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7)
“别担心。我可以确定,至少目前她能按捺住杀心。”虞妗妗语气笃定,淡淡安抚道:“邬雪默的阴魂本就不弱于阴曹地府中修鬼道百年的恶鬼,又有巡山龙脉相助,她在山地中的实力,定然远超过在界外。如果她有心害人,只肖桂老一咽气、压制她的符咒威力削弱,在我们这些人没出巡山地界前就会想方设法脱身动手。”
“可这一路上,你可见那袋子有过丝毫鼓动?”
“是没有…我还把热腾腾的公鸡血浇在了她的身上,她竟没把我撕了?!”夏兴喃喃。
要知道公鸡和耕牛、黑狗这三种动物,乃是牲畜中最有阳气的,对付一般阴魂,足以灼伤对方。
很多术士在捉鬼杀鬼时必备之物,就有血浆包。
就算是道行深重的大鬼,被浇上满满的鸡血也得受损一二,无异于挑衅。
“还有——”虞妗妗继续道:“榕树下我已提前设了阵法,只要不把袋子打开或者破掉表面的符结,她就算有恶念,也翻不起风浪。”
夏兴:?!
“您什么时候布的阵?我根本没印象。”
虞妗妗略一昂首没应。
她的行踪若是能被这些人类小辈随随便便捕捉到,哪还好意思顶个前任妖王的名头,几百年的道行不如回炉重造。
更何况她也不会因为肉眼能看见的表象,便掉以轻心——无论邬雪默此刻再怎么老实、平静,她都不会卸下防备。
“我懂了!”夏兴自己琢磨半天,一拍大腿说道:“邬雪默之所以静待不发,是她女儿邬采萤在我们手里,她心有忌惮怕我们毁掉她女儿的尸体,才隐忍至此。对吧前辈?”
“打蛇打七寸,还是前辈手段更胜一筹!”
虞妗妗:……?
人类真的很爱脑补。
她抬手一个脑蹦:“想什么呢,我可没说要擒邬采萤胁迫邬雪默,不过你猜对一半,邬雪默的忌惮确系于她的女儿。”
“准确说,我们的行为反而是在保护邬采萤。”
顶着夏兴捂着脑门疑惑看来的目光,她解释道:
“赶尸一脉,有尸就有魂。”
“只要能找到尸体,就能召回在外游离的孤魂野鬼,并让幽魂‘回到’尸身中。魂气入体,尸体才能被赶起来。”
“将桂老和邬采萤分别入棺的时候你应当也看到了,邬采萤的前额上,贴着一张符咒,上面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姓名以及死亡年月,这就是赶尸一脉的‘锁魂符’,能够把召回的幽魂锁在身体躯壳中,带回故乡。”
夏兴说:“这个我知道,赶尸一脉的牵魂和锁魂都很出名!”
“可把邬采萤的一口魂气召回,并不代表能把她带出大山、让诅咒结节自然解除。”虞妗妗继续说:“她早在四十年前就死亡,尸体却保存良好,恰恰说明邬雪默一直有利用巡山的山气、以及这些年咒杀村民获得的能量,为女儿维持尸体不腐。”
“这种尸体的形成违反自然法则和阴阳戒律,出山尸变是必然的,只要被世间法则察觉其存在,必会降下雷劫把它碾碎,绝不会放置它破坏阴阳界的和平。”
“现下并未出现天罚,完全是桂老带来的棺椁隔绝掉了邬采萤尸体内外的煞气,遮掩天机。”
桂老从五溪蛮运到此处的两口棺材,其中运载邬采萤的那一副,材质极为特别。
棺木本身为楠木,在山巅生长百年有余,又遭雷击,本身是至阳的雷击木;
又经多年风吹日晒,吸收从四面八方吹至山巅的气,枯木逢春生出嫩枝。
这一缕枯木逢春的生气,尤为难得。
在这种情况下雷击木被砍伐,并以整根树的主干作为棺身,外可以镇邪祛煞、防止棺椁中的尸体生出毒气尸变;
内可以锁气,由棺木本身的生气去孕养尸体,防止腐烂不说,也能抵消阴煞免受外界干扰。
“原来如此……”夏兴恍然大悟。
怪不得邬雪默一直附着在泥壤中,哪怕被泼了鸡血镇压也隐忍不发。
这些变相的服软,都是为了女儿邬采萤。
“那…桂老是有意帮助她们母女吗?”夏兴问。
“谁知道呢。”
脑海中闪过一副画面,那身着长衫的矮瘦老者背着尸,身后是尚未迎来拂晓晨光的幽幽大山。山头又高又深,趁着昏暗夜色看去几乎和桂老融为一体,他背的是尸,却像背着座山,一步一个血脚印,迈入长夜焕然消失……
“不过桂老的棺椁再好用,也只能管一时。”虞妗妗说:“时间长了,哪怕雷击木也遮不住天机。”
届时邬采萤的尸魂,怕要同安置她的棺椁一起,被雷电劈得灰飞烟灭。
虞妗妗并不担忧自己斗不过邬雪默,对方再厉害,在她看来还是有点嫩了。
连天师府传递过来的委托请求,也是直接消杀邬雪默的恶魂,以绝后患和异端。
还没出手,是她个人还想和对方谈一谈……
时至晨时9点,一日中的紫气逐渐消逝。
接下来一直到午时之前,是白天内阳气最弱的时间段。
虞妗妗提前通知过村长何福斌,让村里的住户都关紧大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可以出门查看。
她自己则是和一众术士来到村口的大榕树前。
“以榕树树干为圆心,方圆五米为阵径,设镇恶阵法——”虞妗妗顿了顿:“应该都会吧?”
“当然!”
“可袋中若是邬雪默的恶魂,区区一个镇恶阵法能压得住她吗?”
“不若直接用真阳符和雷火符,把它烧了最稳妥!”
夏兴心里不赞成同僚的七嘴八舌——说到底她清楚邬雪默的行为罪不可赦,却也同情她们母女四十年前的遭遇,想着若是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多好。
故而她侧身压低了嗓音问:“前辈,您不是说邬雪默没有杀心么?如此防备她,会不会反激怒了她?”
“野外水源稀少,池川附近往往伴生着鳄鱼巨蜥一类的肉食动物,羚羊和鹿靠近饮水时,这些水中的天敌也并不会立刻扑上去撕咬猎物,而是等它们放下防备,以为猛兽真的在休息……”虞妗妗望着榕树下方,以及匆匆布阵的术士们,继续说道:
“邬雪默现在可以隐忍,是因为她的女儿在我们手中,她魂体又被桂老的全身家当符箓和我的阵法压制,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得不忍。没人能保证放她出来后,她不会突然暴起——”
“既然选择了当术士,和山精傀鬼自然就是天敌,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再温和无害的敌人,也要抱有警惕心,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一时的恻隐之心尸骨无存。”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的师门长辈没有教导过你吗?”虞妗妗凝眉不愉。
夏兴脊背一僵,结巴道:“教、教过…”
但知道道理是一回事,牢记并时刻上心是另一回事。
现代社会灵气枯竭,不光是玄门各界实力断崖式下跌,阴阳两界的联系也在逐年变淡;
人类的足迹因科技遍布世界,势微的山鬼精怪选择隐入深山,避开锋芒,这种大环境下,绝大多数的新生代术士一辈子都难能碰到一次危及生命的时候。
更别说社会风气大变样,什么事情都能娱乐化,早就不是虞妗妗习惯的、随时随地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时代了。
虞妗妗心感无趣,摆摆手道:“算了,随便你们。”
是她脑袋不灵光,这些人类术士的死活同她有什么关系。
“前辈教训得是,我懈怠了。”夏兴心中一震又有些懊恼,半晌没说话,偷瞧一眼眉目冷淡的少女侧脸。
“笑什么?”
“啊?”夏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嘴角翘着,嘿嘿道:“我就觉得前辈你人真好,这种话只有我师父会和我讲。”
虞妗妗是真噎住了,猫眼将一脸傻气的年轻术士上下打量,憋出一句阴阳:
“……认妖当好人,玄门的青瓜蛋子真是越传承越呆了。”
玄门,早晚得凉!
被说呆夏兴反倒笑得更欢,追在虞妗妗的后头:“前辈就是心肠很好啊!还有什么东西没准备妥当,尽管吩咐我啊!”
“……”
半小时后,确定这些人类术士布好了大阵,没留下什么纰漏,虞妗妗还算满意。
她扬手一挥,指尖提前碾住的锐物得了力,像搭弓射出的箭又快又有力,直接刺破榕树下血乌乌脏兮兮的蛇皮袋,同时卸掉了事先布下的小阵。
那一处破口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僵持的和谐。
只见蛇皮袋子先是如戳破的皮球瘪下去,紧随其后又迅速膨胀起来,有什么不规则的东西在其中蠕动扩张,把塑料袋膜撑到了极限。
不等周遭严阵以待的术士们惊呼,胀起的袋子瞬间炸开,里头焦黑腐臭的土渣飞溅出数米远,零星迸射在地面和树干上,瞬间把那几处地面腐蚀消融出小洞来。
与此同时尺古村头顶的天,也是转瞬就变了。
翻涌的乌云吞吐卷涌着笼罩在村子上空,如同古神反手覆上的巨幕,间或有沉闷的雷声被蒙在云里,三两秒后才有电光闪烁。
突生的异象引得许多闭门在家中的村民掀开窗帘,去看外头阴沉沉的天,心中忐忑难安。
“出来了!”
“恶鬼显形了!!”
榕树附近响起几声术士的惊呼,在众人瞪大的视野中,一团没有开过灵的普通人瞧不见的深色物质,水雾一样从袋中挣扎着钻出,最后逐渐成型。
摄人的阴冷煞气也随之蔓延,刺得近距离的术士浑身发冷,直起鸡皮疙瘩。
“邬雪默。”
虞妗妗向前迈出一步,紧盯着成型的黑影:“终于见面了。”
那魂体一眼看去就是大鬼,还是恶鬼。
她保持着四十年前咽气时的形态——皮囊脱骨,血肉尽溶,煞气冲天吊着一身无力支撑的人皮拖行。
浓稠如胶腥气冲天的血,从她裂开的人体中不断溢出,仿佛永远流不尽,很快便浸润了榕树四周。
这是鬼的鬼蜮,由怨念等负面情绪形成。
也是鬼怪可怕之处的根本。
很多人撞客碰鬼时会伴随幻听幻视,明明身处家中或者安全的小巷,下一秒周围的环境就变成停尸间或者长满霉块的凶杀场地,那就是他们被鬼蜮包裹了。
每只鬼的鬼蜮各不相同,显化出来的情景和他们生前的经历有关。
无一例外的是鬼强大到一定程度,鬼蜮便可以化虚为实,成为杀戮屠宰的手段和工具。
眼前邬雪默身下的血浆,若能上前摸摸闻闻,就会发现那些粘稠液体竟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能腐蚀骨肉。
“邬氏,你咒杀尺古村村民数十人,又以阴毒手段拘押死者魂魄,犯下滔天罪行,还不束手就擒!”有术士用臂腕抵着法器的同时,肃声呵斥。
“呵呵……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杀就杀了。”
邬雪默喑哑笑笑,“别废话了,你们这些道士有什么手段,直接使出来吧。”
她清楚谁是领头的、谁最有威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虞妗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