,照得人眼睛都发晃。
到了异国他乡, 所有的人都瞬间i了,一个个不由自主地靠近会讲日语的同伴。
尤其是充当学习团翻译的王老师,田副书记恨不得把他绑在身上。
没错, 因为专业的日语人才太少, 加上这会儿78年高考也结束了,所以夜校的王老师直接被抓过来当翻译了。
王老师呵呵笑着, 在前面带队,东张西望的,寻找过来接他们的日方人员。
他锁定目标,抬脚往前走,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眼瞅着对方也要过来了,然而那举着“欢迎西津纺织厂赴日考察团”牌子的人,竟然和他们擦肩而过,往后面去, 跟一位中年男人握起手来。
叶菁菁惊讶地发现,那中年男人正是在飞机上,坐在他们前面的旅客。
双方显然非常熟悉, 又是握手又是说笑。
至于说了啥,反正叶菁菁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只惊讶,原来这位旅客竟然是日本人。
摸着良心讲,刚才在飞机上,她当真一点儿也没听出对方的日本口音,也没觉得他像日本人。
薛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们本来还以为对方是北京的干部,同样也是到日本考察的呢。
总觉得自己这边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被人给摆了一道。
日本中年男人跟人寒暄得似乎差不多了,猛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然后快走两步,到了王老师身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王桑,真的是你啊!哈呀,太好了,没想到过了33年,我还能再见到你。”
考察团的成员不由自主地心里咯噔了一下。
薛琴下意识地掰手指头,心中暗叫不妙。
现在是1978年8月份,那33年前,不就是1945年吗?
那可是中国抗战胜利的日子。
果不其然,日本中年男子紧接着就是滔滔不绝:“王桑,如果当初没有你的关照,我和我的家人大概等不到回乡的日子。尤其我和我妹妹,不是你帮忙找来了大夫,我们说不定就永远留在西津了。”
薛琴脑袋瓜子轰的一下炸了。
她脑海里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叶菁菁也笑不出来。
现在是1978年的夏天,不是中日蜜月期的1980年代。
尤其西津,还经历过日军的大屠杀,几乎每一个乡镇(公社)都有烈士陵园。
你一个侵华日军的后人,当着这么多中国人的面,说他们的同事,当年对你们一家关怀的无微不至,帮了很多忙。
你现在特意提起这事儿,究竟是感恩还是故意折腾人呢?
眼瞅着王老师表情越来越尴尬,薛琴感觉自己有义务站出来。
如果不是她要在工人夜校办日语班,人家王老师还在好好的当他的退休干部,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儿。
可她哪怕站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因为这日本鬼子嘴里的都是好话。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但她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王老师回国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情急之下,她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叶菁菁身上,轻轻捅了捅叶菁菁的胳膊。
叶菁菁其实也懵着呢。
她好烦这个小日本,纯粹没事儿找事儿。
实在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毕竟当初工人夜校会办日语班,也是她大力建议的结果。
叶菁菁走上前,带着微笑:“川田先生,中国人身上有其他任何民族都没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那就是温良。温良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同情和人类智慧的力量。中国人的全部生活,是一种情感生活,是一种来自人性深处的情感,是心灵的激情,和人类之爱的情感。”
耳熟不?《觉醒年代》里头,辜鸿铭的台词。
这剧,叶菁菁前后刷了足有五六遍,好多台词都倒背如流了。
现在拿出来用,勉强也凑合。
她微微笑着继续往下说:“不仅是童年时的您,当年那些因为得不到足够的回国名额,被父母抛弃的日本遗孤,也在中国养父母的照顾下,健康茁壮地成长。成年人天然有照顾孩子的义务。”
川田先生微微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笑容:“当然,如果没有中国人的善良,我也不能今天和大家见面。我谨代表东棉株式会社,欢迎西津纺织厂的各位同仁。”
啧,你看你看,就他这说话的风格,不知道的人见了,谁能想到他是日本人啊。
旁边那个专门负责迎接他们的日方代表,一开口味儿就明显不一样。
他再三再四地鞠躬,然后不停地道歉,因为接中国客人的大巴车在外面,他们得走过去。
田副书记都怕这日本小年轻的腰会弯断了,屁大点的事儿他有必要鞠躬一次又一次吗?
“没事没事,走走走,几步路而已。”田副书记开玩笑道,“两万五千里长征我们都走过来了,还怕这点儿路?”
川田先生哈哈笑:“是啊,我们中国朋友是不怕走远路的。”
田副书记的政治敏感度一点也不差,笑着接过话头:“只要道路正确,走远路其实也是最近的路。”
一行人往机场外去。
越走,西津纺织厂考察团的人越察觉到他们的格格不入。
从他们身旁走过的,人人红男绿女,个个衣香鬓影。
1978年的东京,不愧是国际化大都市。放眼所及之处,皆是光鲜亮丽。
跟他们一比起来,女同志还好些,一水儿是布拉吉,起码能出门。
男同志惨了,穿着西装,走在八月天里,引得不少人频频回头看,妥妥的乡下人进城。
叶菁菁也是服了考察团,大夏天的给人做什么西装?
可她也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时代什么都要票,尤其西装这样的东西,如果不是外事活动特批,大家根本穿不上。
商店里没的卖,街上也没人穿,要出国的人,必须拿着出国介绍信,到北京红都服装店定做。
也就是西津纺织厂有自己的门路,在本市就把西装给做了。换成其他地方做不好西装的,还得特地跑北京城呢。
她叶菁菁欣喜白得了两件布拉吉,凭什么不许人家男同志要西装?
就——
脱下来挂在手上嘛,这么大的太阳,也不怕中暑。
大概是因为她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同伴,川田一郎笑着问了句:“叶小姐在看什么?”
被点了名的叶菁菁从善如流:“我在看这座羽田机场,规划的真好。”
她伸手指向飞机腾空的方向,“起飞降落都是在海湾上空,不用飞到居民区,噪音小,对周围居民生活干扰少,非常棒。”
川田一郎惊讶:“你还看这个?”
叶菁菁点头笑道:“世事洞察皆学问。我们来一趟日本不容易,能多学一点是一点。毕竟——”
她笑容更深了,“学的多,能少走冤枉路。”
薛琴总觉得这两人绝对都话里有话,但具体是个什么话,她感觉自己的语文阅读理解水平还不够。
反正她没听明白。
她正准备偷偷问叶菁菁,大部队已经走出机场。
薛琴都没来得及偷偷跟叶菁菁咬耳朵,嘴巴先张成了O型。
车,好多车,马路上全是小轿车。
饶是她看过不少内部电影,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深深地震撼了。
毕竟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这边风景独好”,“外国人民水生火热”。
这么多小轿车,这样高大阔气的机场,这样整洁清爽的大马路,配合着红色的大大的TOKYO标志(她知道是东京的意思),构成了日本给她的第一次冲击。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才是城市,正儿八经的现代化大城市。
等穿过马路,上了大巴车,车子往前开,这种感受就更强烈了。
高楼,好多好多高楼,哪怕她坐在高高的大巴车上,也要仰着脖子看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高楼。
明明今天阳光灿烂,蓝天白云,色彩浓郁的仿佛流淌的油画,但她根本顾不上看,她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高楼大厦。
车子驶过的立交桥,她伸手数了一下。
呵!足足有六层。
西津六层高的楼房都没多少呢。
这就是日本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日本。
即便她目光所及之处,能够看到无数汉字。
街头的路标上,商店的招牌上,银行的大楼上,各式各样的广告牌和示意牌上,都写着工工整整的汉字。
薛琴也没办法产生自己身在国内的错觉。
因为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大巴车在立交桥上左转右挪,忽然间,呼啸声从他们的头顶上掠过,速度飞快。
车上众人都吓了一跳,眼睛珠子全盯着窗户外头看。
乖乖,这是什么?日本的火车吗?怎么这么快?嗖的一下就过去了,简直像幻觉一样。
“这应该是新干线吧。”叶菁菁饶有兴致地开口询问,“川田先生,现在日本的新干线速度是多少啊?”
川田一郎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叶菁菁,微微一笑:“一小时大概是二百一十公里。”
车里发出了惊呼,因为现在中国的特快列车,普遍速度也就是每小时五六十公里。
只有人家的四分之一!
丰要武脱口而出:“不可能!车子开这么快,会飞出去的。”
川田一郎笑了:“新干线用的技术,和传统的铁路火车不一样。老火车已经赶不上时代的速度了。”
薛琴好奇地追问:“那你们有这么多人要坐火车吗?”
她怕日本人听不懂自己的意思,急急忙忙补充道,“车子这么快,那班次肯定多,不然铁路空着多浪费啊。修新铁路花了好多钱吧。你们是有钱,但你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你们日本老百姓辛辛苦苦工作挣来的。”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结果负责迎接他们的日方代表坂本松雄先激动起来:“你也赞同我们日本的财富是人民努力工作的成果?”
薛琴奇了怪了:“财富当然是人民创造的。”
叶菁菁也在旁边附和:“是啊,战后日本满目疮痍,街上卖的只有美国货。现在你们把东西都卖到美国去,比美国货卖得都好,可见是日本人民下了大功夫,努力奋斗的结果。”
坂本松熊克制了又克制,脸上的笑还是忍不住。
如果不是性别和民族特性限制,他真的会大力拥抱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的。
知音啊,真是知音!
川田一郎也在一旁打趣:“能获得我们中国朋友的认可,真不容易啊。”
田副书记笑着接过话:“不不不,你们做得好就是好嘛,我们这回过来就是向你们取经学习的。”
车子里的气氛瞬间轻松活泼起来,众人都有说有笑的。
窗外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高楼林立,直插云霄,钢铁的森林中却藏着另一座森林。
大片绿油油的草坪自带光芒,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碧树苍翠,挺拔而立,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缀于这二者之间的,是繁花点点,白的如雪,粉的似霞,红的像火,开出了夏花的绚烂。
窗户开了缝隙,夏天的风吹进来,竟然带着花香。
哈!这就是1978年夏天的日本啊。
生机勃勃,经济高速发展的日本。
人人脸上都满怀希望的日本。
谁现在要是有钱好好在这里囤上几块地。等回头日本地价能买下整个美国的时候,转手卖出去,肯定能发大财!
可惜她穷,现成的发财机会也只能看着飞过去。
唉,真是太阳都突然蒙上了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