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威服与做媒
按理, 小孩子的满月宴不宜办得过于盛大,毕竟幼儿体弱,老人往往讲不宜为他们太张扬, 怕“留不住”。
抚养一个小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确实是件难事,一场风寒、一点惊风、一阵高热……幼儿脆弱的生命便会被轻易夺走。
所以当年明瑞明苓早产出生, 家里才会那般紧张。
小孩子出生,先低调地养着, 等长到周岁,才算稍微立住, 开办抓周宴, 有的甚至入学才正式起名记入族谱。
然而金桃的满月宴, 家里却商量好, 哪怕不大操大办, 应当请的人一定都要请到。
至少要对外摆出徐家的态度, 叫人都知道, 徐家四娘子既然和离归家, 小娘子出生在徐家,就是徐家的孩子, 与已经落罪的王家无关。
抱着这份态度, 大夫人早早开始对着名帖勾勾画画, 见明见通左右无事, 都被叫到东院来帮着写帖子。
见通倒是乐于帮大夫人干活,但不如见明老实, 一直闷着头写,他写一会就抬头要茶、要点心,仗着办事有功劳, 先把肚子填饱了。
他又左右看看,见回话的管事婆子们来了四五回,还不见问真的身影,不禁道:“姊姊怎么没来?这几日不是姊姊与您一起操办满月宴吗?”
“你姊姊往外祖家去了。”大夫人道:“你外祖母一直惦记,这几日你姊姊总算好了,又有空闲,少不得过去一日。”
见通听了,忙道:“怎不叫我一起去?”
“你去了谁给我写帖子?”大夫人声音比他还高,瞪他:“回了京成日在外头游荡,可有一日是着家的?”
见通悻悻地道:“那姊姊独自出门,没个能使唤的人,我跟着好歹帮忙跑跑腿,姊姊如有什么吩咐,我比护卫们贴心。”
大夫人冷哼,“你还真未必有护卫们得力。——明年你可是要成婚的人,放纵你几个月够了,今后不许再在外头乱跑。
今年剩下这些日子,你就到族学里读书去吧。不求你学出什么学问本事,只求你静静心,等成婚之后,就容不得你再在外头乱跑了,圣人不会放纵你,有哪个弘文馆毕业的如你这般,不好好入朝办事,先在外头游荡两年?”
见通诺诺应是,见大夫人严肃地板着脸,暗道还得是长姊,能叫母亲配合着做戏。
他所谓在外“游荡”,当然不是花天酒地挥霍无度那一套,正经的如替留在江州的老师拜访亲故,风雅些的如参加诗文雅会,还应召入宫参加了重阳诗会,并不算清闲,不过与朋友们聚会游玩的频次确实是高了些,但绝不敢沾染不干不净的地方。
大夫人对这方面管得倒是不严,如他们这等人家,晚辈中有一个人缘好、会交际、有分寸、不会给家里热惹乱子的,是一件好事。
如今因为问真开口,她才随便找了个理由,把见通发配到族学里去。
但比起一直老老实实在家中念书、温习课业的见明,见通确实过于活跃了。
见通面上当然老老实实地答应,又讨好地道:“儿在外,一向是守法循礼,不敢逾矩半分,六兄能为我作证!”
被提及的见明茫然抬起头,在见通的眉眼示意下忙用力点了点。
这证人虽然老实,可老实过分,反而不可信了。
大夫人又无奈又好笑,看他被见通吃得死死的样子,道:“七郎你不要总是欺负六兄。”
见明笑道:“七郎怎么会欺负我呢?平日在外,多亏他常提醒着我——伯母您看,给信国公府的帖子都要请哪几位?”
他拿着名单走到大夫人身边,余光瞥到见通对他挤眉弄眼地作怪,又拱手作揖,抿唇轻笑。
信国公府中,问真的到来大受欢迎。
或许前日在万寿山上受了风,问星晨起有些咳嗽,问真便没带她来,将她留在家中,由季芷和秋露看护照顾,明苓明瑞则跟着问真一起来了。
赵老夫人搂搂这个、抱抱那个,怎么喜欢都喜欢不够,哄着明瑞道:“大郎就留在外太婆这,不回家了好不好?”
明瑞手里握着小酥饼,听到这话连忙摇头,老夫人不泄气,又问明苓,明苓可会挑理了,脆生生的小嗓子亮得黄鹂似的,“外太婆先问阿兄,阿兄不愿意才问我,我不愿意了。”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皆忍俊不禁,赵夫人笑着哄她:“那舅婆先留你,你愿不愿意留下?”
老夫人更是搂住她连声道:“是外太婆的不是,小娘子原谅则个吧。”
赵宣在一边戳戳问真,“姊姊你养的小娘子可把咱们老祖宗吃住了。”
问真含笑看着明苓,从礼法规矩上讲,明苓的行为当然不够柔顺娴雅,对长辈不够温顺恭敬,对兄弟不够和善谦让。
但那有什么呢?懂得为自己争取有什么不好。
何况孩子还小,瞧这满屋子人,听到明苓这句话,不只有笑和哄她的份。
那边明苓被塞了满怀的果子,抱着圆滚滚的朱橘又和赵老夫人亲昵起来,明瑞坐在一边吭吭哧哧地剥橘子,这朱橘皮厚一些,他剥得费力,赵宣看不过去了,拿过来三两下划开,好笑地道:“不知找人帮忙。”
明瑞抱着橘子,冲她笑得杏仁眼弯得像月牙,圆滚滚的脸蛋雪团子似的,叫人想抱着咬一口。
他一本正经地把橘子掰开,又把橘瓣塞到妹妹嘴里,明苓笑眯眯地道:“阿兄最好了!”
明瑞在她面前竟还要一点长兄的架子,绷着小脸,只有月牙眼控制不住地流露出笑意,明苓可不讲究这个,笑得花都开了。
他们兄妹俩体型如出一辙,但明苓微微上扬的凤眼天然有几分高傲精致,和问真格外相似。她如此天真地笑起来,叫宣娘看着心痒痒。
老夫人喜欢得心都化了,两个一起搂住,连声叫心肝。
赵大夫人满面欢喜,只觉心神舒朗,郁气消散。
宣娘年中下了一趟江南,回的是赵大夫人的娘家,代赵大夫人探望有病的外祖母,有在赵大夫人母家相看是否有合适人选的意思。
可惜宣娘的婚事大约真成了赵家的难事,下江南一趟并无收获,还险些叫赵大夫人与娘家撕破了脸,气得她直呼流年不利。
她与大夫人姑嫂为此心急不已,宣娘倒是很镇定,半点不见急意,还找徐问真要了两本道经,嘀咕着说实在不行先出家两年看看。
问真只想白她,“想好了再说。”
不是她催婚,不许宣娘走别的路,而是一旦出家,过两年再想还俗成婚,面临的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困境,何况宣娘岁数原本就比正常议婚年龄的娘子稍大一些。
做决定之前总要慎重,怎可头脑一热就定下。
赵大夫人如今每天早上睁眼两件事,先骂宣娘那不要脸的前未婚夫家——他们家已经被赵家爷俩搞到烟瘴之地去了;再骂自己娘家想要趁火打劫的亲戚。
宣娘见母亲着急的模样,心里很无奈,这会坐在问真身边剥着栗子,慢慢低声道:“我倒是不觉得成婚与否有什么急的,可看家里这个样子,我不想再叫她们为难。父亲说,今年的进士选不上了,不如再等一二年,干脆从举子中挑选,我觉得倒是条路子。”
总比嫁到门当户对的勋贵人家做继母强——对她这个性子来说,做个娴淑忍让的继夫人实在t是难,但嫁到二婚人家,就难免面对与继子磨合甚至未来在家业上有摩擦的困境。
她如何能忍那口气?
但嫁个举子未能必顺心遂意。
这几年高门女子下嫁,好的如胶似漆,一般的相敬如宾,不好的则针锋相对撕破脸皮。
最厉害的,婆家阿家闹到娘家满地撒泼,将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满嘴脏话祖宗的做派都带到深宅大院里,揭掉了那层体面,把娘家夫人气得喊太医。
这样的例子大家都见太多了。
才学人品寻常的,赵家看不上;样样出挑的,今年的是抓不着,就得等下一届了,可未必就能一把抓到好的。
总归女子婚嫁就是赌运气。
赵大夫人最近总是念叨她在婚嫁上运道不好,还想带她到月老庙里拜一拜,宣娘对月老手里的红线其实一点不在意,可惜母命难违,只怕还是得去拜。
真是事事都不顺。
她懒得多说那些烦心事,笑盈盈看向问真,“听闻姊姊近来很是春风得意呢。”
“说你的事呢。”问真不欲多提,示意宣娘看她的手,“好好想想要不要得罪我。”
宣娘怪声怪气地道:“永安县主百步穿杨,我哪敢得罪呀?”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围着明瑞明苓的赵家三代夫人听到这边笑声,指着二人道:“瞧瞧,这姊妹两个说悄悄话呢。”
赵老夫人笑道:“她们姊妹从小就好——宣娘,与姊姊好生说话,把姊姊惹恼了,挨收拾我们可不救你。”
宣娘连声告饶,问真说起金桃满月宴,笑道:“我祖母说,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想借着由头,请外祖母您过去热闹一日。”
赵老夫人去了,赵家小辈们自然都会过去。
老夫人听了,很欢喜,“正说你们家得了新树苗,你祖母应该请我吃酒呢。”
这就是要捧场的意思,小赵夫人——赵庭之妻连忙笑道:“难得祖母有兴致,可真是姑母家的面子。借姑母的光,我们热闹热闹去。”
赵大夫人立刻敲定好行程,又问问真:“你们家四娘子养得怎么样了?这妇人产育,月子里最该好生将养,你们年轻怕不知事,胡乱操心,哪里知道这是一辈子的要紧事。”
“她在家里住着,处处安稳顺心,亲友们都亲善体贴,没有在王家那些为难事,自然养得好。”问真笑道:“她是心最宽的,小金桃又乖巧可爱,不磨人,我祖母都说她有福呢。”
赵大夫人语中有三分感慨,“这娘子生在你们家,就是最有福的。”
赵老夫人又关切地问小金桃的种种情况,哭得有不有力、平日爱不爱闹、乳母的奶可还爱吃……
问真耐心地一一回答,小金桃确实可爱得很,圆滚滚浮元子似的脸蛋,哭起来声音都细细得,抱在怀里哄一哄便好。
她正夸着,明苓明瑞捧着橘子噔噔噔跑过来,献宝一样抢着往问真嘴里塞。
老夫人眼角的笑纹堆得都成花了,“瞧瞧,这两个孩子长大了必是一等一的孝顺孩子。”
问真有些无奈,咽下口中的橘子瓣,挨个谢过,哄着他们去别处玩了,才低声道:“哪是和我好,是听我夸金桃子乖巧、省事,不开心了。”
老夫人顿时哈哈大笑,手不住地拍着暗囊,“真娘啊真娘,有这两个孩子,你往后是有福的!”
赵大夫人忍不住地笑,等两个小的回来,搂着一阵亲香,小赵夫人见状,隐隐露出一点艳羡之色,挨个摸摸小手。
下午赵府摆了戏酒,问真忙道受宠若惊,赵大夫人笑吟吟地道:“迎接我们县主娘娘,怎能不热闹郑重些?”见问真不好意思,才道:“你外祖母念叨想看杂剧,正好你今日来了,更热闹些,你来舅母身边坐。”
问真从前都是随着赵老夫人坐的,今日闻言,稍稍有些疑惑,倒随大夫人坐下。
小赵夫人忙四下服侍让酒,老夫人笑吟吟道:“今日都是自家人,你姊姊带着侄儿侄女来,不必客气,你坐下听戏、吃酒。”
小赵夫人忙笑道:“那今日儿图受用一回。”
还是四下让过一次,才在下方与赵宣同席坐了。
杂剧扮上,老夫人先点了一台叫演上,婢女们筛了热热的桂花甜醴来,因问真不喜甜酒,赵大夫人这席还格外加了紫苏酒。
赵大夫人一边招呼问真享用戏酒,一边随口与问真话着家常,先问:“你家七叔母快到月份了吧?”
问真听到她开这个口,隐隐有一点预感,笑着答话:“应该是到明年开春的。”
赵大夫人点点头,“那你家小二娘子满月,还能见到她的面?”
问真笑着应是,赵大夫人不和问真拐弯抹角了,直接问:“你家六郎的婚事,瞧得怎么样了?从前还总听你母亲念叨,如今她不提了,别是你七叔母想把事情抢回去自己办吧?”
问真笑了,七夫人可明白得很,对大夫人和她挑息妇,分别能看到什么样的门第心里门清,平日里再觉着大夫人管得多,这件事上可一点闲话不敢有,还紧着捧着大夫人呢。
“是六郎自己说,先讨功名,等立身立名之后,再求娶淑女,才不算辱没人家的娘子。”问真笑道:“这段时日家里事情多,我娘便没多操心。”
赵大夫人顿时笑开花,“果然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从前我就看他好,文质彬彬的,又老实得很,一看就是忠厚模样。”
生得好,徐缜兄弟三人都容貌肖母,年轻时各个风流俊俏,端看如今徐缜上了年岁,是雍容儒雅,丰仪过人便可知道。
爹娘生得都出挑,见明只要没太挑着不好的地方长,就没法不俊俏,他生得俊朗逼人,难得气质内敛,平日忠厚少语,在长辈们看来便格外可靠讨喜。
赵大夫人不和问真多说,只笑吟吟地招呼她吃酒,戏酒酣处,她握住问真的手,在问真耳边低声道:“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你只当耳边风,听都不必听。如今圣人封了你县主,只要家里好好的,你就有一辈子倚仗,只有随心安稳的份。”
她隐隐地点问真,“咱们这样的人家,娘子们愿意贞静忍让,那是咱们的礼数,可祖宗们辛苦创业,不正是为了子孙后人能随心享福?那些外人的闲话,算什么东西!他们有几个,有那个走到你面前对你行一礼的身份资格?”
她如此说,真正是如此想的。
若是自家的娘子出去了,忍气吞声、委屈巴巴地过日子,他们这些老的岂不都是废物,白在京师混到今日了?
在赵家因受皇后牵连而被圣人冷落之时,赵守正还能稳稳坐着中书令的位子,没如赵家另一房的承恩公家一般被弃置,可见城府手腕,可见一家人行事之周全谨慎。
费这么大力气,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不就是为了守住祖宗的荣光,罩住下面的孩子们吗?
夏日里,宣娘下江南,为何最终以赵大夫人险些与娘家闹掰结尾?
还不是她娘家嫂子百般贬低宣娘,说宣娘年岁大了,又说宣娘性子太骄傲,没有女子的贞淑柔顺之美,想要借机将宣娘许配给自己娘家丧妻的侄儿?
一位靠家里补了官,年初丧妻,岁数正好比宣娘大十岁,能让宣娘过去就做五个孩子的娘的地方豪族长子。
赵大夫人哪肯忍受这个?
她听了心腹回话,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老家,将一口唾沫啐到兄嫂连着嫂子娘家所有人脸上。
她是急着嫁女儿,可不是女儿剩在家里要急着折价卖!
问真见赵大夫人莫名有几分气愤的模样,替她斟了一杯酒,笑盈盈道:“舅母的话都是金科玉律,真娘得刻到石头上,树在房里日日看着。”
赵大夫人吃了一杯酒,想到娘家人气得跳脚的样子,气消散了,难得地放松,眉目间带着一点懒散的笑,睨她一眼,“小促狭鬼。”
明瑞明苓今日算是玩得、吃得尽兴了,晚上与问真回家时,趴在傅母怀里呼呼大睡。
问真他们回得晚,大长公主不肯睡,生生等到他们回来,见到人了才吩咐:“快回房睡去吧。”
她见问真脸颊薄薄有些红,但目光清明,知道问真酒量好,便没絮叨,只笑道:“下回叫明瑞明苓留下,你独自出去,叫上人好好玩一日。”
大夫人在房中,刚叫人端着醒酒汤来,闻声点t点头,“正是呢,从前在山里,还有宣县主和宣娘她们时常找你玩去,如今回了家,反而忙起来了,得空该消遣消遣。”
大长公主“诶”一声,问:“宣雉家的孩子要满月了吧?我记得不比金桃小几日,叫什么名儿来着?”
“乳名叫观音,观音娘。”问真笑着道。
大长公主点点头,“她孩子满月,我们未必去,你千万得去,好好玩一日,她是爱玩爱闹的性子,如今做了娘,受拘束了。”
问真笑道:“她可早把南曲杂剧杂耍班子约了个遍,还有近来京中有名的歌舞、乐师……她这一出月子,只怕要大庆三日呢。”
大长公主更高兴了,“这样才好呢。到时候圆娘出了月子,你们一同玩去。总在家里憋憋屈屈的,每日读书针线算什么?”
她在周家晚辈女孩里,前一辈最喜欢宁国长公主,再下一辈,便最喜欢周宣雉。
她这辈子就欣赏这种爱笑爱闹,不拘束柔弱的性子。
天色已晚,大夫人催促道:“快些回去歇着吧,天儿晚了有夜风,坐暖轿回去。”
问真笑道:“女儿没醉,您放心吧,这两步路正好醒醒酒。您新给做的斗篷暖和着呢!”
大夫人瞧她俏生生立在灯下眉目含笑的模样,只觉心中一片豁然欢悦,将问真身边的婆子们又嘱咐一顿,还叫含霜提灯小心跟着,如此才放心叫人回去。
人走了,大长公主好笑地看着她,“你方才那些话,嘱咐明瑞明苓还差不多。”
大夫人赧然轻笑,大长公主道:“你回去歇下吧。这几日他们朝中事忙,你不要等完真娘又等阿缜,都是这个年岁了,早些歇息要紧,徐缜他又不是孩子了。”
其实问真这岁数,正常婚嫁,孩子最小满地跑,大些只怕都要入学了。
大长公主说她是孩子,倒半点不心虚。
大夫人轻笑着道:“阿缜知道您这话,又要抱怨您偏心。”
“他哪有我们真娘孝顺又贴心?”大长公主轻哼一声,“成日就知道公务公务,如今还把老爹拉出去干活。”
大夫人忍俊不禁,知道大长公主抱怨的症结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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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家中满月宴的帖子都写好发出去了,夫人因小七郎不务正业,发火命他进族学念书的消息传了出去。
见通一早“灰溜溜”地带着两个长随上学去了,见明倒是很有兄弟义气,陪他一起去了。
七夫人在家好一通抱怨,“小七那样大的人了,不懂事被打发回去念书,怎么还连累了咱们六郎?如今眼看入了冬,学里多冷啊!”
秋妈妈应对她已经是轻而易举,立刻笑着道:“念书这事情,常言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①。咱们小六郎在家关门读书,进益必不如到了学里大家讨论学习。何况小七郎自幼从学名师,都是朝中的相公们,这几年在外游历,更有进益了,学到的那都是书本上念不到的知识。
咱们六郎课业最好,论为官之道,学的还是少些,跟着小七郎多在一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咱们族学里,每年夏天供冰、冬日供炭,一年四季饮食得当,族里凡事做官、有家业的都供着,外头的学堂就罢了,族学里,还能叫自家孩子吃了亏?”
七夫人点点头,又抱怨,“咱们六郎入的若是弘文馆,一出学考较合格立刻入朝为官,不必还走如今吏部考试这一遭了。学到的东西,与小七必不差什么,哪像如今还要与弟弟讨教?”
秋妈妈只一句:“弘文馆历来只招宗亲、国公、宰相们家中儿郎,咱们郎君官职不如人,夫人若有这不满,只能骂咱们郎君了。”
七夫人立刻偃旗息鼓,并拧眉对秋妈妈道:“郎君在朝里为官,日夜优思,已经十分不易了。妈妈千万莫再说这话,叫他听了多伤心?”
秋妈妈口中顺从称是,心里毫无波澜。
七夫人绝口不再提弘文馆这一茬,又琢磨起见明的婚事,“秋日里长嫂要给见明相看的瑞侯家娘子,听说都小定了,应家的八娘子牵线,许给了云州刺史郑家。瑞侯如今正受重用,家里根基又厚,多好的婚事啊!可是叫郑家捞着了。见明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
想到见通明年就要娶妻,七夫人长吁短叹,“见明这小子,不知犯什么疯病,非说不想先娶亲,这家世、人品样样合心的娘子,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又连累长嫂白费一回力气,我都没脸再去求她。”
秋妈妈只能劝:“小郎先立功名,才是正经志向!咱们公府出身的孩子,有了正经差事,在京里不知多抢手呢!”
七夫人这才道:“虽是这话,想想见通比见明还小一岁,人家都要娶亲了,我还连个新妇的影都没见到呢。”
七夫人这里为了见明的婚事忧心忡忡,东院里,问真正与大夫人说起此事。
“昨日舅母那样问我,我心里隐隐觉着,怕是想要见明来配宣娘。”问真将昨日赵大夫人所言说了。
大夫人听罢,愣了一阵,眼睛骤亮,拍桌而起:“我怎么没想到呢?倒真是不错,见明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情、学识都得没说,有你阿父在,只要他老老实实做官,前程更是没得挑。”
早一阵子,打算撮合见通宣娘,结果见通自己在江州小树开花时,她偶然想过一次家里还有个适龄的见明,当时为七夫人不省心,便将这个想法咽回去了。
然后就再没想过这点,如今经过赵大夫人娘家那一茬,她再想起见明,就觉着总比寒门举子好。
至少七夫人没那个胆子谋算息妇的嫁妆,如今上头二老身体健壮,宣娘嫁来是生活在公府里,对外名头好听,并不跌份;对内,有她护着,七夫人难欺负拿捏宣娘。
大夫人越想越觉着合适,恨不得立刻去和七郎夫妇说此事。
问真劝道:“不能光看七叔父和七叔母,马不喝水,不能强摁着头。如今宣娘不知有心无心,见明更是口口声声要建功立业,还是叫他们先瞧瞧,倘若有心,哪怕一点想法,咱们能慢慢谈下去。”
倘若这边热火朝天地先说好了亲事,回头二人不合意,无论哪个心里揣着不满,往后的日子都是数不清的鸡飞狗跳。
大夫人冷静下来,想了想,道:“我明日过去,亲自与你舅母说。若是合适,就等金桃满月,凑个机会叫宣娘与见明见一面。”
问真笑着道:“那女儿只等着成就好事了?”
“不用你操心。”大夫人笑着搂住她,“你呀,那日只管应酬宾客,叫全京城的人都瞧瞧我们徐家大娘子的风采。衣裳首饰,都要最好的,得合县主的规制,当日来客,只要是个长眼睛的,就得看出来我们家真娘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县主。”
说着,叫人将新做的衣衫捧出,只见银红织锦刺绣团凤纹的长衫,还有裙角巧做荷叶边,会随着步履翻浪的松花裙。
颜色看似素雅,可银红衫子上是盘金攒珠绣,松花色的裙子在光下波光粼粼,裙角还有银线绣的如意牡丹纹,只差把尊贵、有钱四个字写在头顶了。
大夫人还笑吟吟地打算,“咱们再拣一顶精巧些的点翠冠子戴一日,那团凤盘花的好,青鸾滴珠的好,都是当日特地为你造的,又尊贵华丽,顶在头上轻巧些。娘知道你一向不爱戴太沉的金银首饰,可就这一日,你忍一忍,世人都是先敬衣冠,你许久未曾露面,先煊赫华丽地将人震慑住,往后就可以随意了。”
一向主意很正,脾气很大的问真一声不敢吭,只有答应的份。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只是带着衣服回到明德堂,看着含霜兴高采烈地去翻首饰箱子,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脖子。
凝露见状,立刻道:“娘子放心,我最近和季娘子学了不少推拿按摩的手艺,到时候我好生替您推拿!”
问真强笑一下。
头发太多令人愁啊。
家里事情一多,她原本说要和小郎君培养感情的事只能往后拖了。
季家,季蘅捧着小银香囊一日三擦,精心呵护打理,将银香囊擦得闪闪发亮。在兰苑做事,更是如天降神力一般活力满满。
新月令的润肤膏子研制出来先上了自己的脸,一日擦三次,精心保养,可徐家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他只能在家里,对t着香囊翘首以盼。
原本没得到香囊时,好歹姊姊时常回来,还能偶尔从姊姊口中听到一些明德堂中的逸事,侧面猜想、了解一些娘子的生活。
如今姊姊与娘置气,不回家里了,一直没有消息,他心里那点激动渐渐化为不安——并非是他不为季芷担忧,而是看出来姊姊正与阿娘别劲,左思右想,姊姊不像是会落败的人,他跟着操什么心,偶尔在阿娘跟前敲敲边鼓就够了。
他一边怕问真只是一时起意,如今已经忘了那一茬,不再想他;一遍又安慰自己,定然是府里事多,娘子有正经事要做,才顾不上他。
他要做的,就是不给娘子添麻烦,好好做自己的事,让娘子无后顾之忧。
以前偷看的那些姐姐的小说里,不就是这么写的吗?霸道总裁最终总是会回头,看到一直和善无争、默默奉献的小替身的好的!
何况……何况他不一定是替身!
小季郎君为自己鼓劲,憋着一口气用力干活,极力要将兰苑的事情处理得明明白白,不让娘子在如此忙碌的关口还要为这边的事情分心。
徐府里,问真确实很忙。
大夫人有意将金桃的满月宴交给问真来操办,是为了告诉府内精明的管事们,她对问真是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信任,家中的所有权力最终都会交到问真手上。
他们现在敢与问真较劲,就是给自己和全家找不痛快。
下面人看出她的意思,最后一点侥幸心理没了,到明德堂回话时愈发恭恭敬敬,早早站队的洛锦和明牌就是问真心腹的寻春更是水涨船高。
洛锦虽然管的不过是药材账目这一点微末小节,如今却极受恭维,众人都想从她口中挖出一点问真的手腕行事、心性作风——没办法,寻春嘴真真假假,看似对他们透露了许多,可仔细一想,都是细枝末节和敲打,真正紧要的东西对他们一点没吐口,可见嘴紧得很!
这样年轻,就有这样的手段,想到她爹娘是对正儿八经的老实人,她这手腕还能是从哪历练出的?无非是自幼跟在大娘子身边练的,当下对问真和明德堂的人更加慎重小心。
眼见满月宴愈发近了,明德堂那里却一直没有要上次自检结果的消息,众人不免心内惴惴,熟悉的私下商量几次,都说再等等。
明德堂里,问星好奇地问:“今儿来的那两个管事,原是管田庄收租和库房收贮的,办满月宴的事原不与他们相干,怎么这两日来得还愈发勤了呢?”
含霜轻声道:“我瞧他们是愈发着急了,有几个只怕都等不到满月宴了。”
“就是要等他们着急。”问真笑盈盈抱起问星,摸她的小鬏,“有人着急了,才能看出究竟谁与谁是一条心,谁与谁面和心不和。问星你记着,当家做主,要明白人怎么用,更要对家里人的心思清楚明白,若摸不清楚底子,就要稀里糊涂地被蒙骗了。”
问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真越瞧她这小大人的样子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弹一弹她的小发鬏,在问星撅着嘴抬手捂住头时,笑着哄道:“姊姊摸摸您的头发有多厚了,前日翻首饰箱子,有好几件精致小巧的首饰,正和你这个年岁戴呢。头发够了,就能簪住了。”
问星一听,顿时顾不上生气,眼睛亮晶晶的,“够厚了,够用了!”
问真故意不言声,做出仔仔细细摸她头发的样子,问星甜腻腻地蹭上来撒娇,“阿姊!姊姊!姊姊最好了~”
含霜在一旁忍俊不禁,问真终于破功,收回手笑呵呵地道:“是足够用了,凝露,去把那只匣子取来。”
问星欢呼一声,“阿姊最好了!我爱阿姊!”
问真眼中带笑,点她的额头,“小小娘子不知羞。”
金桃的满月宴,家里娘子们都有新衣上身,家中开了正堂招待宾客,鲜花泛浪,冬青苍翠,正堂立着丈许高的红珊瑚,四下陈着玉堂春盆景,琉璃宫灯悬挂廊下,在冬夜里点缀出一副繁华锦绣的富贵光华。
筵席摆在夜里,戏酒却要从一早请起,问真早早陪着大夫人在外迎接宾客,果然如大夫人所言打扮,乍一看并非富丽艳妆,走近便觉出富贵逼人,高门底蕴。
前几日万寿山的争端还是京师人口口相传的逸闻,今日再没有不长眼的敢来问真面前说闲话,年轻娘子郎君们反而有好些眼睛隐隐放光地看着问真,眼中满是崇拜。
练弓的人才知道一箭直中花茎的难度,这些年轻小孩看问真,哪里顾得上那些故太子未婚妻、养外室的逸闻碎语,简直是如看神仙一般。
问真对乖巧的小孩总是多两分耐性,她们凑过来便笑吟吟地打招呼,没见过的若是辈分小,再给一份表礼,俨然是长辈主事人的态度。
众人便知道徐家这态度,是铁了心推这位大娘子出来顶长房的事了。
有圣人给的县主封号郡主待遇在先,问真下郕王脸的行为在后,没人敢说闲话不服气,都客客气气,带着对永安县主和徐家长房长女的尊敬。
赵家倾家而出,外人都认为是与徐家大夫人这位姑夫人的亲近,只有大夫人看着透着柔润光彩,如美玉生烟一般的美人宣娘,简直掩不住眼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