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烧烤
京城的天气越发热起来, 宫道上搭起来遮阳的蓬幔,以防主子们走在路上被日头晒着。
此举给主子们带来的益处不多,天儿一热主子们都不爱出门, 获益匪浅的是宫人们,来回穿梭在宫道上再也晒不着了,尤其是经常送膳的御厨,简直太喜欢头顶的蓬幔了。
到了傍晚, 热气消退, 穿堂风一吹, 倒是凉快许多,白日里在宫中宅了一天的主子们纷纷出来透气、纳凉。
文才人便是这个时候来到永和宫, 如今她和丽美人可要好了,一日不见就想得慌。
两人凑到一起也没旁的事,就琢磨着吃什么。
“文妹妹,我想吃音音亲手做的饭。”
如今给丽美人侍膳的是徐棠,徐御厨也算是尽得赵溪音真传了,做出的菜有九分像,味道很是不错,所以丽美人并没有亏嘴。
这般提议, 无非是想换个口味,图个新鲜罢了。
“我也想啊。”文才人道,“赵丫头现在是掌膳了,身份不同, 不该给咱们这些低等嫔妃侍膳。”
“古有嫔妃枯等宫车, 今有才人怨待御厨。”丽美人被那幽怨的语气逗乐了, “音音不是那样的人,只要咱们想吃, 她肯定会做。”
文才人当然也知道,幽怨的语气中更多是欣慰,小丫头这么快就升职为掌膳,可见实力不俗。
“要不,咱们去鲁婕妤宫中蹭饭吧?”丽美人提议。
说起蹭吃蹭喝,文才人很积极,尤其蹭的还是赵溪音亲手做的饭,自然更加积极了,鲤鱼打挺般坐起身:“好啊,玉嫔还时常厚着脸皮去东殿,咱们脸皮更厚。”
丽美人娇笑一声,正要起身,突然见徐棠来了。
“徐御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距离晚膳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呢。”
徐棠福了一福,笑着问道:“晚膳赵御厨串了烧烤串子,想问两位主子要不要去东殿一同用膳。”
这不巧了,正打算去东殿蹭饭呢。
丽美人头点地跟小鸡啄米似的:“要要要。”
文才人也笑道:“早就说赵丫头是属蛔虫的。”
这里两人虽然兴致勃勃要去吃烧烤,却并不知道烧烤是个什么概念,本朝倒是有烤羊肉的吃法,不过那叫“炙”,并不叫烧烤。
“好嘞。”徐棠道,“那我们就多串些串子。”
司膳司大院。
一众厨娘坐在廊下,面前摆着十来只青瓦盆,里面盛着各色洗净的食材,有羊肉、黑牛肉、猪五花、猪皮、马步鱼、鱼豆腐,还有肉卷金针、卷心菜、玉米段、鹌鹑蛋等。
另有一只竹筐里放着上百根竹签,发簪粗细,厨娘们正围坐在一起,往竹签上串食材。
赵溪音边串,边给厨娘们讲解:“这些肉都是腌制好的,腌制的配料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至于烤制的方法,那便简单了……”
宫中嫔妃们的膳食,谁不是规规矩矩在膳桌前食用,偏赵溪音发明出不一样的吃法,什么四宫格火锅,今日又来了道烧烤,听说是要聚坐在室外,用炭火边烤边吃呢。
这样的吃法很是新奇,不仅厨娘们觉得好玩,想来嫔妃们更会觉得有趣。
所以赵溪音一说晚膳做烧烤,一群厨娘便围过来学习,有的干脆晚膳也做起烧烤,才有了廊下那么多盆的食材。
另有一群杂役围在火炉旁生火,竹篓子里的黑炭加进铁抽屉里,等把黑炭烧成银灰色,便是最好用的时候。
串好的串子依次摆在案上,看起来十分壮观,杂役试了试黑炭,刚好到了能用的时候,徐棠配好蘸料,搁在食盒里,赵溪音则从冰窖里启出一样最要紧的东西——酒。
酒是春日里酿下的,果酒和鲜花酒,有黄杏酒、杨梅酒、荔枝酒,还有桃花酿。
一切准备停当,趁着晚风,出发往永和宫去。
鲁婕妤一早得知晚膳吃烧烤的事情,早早命人将宫殿后的凉亭拾掇出来。
亭子外的草地上用竹子搭了个齐腰高的架子,烧烤炉就放在架子上,手脚麻利的杂役已经开始往炉子上摆烧烤串了,在赵溪音的指点下,翻转、撒料,动作逐渐娴熟。
鲁婕妤尚未到,丽美人和文才人先到了,兀自在凉亭中坐下,轻摇着手中的圆扇:“溪音,你都是从哪听说这些稀奇古怪的吃法?”
赵溪音忙活着,笑道:“吃法虽稀奇,味道却是能打包票的。”
“那是自然,音音,我要吃甜辣酱,有吗?”
赵溪音指了指石桌上:“必然有,美人的是甜辣酱,才人的是花生碎干辣子,婕妤的是黑椒酱。”
正说着,鲁婕妤来了,见亭中已有人入座,无奈地摇头笑骂:“你们俩是属巴儿狗的吗?寻着味儿就来了。”
文才人刚想接话,瞧见鲁婕妤身后的小径上还有个人远远跟着,笑了声:“巴儿狗可不只有我们,瞧你身后。”
鲁婕妤转过身,果然在身后瞧见不速之客玉嫔。
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嘛,东殿成香饽饽了。
三人屈膝向玉嫔行礼,玉嫔今日伏低做小,竟颔首回了一礼。
鲁婕妤和玉嫔同时落座,前者问:“玉嫔娘娘前两日来东殿,还会带着自己的膳食,今日却空手而来,可见是明着来蹭饭了。”
她如今说话就是这个腔调,直接剥去虚伪的外衣,露出坦诚的内核。
文丽二人是习惯了的,却没见过玉嫔习不习惯,于是双双拿眼睛去瞧玉嫔。
按玉嫔的性子,此刻应该已经跳脚了,毕竟前几日痛斥鲁婕妤“丢人”的话音还犹在耳畔。
玉嫔“哎呀”一声:“哪里是来蹭饭的呦,这不是瞧着大家都在,热闹嘛。”
【我就是来蹭饭的,但我不承认。】
说着,她还凑近鲁婕妤,笑意盈盈道:“我这不是被禁足太无聊了吗?就爱往人堆里扎,体谅一下我好不好啦。”
文才人:“……”
丽美人:“……”
眼前这位可还是玉嫔?没跳脚就算了,竟还用这般娇痴的语气,连禁足的事都能主动拿出来说。
性情大变真的是禁足憋的?
旁人不清楚,赵溪音却知道,玉嫔哪是被禁足憋的,是被美食引诱的。
鲁婕妤被缠得不胜其烦,侧身躲到一边:“你来就来吧,串子这么多,又不差你这一口。”
玉嫔喜滋滋地坐正身子,静等开席。
昨日还傲娇着说瞧不上司膳司的饭菜,今日竟一句坏话都不说了,鲁婕妤实属好奇,问道:“你今日怎么不吃你的小厨房了?”
提到小厨房,玉嫔的心瞬间不那么雀跃了,厨子都被赶出去了,还吃什么吃。
她让贴身宫女去查账,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陈厨子竟然贪墨了那么多银子,几乎每一笔食材都贪近一半的钱。
直接把陈厨子扭送廷尉盘问了,账本好好在那摆着,市价也是透明,陈厨子这回非吃得个大挂落,把他贪的银子全吐出来才行。
所谓“家丑”,玉嫔是个爱面子的,只说:“陈厨子告假了嘛。”
鲁婕妤刨根问底:“又告假,告几日?”
“七八十来日吧。”玉嫔心虚不已。
“时间还不短。”鲁婕妤又道,“今日你尝过溪音亲手的膳食,还会说司膳司的坏话吗?”
玉嫔像个被训话的孩童:“不说了不说了。”
真是,为了口吃的她容易吗?
文才人和丽美人相视而笑,鲁婕妤治起玉嫔,还真在行。
第一波烧烤上菜,刚烤好的羊肉串码在盘中,端上石桌,孜然混着羊肉味,再加上独特的炭火香,香味诱人,刚下烤炉的羊肉表面还在滋滋冒油,赤/裸裸地诱惑人。
【真诱人啊,本宫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是玉嫔的心声,赵溪音去瞧她,只见这位娘娘盯着羊肉串,眼睛都看直了,双手暗戳戳在底下搓了搓,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在其他三位嫔妃面前,她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有人笑话她没见过世面,不是时常吹嘘自己的小厨房吗?怎的还这么饥渴地盯着司膳司的膳食?
因此她等鲁婕妤三人都拿起羊肉串后,才慢条斯理攥起一串,在鼻尖下一闻,口水差点绷不住。
原本赵溪音还担心嫔妃们不会吃串,毕竟撸串姿势虽然豪放,却着实不雅,结果她们无师自通,个个撸串撸得风生水起,银牙咬住肉块,手腕用力使劲一抽,便把碍事的签字抽了出来,大口咀嚼起肉粒。
也是了,且不算玉嫔,在座这三位哪位是把“优雅”放在心上的人?一个豪爽、一个烂漫、一个洒脱,硬生生把“优雅”踩在地上了。
玉嫔嘛……她吃得最香。
“玉嫔娘娘,溪音的手艺如何?”文才人问。
玉嫔慌忙止住夸张地吃相,慢悠悠道:“还成,差点能和我那小厨房相比。”
还“差点”,那您来这吃饭做什么?
文才人和丽美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第二波菜上来了,这回是烤五花肉。
相比羊肉的紧致,五花冒的油更多,红白相间的肉吃起来更肥嫩。
赵溪音担心主子们口里油腻,准备了小薄饼、紫苏叶和生菜叶,大小皆如巴掌般,卷着五花肉来吃,能很大程度上解腻。
鲁婕妤和文才人都是北方之地长大的姑娘,毫不犹豫选了面食小薄饼,按照赵溪音所教,饼子对折再对折,蘸上干料或酱料后再展开,把肉串搁在饼子上握住,签字一抽,肉便全留在了饼子上。
饶是这样还不算完,还要再在五花肉旁边搁上小葱段,清清白白的小葱最是解腻,也是北方之地所钟爱的食材,这般之后,便能把饼子卷上了。
饼子被卷得鼓鼓囊囊,一口要下半个,塞得口中也是鼓鼓囊囊,嚼起来既有五花肉肥嫩的肉香,又有其他各种食材来解腻,故而口中只剩下缤纷的香,丝毫不会腻。
玉嫔和丽美人各自选了生菜叶和紫苏叶来卷肉,虽少了面饼的香味,却多了菜叶自然的清香,味道也不差。
马步鱼、黑牛肉、鹌鹑蛋……烧烤串一样样上桌,嫔妃们吃得欢天喜地,兴致高昂,边吃边聊哪种肉串和蘸料的口味更胜一筹,话题热络不断。
“串”过三巡,赵溪音挥手上了甜果酒。
这些酒都从冰窖里启出来的,在外面放置了一段时间,不那么冰,只带着些许凉意,正是适合饮用的时候。
刚酿制几个月的果酒,度数也不会太高,女子喝了不会伤身子。
但赵溪音没料到的是,嫔妃中有个一碗醉……
果酒刚呈上来时,嫔妃们都很欢喜,凉凉甜甜的酒饮子,哪个女子会不爱?
黄杏酒清新、杨梅酒酸甜,荔枝酒清甜……刚吃过烧烤的口腔经过甜酒的洗礼,犹如在旱地上浇上一汪清泉,浑身上下都畅快起来。
文才人单手持碗,十分豪爽地喝一声:“良宵美景,美食在侧,当干一大白!”
丽美人捧起小碗,痴痴笑着:“干一大白。”
鲁婕妤姿态随意地支起一条长腿,持酒碗的手松松搭在膝头,闻言也把自己的酒碗添满:“干!”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再看玉嫔,也不知她饮下了多少酒,此刻正抱着酒坛子傻乐,把其他三人挨个指一遍,笑着说:“都喝酒,我也喝酒,大家都喝酒。”
丽美人反应过来,问:“这、这是喝醉了吧?”
另外两人细细一瞅,眼神都涣散了,可不是醉了。
不料玉嫔听到这句话,突然诈尸似的嚎了一声:“我没醉!我才不会醉!”
鲁婕妤更加肯定:“就是醉了。”
文才人有点无奈又有点嫌弃:“这才喝了几碗啊,就醉成这样,把她扶回去歇息吧。”
立刻有宫女前去搀扶。
玉嫔喝了酒,跟出笼的兔子似的,胡乱蹬踹,把前来搀扶的宫女全都轰走。
“我不走,我还没吃够呢。”她又抓起一串饱满的烤菜心,咔嚓咔嚓吃起来,菜心上刷满了酱汁,沾得她脸颊上到处都是,跟花猫似的,“真好吃,比我小厨房的膳食好吃多了。”
鲁婕妤忙躲到一边去,不让大花猫把她飘逸的纱衣给弄脏污:“酒后吐真言啊,先前不是一直说司膳司的饭菜不如小厨房吗?”
玉嫔一手拎着烤串,一手抱着酒碗,舌头打弯说:“好吃个……屁、屁呀,没吃你那大盘鸡之前,我也以为陈厨子做的好吃,吃过大盘鸡还知道,我就是那、井底之蛙!”
丽美人和文才人听得直乐,笑出声来。
周围一众伺候的宫女也低头抿嘴笑着。
鲁婕妤问:“你是说,你承认大盘鸡比你的红烧鱼好吃?兰州拉面比你的王八汤美味?”
喝醉的玉嫔太实诚了,点头如捣蒜:“那必须得承认。”
她实在是太好玩了,文才人忍不住道:“婕妤你快问她,来东殿蹭饭是的真实缘由是什么?”
鲁婕妤嘴角微扬,问道:“你来东殿用膳,真是因为陈厨子告假吗?”
“骗、骗你们哒!”玉嫔傻乐道,“陈厨子已经被我赶、赶出去了!”
丽美人“啊”了声:“那不是你找了许久的好厨子吗?”
宫中很多嫔妃都对玉嫔小厨房的陈厨子有印象,因为她总是炫耀,可到如今,总被炫耀的厨子竟早就被她赶出去了。
“对啊,为什么?”文才人也问。
“做得一般呗。”鲁婕妤说。
她吃过陈厨子做的红烧鱼和龟肉汤,只能算是中等水平,别说和赵溪音没法比,就是和徐棠都比不上。
“留着陈厨子干嘛?做的膳食不如司膳司,工钱还贼贵,傻子才养着他呢。”玉嫔嘟嘟囔囔地抱怨。
几位嫔妃听得忍俊不禁。
往常,玉嫔才不会嫌养厨子贵,即便真的贵,也不会说出来,毕竟嫔位呢,张口闭口谈钱多跌份儿。
可现在醉了酒,什么心里话都敢往外嚷嚷,面子都不要了。
丽美人笑得肚子疼,倒在文才人腿上直不起腰:“不行了,太好笑了。”
文才人也憋笑憋得痛苦:“等玉嫔酒醒记起说过的话,该是何等表情?”
玉嫔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明白她俩在说什么,只觉得大家都十分高兴,因此自己也傻笑起来:“好吃!吃过神仙味道,谁还甘于平凡!”
语气十足十的抑扬顿挫,宛如女诗人,平白惹出一众笑声。
鲁婕妤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好啦,别闹腾了,回寝殿睡觉去。”
臂弯里的人还要挣扎,鲁婕妤却说:“你敢把酱汁弄在我衣裳上,往后就再也别来东殿蹭饭。”
玉嫔瞬间老实了,支棱着手和头不去碰鲁婕妤的衣裳。
文才人“啧啧”两声:“还得是鲁婕妤,才能治得住玉嫔娘娘啊。”
鲁婕妤瞧怀中人那生硬的模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回头对文丽二人道:“你们先吃先喝,我把这个烦人精弄回自己寝殿……那荔枝酒给我留着。”
……
玉嫔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都黑了。
她合衣睡在榻上,外袍被人脱了,只留干净的里衣,手和脸颊还算干净,应该也是被宫女打水净洗过。
“我怎么睡着了?”她嘟囔着起身,觉得头还有些晕晕的,但不是特别痛。
贴身丫鬟赶忙捧了茶盏进来:“主子,您在东殿凉亭里醉酒,一觉睡到现在……来,喝些水润润口。”
玉嫔接过茶盏小口啜,口中还残留着荔枝酒的香甜,长发散落下来,弥散着淡淡的烧烤油烟味。
记忆慢慢回笼,她虽是个一杯醉,却不是喝断片那种,醉酒时发生的事、说过的话都记得。
玉嫔:“!”
天呢!她都在凉亭里说了什么“大话”?
说小厨房不如司膳司、承认陈厨子做的饭没有赵溪音好、坦白赶陈厨子出宫、直言来东殿不是因为禁足憋闷,而是馋鲁婕妤的膳食……一句句话语,醉酒时说的有多潇洒,现在想起来就有多羞愧!
玉嫔的茶水彻底喝不下去了,起身在殿内踱来踱去,口中喃喃道:“这可怎么办?鲁婕妤肯定笑话死我了,还有文才人和丽美人,嘶,我怎么能干出这么丢人的事,明知道不能喝酒还喝。”
她知道自己是个一杯醉,平日里都是滴酒不沾,都怪今日的烧烤太好吃,吃得她忘乎所以,果酒来时,把不能喝酒这茬忘得干干净净,一碗酒下肚都没想起来,只记得那清冽香甜的味道了。
“该死的鲁婕妤故意在本宫醉酒时套话,害本宫什么都往外说!”
玉嫔正气恼得耳根子红,贴身侍女却小声说:“主子,是鲁婕妤送您回的正殿。”
当时一众宫女近不得玉嫔的身,谁靠近都乱踢乱踹,玉嫔的贴身宫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样下去,她家主子的脸面要丢光了啊。
万一引来皇上,看到主子这幅模样,将来主子即便解了禁足,也无望复宠。
还好有鲁婕妤,一句话就把玉嫔制服,乖乖跟着回寝殿休息了。
这贴身宫女对鲁婕妤是有些感激的,故而也愿意辩解一句。
一提醒,玉嫔想起来了,好似一路搀扶送她回来的确实是鲁婕妤。
她的脸莫名有些红:“我的外袍……”
宫女回答:“是鲁婕妤给您脱的。”
那会儿玉嫔还正兴奋,宫女仍旧近不得身,鲁婕妤跟剥蒜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外袍给撕了下来。
玉嫔震惊:“我的手和脸不会也是鲁婕妤亲手擦的吧?!”
她有那么会照顾人?
宫女忙说:“那倒不是,是您睡着后,奴婢擦的。”
她心说鲁婕妤当时脸上嫌弃的表情都掩饰不住,还擦手擦脸,怎么可能嘛。
玉嫔放下心来,还好没有丢人丢到家。
得知是鲁婕妤送自己回来睡觉的,方才记得鲁婕妤套话那点愤恨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勾唇轻笑了下:“走,去东殿。”
贴身丫鬟不解地抬起头:“主子,这么晚了,去东殿做什么?”
主子娘娘今日在凉亭脸都丢尽了,她还以为主子没脸再出门了,正好趁着禁足安心待在正殿,怎么还主动往东殿去?
玉嫔大步流星往前走:“本宫喝醉时被人戏耍,不得找回场子?”
东殿还亮着灯,鲁婕妤刚沐浴完,倚在贵妃榻上看书。
浅绿柔丝袍子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漆黑如瀑的长发还没干透,垂落在榻上,正被丫鬟精心打理着,往上搽茉莉花油。
玉嫔进殿就闻到了茉莉花香:“灯下观书,窗下梳妆,婕妤妹妹好自在。”
鲁婕妤搁下书册,语调慵懒:“言语清晰,看来玉嫔酒醒了。”
她起身,依着规矩福了一福。
到现在,玉嫔已经不在乎醉酒的事了,相反,趁着醉酒把先前隐藏的事全都倒出来,反倒轻松了许多。
比如,她不用再瞒着陈厨子被赶出宫的事。
比如,她可以正大光明用司膳司厨娘做的膳食了。
玉嫔不见外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到了盏茶:“是啊,酒醒了,酒醒后突然就想起一件事。”
鲁婕妤重新在贵妃椅上坐下,轻摇蒲扇:“什么事?”
玉嫔看着鲁婕妤,跟狐狸似的笑了笑:“本宫想起来赵溪音是司膳司的掌膳,按照规矩,她要给嫔位的妃子侍膳。”
鲁婕妤手中的蒲扇顿住。
玉嫔继续:“先前我有自己的小厨房,不用司膳司侍膳,可现在陈厨子没了,需要赵掌膳亲自为我侍膳了。”
鲁婕妤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依、依规矩确实是这样,可溪音给我侍膳这么久,你说要走就要走啊?何况溪音的好,还是你在我这里蹭饭才知道的,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玉嫔笑了下:“我还当你真的羽化成仙了,什么都不在乎呢,原来只在乎赵溪音啊。”
鲁婕妤如实说:“对,我只要溪音,所以你能不能不把溪音要走?”
玉嫔为难道:“可我也想吃赵御厨做的膳食,以前就算了,现在你们都知道本宫的小厨房不在了,可要怎么办呢?”
鲁婕妤咬咬牙,这是气恼大家趁她醉酒时问话,来报仇的,可分明是她自己先不真诚的。
“你可以日日都来东殿用膳。”
玉嫔得寸进尺:“我要你日日去请我。”
只要能把赵溪音留在身边,怎么都行,鲁婕妤松了口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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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下来几日,两位嫔妃都没捞着吃赵溪音亲手做的饭菜。
司膳司御厨擢选要开始了,赵溪音作为掌膳,要和其他几位女官一起作为考官出席,这几日都不得闲了,便指派了另一位经验老道的御厨前来侍膳。
好在,在赵掌膳的指教下,厨娘们的厨艺都有所进步,这位御厨做的饭菜也十分可口,鲁玉二人倒也能接受。
这日,天响晴。
司膳司前院的御厨有条不紊地忙活着,这些都是经历过“三推三训”考验的御厨,能力毋庸置疑。
一房之隔,后院里站着两排陌生面孔的厨娘,相比之下宛若生瓜蛋子。
今日是司膳司御厨擢选的日子,这些都是经过初选的厨娘,来这里参加最后一轮的擢选,若能留下,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御厨。
初选来的御厨一共有三十人,都是经过初步厨艺考较和家世考量的,要么是御厨世家、要么有过人的厨艺、要不就是在民间因为膳食早早出名……都是实力不俗之人。
最终留用的御厨只有十五个,所以这里有一半人仍面临被淘汰的风险。
后院有一间大厨房,比前院的小一些,是前朝时修建的,本朝天子嫌厨房不够大气,命人在前面又修建了一处更为宽阔大气的厨房,也就是如今御厨们常用的那间。
至于后院这间,便作新御厨擢考所用,前后两院各不耽误。
厨房旁边还有间屋子,此刻,尚食、司膳、典膳、掌膳四位女官已经入座,她们是今日的主考官,任务是品菜,擢选出留用的十五位新御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