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羞辱
芳馥开口说:“大奶奶莫要急, 奴婢一直瞧着大奶奶跟小公子呢,方才小公子就往这边一拐,看着是在瞧什么东西, 这边地势开阔,他不会迷路的, 奴婢一直瞧着呢,他应是就在这呢...”
孟云禾忙提起裙子要去找司语舟,还没等她过去,司语舟就从灌木丛中矮身钻了出来, 瞧见孟云禾满脸的慌乱, 司语舟极其惊讶:“母亲, 你怎么了?”
孟云禾顾不得答话, 忙上前将司语舟拉过:“你这孩子, 不是告诉了你不要乱跑吗,你吓死我了...”
“母亲, 我没有乱跑。”司语舟也瞧出了孟云禾的慌乱, 语声温和地安慰孟云禾, “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在你能瞧见我的地方,我也一直能瞧见你, 只是那里有几株花树, 将我身形遮挡了罢了。”
芳馥瞧见孟云禾如此着急, 也暗怪自己不该没拦着点舟哥儿, 如此一瞧, 大奶奶对舟哥儿的感情果真是不假, 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见得会紧张到这个份上吧。
“是啊, 大奶奶。”芳馥也安慰孟云禾说道,“许是小公子没怎么出过门,惹的大奶奶如此害怕。”
这里可是深宫啊,孟云禾唯恐司语舟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再遭人暗算,如今瞧着司语舟全须全尾的她才终是放心了下来,替司语舟拨下头发上的一片落叶,却发现司语舟一直将手背在后头。
“你手怎么了?”孟云禾再次紧张起来,“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
司语舟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伸出来,只见他手里正握着两支紫玉兰。
“你不是喜欢玉兰吗,方才我瞧见了,便想摘来给你,给你个惊喜。”
司语舟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孟云禾离得近,怕是根本听不见。
孟云禾心中一暖,伸手接过了那玉兰花。
“谢谢舟哥儿...我很喜欢。”
“不过也不多,你说过摘花不好,我便只摘了两朵,反正我不摘过两日也就枯败了。”司语舟振振有词,“你不要担心我,我晓得轻重。”
“你可真是出息了,居然敢薅皇家的花儿了。”孟云禾有些无奈,“这紫玉兰的花期确实是晚了些,所以现下还有。”
“司大奶奶,这便是你的儿子吧。”平阳侯夫人这时走了过来,“小公子生得可真是俊俏,大奶奶对这孩子也真是好,方才那么着急,叫我这个做娘的心都跟着疼起来了。”
孟云禾这才想起来方才被自己扔在一旁的平阳侯夫人,不好意思地说:“叫夫人见笑了,我...我们头一回进宫,我生怕这孩子行差踏错了去。”
平阳侯夫人却没有一点责怪孟云禾的意思,反而眼含柔意,伸手轻拍了下孟云禾的肩膀:“怎么会见笑呢?大奶奶一片爱子之心,真情流露,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司语舟不是孟云禾亲生的这事儿人尽皆知,听平阳侯夫人的意思显然也是知晓的,也是...她这一个继母对继子表现的如此在意大抵真是不大正常,本来她有些失态,没想到居然阴差阳错地得了平阳侯夫人的赞赏了。
“只是这孩子不大懂事,进宫一趟还折了皇宫里头的花儿。”孟云禾还是有些担心,“但这也不怪他,总归是我叮嘱不够,平阳侯夫人,若是有人借此说事,还请你做个见证,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教导不力,他也是一片爱母之心。”
平阳侯夫人眼中的惊讶之色更重:“大奶奶心思玲珑,思虑甚全,但你多虑了,这春日宴又叫赏花宴,开宴前很多人来御花园中闲逛的,若是看中了哪朵花儿带回去也自得无事,还会显得万岁圣恩浩荡,与民同乐呢!你道我为何带这两只猴儿来这儿逛,我家都是粗人,那花园一年到头也懒得拾掇,这两只猴儿,就想着来这御花园里薅花儿玩呢!”
如此交谈下来,可见平阳侯夫人性子极好,孟云禾也轻松下来,小声说:“我家的花园也是一样,都委屈我家哥儿了,这么大了没见过几种花!”
“你对你家哥儿可当真是好。”平阳侯夫人说,“句句不离你家哥儿!”
“母亲,我也要去摘这紫玉兰,这玉兰真是好看!”那小姑娘又脆生生地开口了。
“盈姐儿,你瞧着大奶奶的好看,便心里痒痒!”平阳侯夫人嗔道,“下回就该将你关在家里,治治你这毛病儿!”
“我这有两枝,便给姐儿一枝吧。”
孟云禾忙说,但话音刚落,衣角却被人扯住了,只见司语舟微蹙眉头,似是不大情愿。
“不成,这是我摘给母亲的。”
那盈姐儿撅起嘴,挣脱平阳侯夫人的手,自己去摘了。
孟云禾有些尴尬:“这...”
“无妨,叫她自己去。”平阳侯夫人毫不在意,“你家哥儿有孝心,如此才对得起你的深情厚谊啊,我们在此等着她便是。”
孟云禾点点头,拉着司语舟走远两步,才对着司语舟眨眨眼:“行,母亲决计不将你给的东西送人,别皱着眉了,像个小老头!”
司语舟舒展开眉头,还用手心揉了揉,这时孟云蕙也走了过来:“三姐姐,想来时候也差不多了吧...”
“可当真是巧啊,没想到在皇宫之中,竟也能遇上呢!”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尖酸女声响了起来。
孟云禾孟云蕙立马对视,二人都在彼此的眸子里望见了不可思议。
这声音,这语气...
一女子拨开花丛而来,这女子身穿烟霞银罗花绡长衣和翠兰金枝绿叶百花拽地裙,满头珠翠乱晃,瞧着甚是华贵,那张脸似笑非笑,竟是一张跟孟云蕙一般无二的面容。
“孟云苓?”孟云禾几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的什么话啊,”孟云苓冷笑,“你们都能在,我为何不能?”
孟云苓后头还跟着两个丫鬟,也打扮的极其富贵,听见孟云苓这话立马高昂起头,得意道:“我们姑娘现在可是端王殿下的人,端王殿下是万岁的唯一亲兄,见了我们姑娘可不得要行礼。”
孟云禾虽然惊讶,但她这一会儿也冷静思考了,这孟云苓虽穿的富丽堂皇的,但她并没有穿命妇的衣服,那就算这丫鬟说的是真的,孟云苓现在也没有名分,可能只是端王的侍妾罢了,大概是一个比较得宠的侍妾,所以今日才能跟着来赴宴。而且不知是不是孟云禾的错觉,她总觉得孟云苓的衣饰瞧起来有些凌乱,但孟云苓惯是这个妖妖娆娆的模样,从来也跟端庄摸不着边,想来是她那轻佻的性子所致吧。
“行礼?”孟云禾冷冷地说,“孟云苓,等你做上侧妃再说吧,但我听说啊,端王已有王妃和两个侧妃,难不成你想僭越了去?”
“怎么说我都是端王的人,天潢贵胄,你们现在算是个什么东西?”孟云苓语气阴阴柔柔的,听着瘆人,“等日后我有了殿下的鳞儿,身份更是贵不可言,看在往日姐妹情分上,说不定我还肯赏你们一口饭吃。”
“那等你日后贵不可言了再说吧。”孟云禾轻笑,“孟云苓,我现在可是二品诰命夫人,国公府的大奶奶,若是我朝你行了礼,待会到了陛下那儿,我就这么一说,端王殿下的一个侍妾都如此张狂,侮辱朝廷命妇,你说端王殿下会怎么罚你,陛下又会怎么罚你?”
“你...”
“你还是那么蠢,再说,你我现在已不再是姐妹。”孟云禾以袖掩唇嘲笑,“你莫不是不知晓,父亲已经将你从族谱中除名,你现如今连个姓氏都没了。”
“你这贱...”想到孟云禾方才的话,孟云苓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恨恨瞪着孟云禾,“我才不稀罕做那孟家女,你们孟家又有什么好了?真会给自己天上贴金,你们孟家日后别来求我才好!好,我动不得你,但是孟云蕙她可真是一介民女,孟云蕙,叫你朝我行礼不过分吧?”
“真是不凑巧。”孟云禾又笑了笑,“贵妃娘娘刚召见过我们姐妹,要授予五妹妹女官的身份,从此五妹妹便是宫外唯一的女官,身份也是高出你不少呢。”
芳馥点点头:“正是,想必这会儿旨意都已经下来了吧。”
“孟云蕙,女官?”孟云苓满眼嘲弄,“你当真觉得为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写写东西便了不得了?左右你毁了脸,就是个丑八怪!嫁不出去当个女官也好,以免日后过于绝望,再想不开了去。”
“你放心,我不会绝望的。”孟云蕙平静地笑着,“我现在好得很,也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倒是你,孟云苓,姨娘为你做到这般地步,你当真是如此狠心。”
听到温姨娘的名字,孟云苓的身子抖了一抖,但随即神色便狠厉下来。
“这是她欠我的!也是她心甘情愿的!若不是她出身这么低,没叫我托生在太太肚子里,我何至于如此委屈?”孟云苓后退一步,“你们一个个清高,不可一世,来日,我必定叫你们后悔!”
孟云苓说完便转身离去,平阳侯夫人上前来,神色凝重:“这便是孟家那个被逐出门去的四姑娘啊?居然如此自轻自贱,就这么当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端王妃那等子手段,又怎会叫她生下子嗣。”
“叫夫人见笑了。”
到底是自家的丑事,孟云禾还是感到脸上无光。
“我这妹妹一直以来便是如此,父亲母亲悉心劝导,却不见她回头。”
“唉,谁家没个难缠的兄弟姐妹。”平阳侯夫人劝孟云禾说,“你们孟家,倒是真的多灾多难的,真是家门不幸啊。大奶奶,孟五姑娘,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
春日宴上琼浆玉露,觥筹交错,笙歌鼎沸,孟云禾欣赏着手中琉璃剔透的酒杯,心道自己今日总算是长了见识。
孟云蕙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家,便没跟着来这春日宴,孟云禾和司语舟按位次坐在司鹤霄身边。孟大老爷、孟二老爷也来了,身边自然也跟着孟大夫人和赵氏。
孟云禾清楚地看见当孟二老爷看到端王身后的孟云苓时,嘴巴张得简直能塞下一个兵乓球,而后他大概怕自己御前失仪,立马调整好了自己脸上的神色,但眼神还是恨恨地往端王那边瞅。
孟云苓站在端王身后,低眉顺眼的,为端王布菜倒酒,一点也不复方才在她们眼前的嚣张跋扈,往日里孟云苓在孟老太太面前就是这个样子,她这两幅面孔,孟云禾早已习以为常,见惯不惊。
端王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眉眼倒是不错,但眉目间全是戾气,他不断看向上首,孟云禾心想他大概是在看皇帝吧。
皇帝李昭坐在上首,加勉着群臣,与群臣共饮。李昭生得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身形瘦弱,面容苍白,饶是孟云禾不懂医术,也看出了皇帝身子怕是极差,她也听说了一些传闻,说皇帝李昭这两年已经不能行房事,身子每况愈下,唯今膝下也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司鹤霄一直关切地瞧着皇帝,皇帝也不时朝这边看过来,看见司鹤霄担忧的眼神,对着司鹤霄轻轻点头。
看来传言非虚,司鹤霄与皇帝关系极好,而且瞧着不止是上下级的关系,而真的像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般。
太后和皇后就坐在皇帝身边,都是一身华服的模样,太后差不多有六十岁了,一张脸敷粉极厚,她鲜少露出笑脸,尤其是在皇帝宣布将司贵妃升为皇贵妃后,太后脸色明显一沉,目光在看向皇帝时流露出一丝狠色。
皇后神色倒是淡淡的,出乎意料的,皇后生得极为娟秀,虽配着锦衣华服,但那眉眼间依旧是小家碧玉的长相,听见司贵妃升为皇贵妃的旨意后也只是淡淡笑了笑,不见有什么过大反应。
孟云禾听说,皇后虽是太后亲侄女,但太后很是看不上皇后,觉得皇后小家子气,只因太后现在只有皇后这么一个健康长大的侄女,才不得已选择了她。太后性子厉害,生起气来甚至不够皇后和太子的体面,若是皇后和太子有哪里做的不够好,她都直接将他们叫去寝宫里斥责。
太子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与皇后生得极其相似,都是眉目细弱秀丽,瞧着像是个读书人。孟云禾打量太子时,太子却正巧朝她这边看过来,目光还很是柔和,这倒是将孟云禾吓了一跳,忙低下了头。
她也没见过太子啊,被太子注意到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陛下倒真是慷慨。”端王却在此时开口了,他似是喝醉了,缓缓提着酒壶站起身,“这皇贵妃等同副后,陛下这是要分了皇后娘娘的权力啊?”
皇后神色一动,静静开口:“司家妹妹进宫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帮本宫分担诸般事务,本宫心中感激不尽,如今成为皇贵妃也在情理之中,还望端王殿下莫要胡言乱语。”
“呵。”端王瞥了皇后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笑起来,“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本王也只是想替皇后说句公道话罢了,左右今日是陛下与群臣同乐,咱们都开心点,说些高兴的事儿吧。这说起来,本王身上最近倒是发生了一件趣事儿,大家想不想听啊?”
群臣都知晓端王性情无状,平日里就像是个疯子一般,自然没人敢接他的话。
端王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接话,提起酒壶对着自己的嘴一倒,随即将酒壶一扔,反手竟提起了孟云苓的衣裳,孟云苓立马被吓得花容失色:“殿下...”
“本王最近新得了一个侍妾,听闻还是孟侍郎家的女儿呢,孟家前阵子好生出风头,有一个巾帼英雄般的女英雄,为天下女子请愿,本王都听说了呢。”端王哈哈大笑,状若癫狂,“就是我这侍妾的胞妹,可我这侍妾可不像她那姐姐一样,她在我面前摇尾乞怜,非要我收下她,我瞧着也是可怜,毕竟谁能拒绝倒贴的女人呢?”
原来端王带着孟云苓,就是前来羞辱的。
孟云禾神色平静,端王这么一个无所顾忌的疯子,方才为何要帮皇后说话?难不成是想帮太后和皇后这一脉,毕竟是太后将他召进京来的,他若有心感激倒也正常,但瞧起来却不像,罢了,待会还是问问司鹤霄吧。
但若端王站在皇后这一边,自然是对皇贵妃心生不满,皇贵妃是司家人,她孟云禾又是司家大奶奶,在这里羞辱孟云苓,的确也能和她扯上一两丝关系。
“端王殿下!此女毁自己妹妹容貌,弃自己姨娘逃离,孟家早已将她逐出族谱,再无任何干系。”孟二老爷脸色铁青,朝端王行礼道,“臣劝端王殿下也莫要留着这心术不正的女子,以免对自己名声有碍。”
“孟侍郎可真是公正!”端王哈哈大笑,随即眼色阴沉地看向孟云苓,“苓儿,你听见了吧,孟家都不要你了!”
端王力气极大,孟云苓在他的摆弄下衣裳早已被扯开,露出雪白的锁骨,孟云苓此时也被吓到了,满脸是泪地看向端王。
“左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本王谢孟侍郎提醒,到底是礼仪世家,识得礼数。”端王笑着坐下来,提起酒壶就倒入孟云苓敞开的衣领里,“既然孟家不管她,本王更可肆无忌惮地玩弄了。”
孟二老爷脸简直憋成了猪肝色,虽说与孟云苓断绝了关系,但自己的女儿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端王明摆着就是在打孟家的脸。
“端王,适可而止。”皇后在这时候开了口,“陛下还在这儿呢,你莫要太放肆了。”
“是啊端王。”皇帝脸上还挂着笑,但眼里却已经冷了下来,“这皇宫可不是你如此放肆的地方。”
“我这侍妾身份低微,根本配不上陛下和皇后为她说话。”端王还是笑得肆无忌惮,“虽然都是孟家的姑娘,但比不上那英雄般的孟五姑娘,更是比不上嫁入国公府的孟三姑娘啊!那孟三姑娘可当真是厉害,将小公爷不知从哪弄来的私生子视若己出,这京城中都传遍了呢!孟侍郎教导的好,孟三姑娘真是贤惠!”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而且,每回说国公府的事儿,都必定会扯上司语舟。
好像司语舟,永远是国公府的耻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