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螺蛳粉
赵溪音在承乾宫里观察了, 贵妃膳桌上的膳食各种各样,甜的、咸的、酸的、辣的,没有一样是她爱吃的。
她推测, 普通的食物贵妃可能吃腻了,得来点新鲜刺激的。
再加上贵妃跋扈霸道,瞧不上司膳司,惹得厨娘们心中有气, 总得小小惩治一下。
于是, 腌制好的酸笋被寻了出来。
酸笋都腌好了, 螺蛳粉还会远吗?
腌制酸笋的瓦罐启封那一刻,整个司膳司的厨娘都叫起来:“什么东西?味道这么冲?”
原本还以为是哪位厨娘腌制的东西坏掉了, 再一看是赵溪音在捣鼓,便都捂着鼻子围上来。
“这、这是笋?怎么这个味道?是不是坏了啊?”
“我记得,这就是春日里和秘制豆瓣酱、辣椒酱一起腌下的,豆瓣酱辣椒酱早就启封了,就剩这坛笋,可能被赵御厨遗忘了。”
“那这还能吃吗?”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冲鼻子的味道,其实有点上头?”
不知是谁说的, 一句话把大伙儿说沉默了,细问,别说,酸臭的味道之下, 还真让人越闻越上头, 有种臭臭的香。
赵溪音看众人狐疑的神情, 不禁笑起来:“这东西就是臭着吃的,不过它不是主料, 是配料,主料是石螺。”
这么臭还不是主料?
石螺大家伙都知道,螺肉本身其实也有些臭臭的,在宫里一般的做法是加辣爆炒,以掩盖螺肉本身的腥臭,即便这样,吃起来也有些上头的臭。
螺肉和臭笋做一锅,这是臭上加臭啊。
赵御厨真狠,给贵妃做这个,论整人,还得是赵御厨。
只是贵妃一向以仙女自称,又极为挑食,会吃这种滂臭的食物吗?
那边杂役按照赵溪音的吩咐,已经处理好些石螺了,铁钳剪去尾巴,刚才加了盐巴的清水中好一番清洗,吃得就是一个干干净净。
赵溪音把带壳的石螺先炒后煮,大锅中的石螺和各种香料,随着汩汩沸腾的高汤上下起伏,逐渐弥散出令人上头的香臭味。
汤汁是灵魂,这种味道仿佛有独特的魅力,引得每个厨娘都伸长脖子去嗅,而后忍不住吞咽口水。
渐渐的,螺蛳肉和香料的味道浸入汤汁,锅中的汤汁变得异常浓郁,味道也进一步浓香。
等汤汁快熬制好时,赵溪音开始准备其他食材,木耳丝和酸豆角炒熟,黄花菜和青菜等洗净备用,腐皮和花生米下油锅炸,最后还炸了一只蓬松的炸蛋。
用料这么丰富,香味那么浓烈,想必这道“黑暗料理”也不会难吃到哪去。
最后一步是煮米粉,凉水浸泡过的米粉很好煮,煮熟后捞在碗中,盖上各种配料,酸笋、酸豆角、黄花菜、花生米、腐皮……浇上一勺灵魂汤汁,汤汁中飘着红油,最后盖上炸蛋,撒上一撮葱花和香菜,浇上一勺香醋,齐活!
赵溪音拎着螺蛳粉去承乾宫送膳。
贵妃刚洗了鲜花浴,正美美地躺在贵妃椅上,由宫女往长发上搽茉莉花油。
赵溪音进来时,就闻到殿中萦绕的香气,不由轻嗅了两下:“好香啊。”
贵妃老神哉哉瞟了一眼:“这哪香了?本宫还有一种玫瑰发油,那才叫一个香,土包子。”
赵溪音无语地笑了下,行行行,她土包子。
食盒一打开,贵妃事精似的尖叫起来:“什么鬼东西?什么怪味道?把本宫的寝殿都熏臭了!”
赵溪音把碗端出来,淡定地说:“膳食的味道,这就是微臣给娘娘做的膳食,娘娘尝尝吧。”
贵妃虽然已经四十了,因为保养得好,精神上也没受过什么苦,言行举止并不老成,捏着鼻子皱着眉:“你敢煮s给本宫吃!来人,给我拖出去,棍棒伺候!”
然而没有宫人敢动,即便是贵妃的命令,也没人敢对六品女官动手。
赵溪音仍旧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搅拌螺蛳粉:“贵妃娘娘,规矩是昨日就立下的,您尝了我做的膳食,吃着不满意,数罪并罚,吃着好,旧账一笔勾销,但您要是尝都不尝就要罚我,就是您的不对了。”
贵妃:“……”
好像是这个理儿。
她是贵妃,后宫的标杆,得立德服人,尝就尝,尝一口也算尝,就让这赵溪音心服口服。
贵妃利落地把长发一挽,别上个簪子,就往膳桌前一坐,一手捏鼻子,一手拿汤匙,脸跟要喝苦药似的皱成一团。
吸溜——
汤汁下肚,她才把捏着鼻子的手松开,惩罚的话都到舌头边了又咽了下去。
咂摸一下舌头,咦?喝起来似乎没那么臭?
不确定,再尝尝。
又一勺浓汤下肚,汤汁滋味充足,有浓郁的螺香,还有辣椒油和香醋的味道,酸酸辣辣,竟是十分开胃。
宫女立在一旁,神气十足的,还等着主子娘娘吃得不好,处置赵司膳呢:“主子,尝一口就行了,不用那么委屈自己,啊?您说什么?”
贵妃口中含着汤,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等咽下才说清楚:“本宫说,你别吵吵!”
宫女:“……”
怎么?这是觉得好吃啊?
贵妃说完也觉得脸上挂不住,找补说:“本宫做事向来公平公正,这膳食好不好吃,不得多尝几口?”
宫女忙附和:“是、是,娘娘说的对。”
贵妃喝了几口汤,越喝觉着越不错,又拿起筷子抄起一撮米粉,稍微一吸,米粉就像滑溜的泥鳅一样滑入口中,带着一部分汤汁一同入口,味道也是无与伦比地好。
贵妃吃成这样,在赵溪音的意料之中:“娘娘觉得好吃吗?”
【嗯嗯嗯,好吃得不得了,什么味道这么上头?】
但她嘴上却不承认:“只能说一般般,为表公平,再尝尝看。”
宫女哪知道贵妃是死鸭子嘴硬,又贴心地劝阻:“娘娘,稠的一口、稀的一口,算很公平了。”
贵妃翻了个白眼,又抢着吃了两筷子,烫得直流眼泪。
【我怎么有这么不长眼力的宫女?】
赵溪音低头忍笑,好吃就承认呗,有啥抹不开面儿的?
贵妃一口汤、一口面,成了干湿永动机,来一口酸笋,滋味上头,再来一口酸豆角,清爽解腻。
【好吃,太好吃了!】
宫女还在担忧地劝慰,生怕她家娘娘有苦往肚子里咽,却忘了贵妃压根就不是那主动吃苦的人:“娘娘,别吃了,觉得不好吃就罚赵司膳,她自己说过的话,得认。”
贵妃是想惩罚赵溪音来着,只要此刻放下筷子,就能说这碗食物不好吃,可问题是……她怎么就放不下这筷子?
宫女见贵妃不理她,转而对赵溪音说:“赵司膳昨日也看到了,我们娘娘的膳食都是精致中的精致,再看你这碗膳食,又臭又没有卖相,还不如一碗面,委屈我们娘娘品尝这么多……”
赵溪音才不惯着:“既然你这么说,贵妃娘娘您放下筷子吧,别委屈了自己。”
说着,她一副要上前劈手抢下筷子的架势。
贵妃下意识紧紧握着筷子,转头白了宫女一眼:“再多嘴就去外面罚跪!”
吓得那宫女紧紧闭上了嘴。
虽然不能说话了,但她心里别提多奇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主子平时可是仙女喝露珠的,每顿膳用得都少得可怜,今日怎么能接受这么臭的食物了?
这要被皇上和别的嫔妃看见,可怎么好?
贵妃“尝着尝着”,碗里的食物就消耗了大半,汤汁中有辣椒油,她又不是个特别能吃辣的人,已经辣的额头沁出了汗珠,随手一抹,石青画的眉就花了,晕染在鬓角,跟个大花猫似的。
宫女有意提醒,又想到不能说话,只能生生忍住。
赵溪音“好意”提醒:“膳食做得好不好,娘娘给个准话。”
贵妃语塞,又吃了口浸满汤汁的炸蛋,一口下去,汤汁爆炸似的填了满口。
等一整颗炸蛋下了肚,才慢悠悠地回答:“这膳食吧,它有些怪怪的,本宫拿不准,怕冤了你,也怕委屈了本宫自己。”
宫女:【得了吧,奴婢算是看出来了,一碗粉都见底了,还判断不好?】
赵溪音也笑了下,并不说话。
沉默的气氛让贵妃尴了个尬,结巴了一下说:“不、不如这样,你明日再做一份膳食来,本宫再判断判断。”
宫女:【呵呵。】
赵溪音失笑,这还会挺会顺杆爬,下顿饭都预约好了。
正要说话时,宫门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皇上来看她的!皇上撇下宣妃来看她了!
贵妃眼睛一亮,搁下筷子起身迎了出去,丝毫没注意自己热花的妆容。
宫女顾不上罚跪,急忙提醒:“娘娘,脸、脸!”
然而贵妃已经提着裙子跑出去了。
朱明哲兴致勃勃地来,乍见到贵妃笑容凝住了:“你你你,你的脸怎么了?”
贵妃懵然不知,愣在原地:“臣妾的脸怎么了?”
“你自己照照铜镜。”朱明哲此时已经有点生气了,天子嫔妃妆容不雅,成何体统?
贵妃马上跑进寝殿的妆奁台前,一照铜镜,惊呼了一声:“本宫的眉怎么成这样啦?!”
声音传到外面,朱明哲皱着眉进殿,一进来就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眉头彻底舒展不开了。
贵妃可是最香香软软的嫔妃,虽已年逾四十,保养得还跟姑娘家似的,这也正是他喜欢之处,怎么今日这般邋遢?
妆花了,宫殿也臭臭的。
朱明哲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越是不清楚味道来源心里就越是膈应,当即就对那宫女说:“让你家主子好好拾掇拾掇自己,朕有空再来看她。”
说完,转身走出承乾宫。
贵妃出来时,刚好瞧见朱明哲离开的背影,气得跺脚大喊:“赵溪音!”
连“赵司膳”都不喊了,可见有多生气。
赵溪音情绪就稳定多了:“娘娘有何吩咐?”
“少给本宫装蒜,要不是你,皇上怎么会看到本宫邋里邋遢的模样?”她指着赵溪音的鼻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给本宫做这臭粉,让本宫出丑。”
赵溪音默默后撤一步:“娘娘莫冤枉我,这螺蛳粉吃与不吃全在您,本来您尝一两口就搁筷,一点儿事都不会有,何况,我也不知道皇上会这个时候过来啊?”
后面这话倒是事实,贵妃也知道,只是想拿赵溪音出气罢了:“本宫定要罚你!”
赵溪音耸耸肩:“贵妃想罚就罚吧,也省得微臣明日再来承乾宫送膳。”
贵妃:“……”
【这不行,赵溪音亲手做的膳食还是要吃的。】
她纠结了半晌:“算了,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明日的膳食本宫不满意,数罪并罚。”
宫女还不明就里:“娘娘,您是贵妃,想罚就罚她吧,什么时候一再退让过?”
贵妃今日没少被这倒霉宫女噎话,指着门外说:“你给本宫去外边罚跪,现在!”
赵溪音收拾食盒:“贵妃关起门惩治宫女吧,微臣告退,明日午时再来。”
等到第二日正午时分,赵溪音又来了承乾宫,身后还跟着一队司膳司的杂役,打头的两名杂役拎着铜锅,后面的杂役手中皆捧着食材。
贵妃正在寝殿,由宫女精心养护指甲,听到院中的动静“唰”地一下起身,甲油蹭在手背上都毫不在意。
见到是赵溪音来,她才不明显地笑了下,又不想让赵溪音看到她急不可耐的模样丢面子,便又缓缓坐下,继续打理指甲。
她自从昨日吃了那螺蛳粉,仿佛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世上竟还有如此臭却又如此让人上头的食物,真是神器。
她一直念着那个味儿,晚膳小厨房做的一桌子菜肴硬是吃得没滋没味,甚至想立刻传赵溪音再做一碗螺蛳粉来吃。
想吃,但要忍住,否则就惩处赵溪音的理由就立不住脚了,自己的面子也没地方搁啊。
于是贵妃忍了一晚上再加一上午,终于等到赵溪音来了。
“贵妃娘娘,请用午膳。”
听到赵溪音的喊声,贵妃才慢慢起身,侍儿扶起娇无力般走去正殿。
“今日是什么膳食啊?”她懒洋洋地问。
膳桌上已经摆满了,以碳加热的铜锅在中央,正汩汩冒着热气,周围搁着金针、海藻菜、猪肉卷、肥羊卷、鱼豆腐、鱼丸等琳琅满目的生食材。
赵溪音掀开铜锅盖子,雾气争先恐后涌出,在殿中弥散,散发出浓郁的螺蛳粉味儿:“螺蛳汤暖锅。”
所谓螺蛳汤暖锅,就是用螺蛳粉的汤汁充当火锅锅底,来涮各种配菜。
贵妃鼻翼龛张,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就是这个味儿!】
宫女没尝过,闻着依旧是昨日臭臭的味道,不满道:“咱们娘娘的膳□□致,赵司膳不是不知道,怎么又是粗旷的一桌子,连生食材都拿来了。”
“还是昨日的规矩,多嘴就罚跪。”贵妃冷冷扔下一句,迫不及待在膳桌前坐下。
赵溪音取了一双较长的筷子当公筷:“我来为娘娘涮菜。”
贵妃正要下筷子,突然想到什么,对宫女说:“你也别杵在那了,去打听一下皇上此刻在哪?”
【今日断不能再出现被皇上瞧见狼狈样的窘事,午膳速战速决,总不能运气这么背,皇上日日赶着饭点来吧?】
宫女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海藻菜头一个被涮好,夹在贵妃面前的小碗中,贵妃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这菜她没吃过,呈深绿色,长得枝枝丫丫,像一团海草,嚼起来竟是有些脆,在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在放鞭炮,这种菜不仅脆嫩爽口,关键是很吸汤汁,一口下去浓郁的螺蛳汤在嘴里爆开,实在太过瘾了。
【啊啊啊啊好吃好吃,这是什么神仙蔬菜啊?太适合和螺蛳粉一起吃了!】
贵妃内心疯狂尖叫,面上却维持着冷淡:“这是什么菜?本宫从未见过。”
“海藻。”赵溪音说,“海里多得是,一般人们不拿它做菜。”
贵妃:“……”
【竟然给本宫吃这么廉价的食材!算了,看在味道不错的份上,不计较了。】
她担心一计较,赵溪音就把那盘海藻菜给撤了,赵溪音这个人才,一言不合就撤菜,她是真敢撤。
赵溪音涮的猪肉卷也好了,一大筷子夹在贵妃碗中,吃得就是一个过瘾。
肉卷削得薄薄的,表面挂着一层汤汁,吃进口中,既有肉香又有灵魂汤汁的香味,口感劲道微脆,同样好得不得了。
【好吃好吃好吃,就这么点肉,不够本宫两口吃的。】
贵妃幽幽问:“这是猪肉?”
赵溪音点头。
贵妃撇撇嘴:【曾经本宫可是给小厨房放出过话,不是龙肉本宫不吃。】
所以承乾宫小厨房的食材都特别高端,燕鲍翅就不说了,要是做鸡鸭鱼肉,那得是上好的乌鸡白鱼才敢做。
赵溪音的食材虽然是最普通的,但贵妃一句挑剔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话间,羊肉卷也涮好了。
羊肉卷吃起来肉质更细腻,口感更柔软,比猪肉卷多了几分奶香,螺蛳汤把羊肉的膻味掩盖得很好,一点都尝不出来。
正吃着,宫女回来了。
贵妃忙问:“皇上在哪呢?”
“皇上此刻正在乾清宫正殿,和国相大人议事。”
贵妃放心了,虽说承乾宫离乾清宫不远,但皇上接见大臣一般都要很久,一时半会不会到这里来。
她开始放心大胆地吃,鱼丸爽脆、鱼豆腐劲道,每样食材都这般美味,吃到兴起处,她把广袖挽到手肘处,一副不让衣裳影响干饭的豪放模样。
把宫女看得目瞪口呆。
昨日还装一装,今日撞到一半实在装不再去了。
等吃完最后一口膳食,贵妃的肚皮肉眼可见的圆滚起来,往椅子上一靠,餍足地长舒一口气。
“贵妃娘娘,今日吃满意了吧?”赵溪音笑说,“吃成这样,若说不好吃,我不信。”
贵妃表情讪讪:【吃着吃着收不住了。】
吃成这样再说不好就有点太假了,贵妃索性说:“的确很合本宫口味。”
赵溪音笑道:“如此,微臣和娘娘的‘恩怨’一笔勾销,告退。”
她还没走,门外又传来熟悉的声音:“皇上驾到——”
贵妃弹跳而起,慌得动作左支右绌:“不是说皇上在和李国相议事吗?怎么又来了?!”
宫女也慌了,昨儿就被皇上训斥了,今日若再往皇上瞧见,主子得失宠啊!
一屋子人手忙脚乱又是收拾膳桌、又是开窗通风、又是给贵妃补妆更衣……
赵溪音闪到一边,免得碍事,不由感慨:“皇上真宠爱贵妃啊,一议完政事,立刻就来了承乾宫。”
贵妃:“……”
“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