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翘思慕远(五)
“古西阜北道是西陲边地, 贫瘠土地被太阿岭和九枯山挤成窄窄一道天堑,自古穷困荒芜,耕作不易矿深难开,本地百姓只能靠黄土和荒山世代求生。纯宗皇帝子嗣甚多, 他独爱其中几位宠妃所出, 广济王生母只是一低微宫人, 又早早过世,因此他尚未成年,就被分封至古西阜北道的荒困边地伊州。徽明郡主与世子也是在此地出生。”
桑槐之下, 偶尔微有虫鸣,柯云璧从来没同梁道玄讲过这样多的话,清越的声音仿佛自风中拂来。
他静静地听,似乎觉得古西阜北道与伊州有些耳熟, 但却不愿细想打断。
“封地王府, 不能建于重镇。这是太【】祖的遗训。广济王府遵循此训, 也只是在伊州一名为康茅的小镇上。此镇在穷苦贫瘠的伊州, 也是最为荒僻的所在,广济王不忍见百姓苦难,便以自己的年俸建立书院与刊局,供本地孩童读书, 又设南北行,雇本地人组成驼马队,翻山越岭,做吃苦耐劳的小本生意。于是康茅镇在广济王抵达这些年, 日子愈发有了起色。”
柯云璧回头看向梁道玄:“徽明郡主一出生就是广济王的掌上明珠,读书写字皆是亲自把握传授,待她一十五岁时, 已然是颇有才名,然而她弟弟也就是世子,不爱钻研读书,她无人可讲辩,便常常扮作男子,前往广济王所设的蒲茅书院,旁听先生讲学,或与同窗坐而论道。”
“求学之心,理当如此。”梁道玄从前也听表哥说起,一般书院绝不赶旁听学生,弘道授业,虽以本院学生为最重,但若有人一心向学,决不能废其心志,有辱圣人载道之德。
“蒲茅书院说是书院,但不过只有一个院落两位座师,多以干蒲茅苇做屋顶和室内铺垫,十分简陋,郡主却醉心其中,求学之心必然笃定。”柯云璧的眼眸却在这句话后微微低垂,“然而那一日,她却与一自镇外乡下刚刚入读的十五岁少年争执起来……”
“二人论《诗》之草木风物,又辩《楚辞》芳草各有隐谶,最后相执不下,以作草木之诗,赋个人之道。郡主自读书以来,无人能争其殊慧,今日被那乡下小子的不可一世激怒,非要争个高低。起初她落了下风,那乡下小子赋诗自有一手,桃李与棠菊,每个都信手拈来,班中同窗无不称好,眼看要败下阵来时,轮到她起题,她想起昨夜王府内父王书房那两盆昙花,于是便以此作引,化用前人黄山谷的雅作,起了句‘优昙华胜雪,惟隐稀世间’,言毕,那位一直文思泉涌的乡下小子却呆呆站着,许久,认了输。”
稍加思索,梁道玄便明白个中缘由:“穷苦乡间农家子,能读书博学至斯已是不易,昙花那般稀有的名物,想来他根本未曾见过,又如何以诗应对?”
柯云璧惊觉梁道玄之敏锐,一个富家子弟,居然也如此晓得民间疾苦难处,一时竟也有些发怔,回过神来,才继续将故事讲下去:
“正是如此。可当时郡主却不知缘由,竟追出去,颇为盛气凌人追问他是否觉得自己不堪应对,才如此自离羞辱。谁知那少年不卑不亢,无有半分自伤与怨怼,磊落坦率,竟以实情告知,只说自己出身贫苦,不识昙花,无法应答,理当认输。郡主骤然自惭形秽,深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为自己所言所思而羞愤不已,一时情急,竟约那少年今夜在王府后门相见,她会带来昙花,让他得以见识。然而那少年却一本正经说,女子不该夜游。她被看穿装扮,并无羞怯,只是十分气不过,要少年务必前来,继续将那诗对下去,分个胜负出来。”
等等……
梁道玄猛地自记忆里摘出与古西阜北道相关的人,但柯云璧却继续讲道:
“那日夜里,她去父王书房偷出一盆含苞待放的昙花,买通王府的下人,悄悄出门,少年竟然赴约,二人在王府外道边堆放杂货的棚子里,就这样静静等待昙花开放。少年将自己的粗布上衫披给郡主,二人挨得极近,抵御长风夜凉,上半夜过去,昙花固执低垂,直到二人相偎入睡,闻得一阵奇异的清甜香气,郡主推醒少年,同赏夜昙绽放,待到昙花须臾后万千花蕊闭阖,两人的手已因激动握在一处……”
梁道玄感知伤怀,但他还是说出了已经知晓的答案:“这个农家少年,就是徐照白徐大人对么?”
柯云璧的目光不比梁道玄悲伤的心绪好到哪去,她缓缓点头:“那个时候,他孤身在外求学,一年后战乱四起加上慈鹿江决口,诸人的命运才因此转变。”
“威宗登临大宝,郡主随父亲广济王入京,后家中转封富庶之地,永离伊州故乡。她也留在了宫中,直到五年后。”后面的故事梁道玄便能接上辛公公与众人所周知的那个故事了。
“五年后天下泰安,威宗开科取士,郡主楼头观看游街,恰巧新科状元回眸一望,二人这才再次相见……”柯云璧低下头,并不想再讲下去了。
沉默中的微风纵然微醺,也仍有春寒,槐叶轻抖,不知是哀是叹。
“郡主……并非话本中蛮横欲夺人夫的宗室女。她那时不知徐大人已然婚配,还以为是天赐的再续前缘,跪求威宗赐婚,威宗当即应允,然而物是人为,她也并未强求。只是多年来不曾纾解心结……郡主说,她落发出家,不是为赌气,更不是求心静,她不信虚妄,唯是想求一个结果,到底什么是缘?如果她无有此缘,又为何天定见又复见,如果她得有此缘,为何复见亦是永诀?所以,在得到答案之前,她会静心求问,无欲返乡。”
受人之托说完整个故事,柯云璧毫无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心中惘若有失,看向了梁道玄。
梁道玄本是苦恼,如若这般,那小世子的求托才真不好办,然而迎上这目光,他却心头倏然而动,似有风微拂而过。
鬼使神差,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柯云璧望了一阵,从怀中取出小世子的玉竹信物,放入梁道玄朝上的掌心中。
“还给你。”
梁道玄傻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是要这个……我是想……你如果心里不好受,可以把手给我……”
柯云璧也傻了,好像她总是会错梁道玄的好意。
不过这个时候,她似乎确实需要一点信念,一点温柔。
于是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李姆妈!他……他非礼小姐!”
远处盯梢的瑞雪虽然听不见两个人说什么,见了动作却异常警觉,当即就要冲过去保护柯云璧,谁知却被李姆妈拦住怒斥:“你这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添乱!姑爷能非礼小姐吗?”
“他不是还不是姑爷嘛!当然不能摸小姐手了!”瑞雪急得直跺脚,“就这还读书人还状元呢!流氓!”
李姆妈狠狠瞪她道:“天底下盲婚哑嫁的媒妁之言多的是,有几个能一辈子夫妻恩爱的?我们小姐和姑爷能在婚期前见几面就两情相悦,那是天赐的缘分!拉拉小手又怎么了?”
“他……他搂上去了!”
瑞雪怒道。
李姆妈惊愕怔忪,远远一看果然梁道玄一只手臂已然搭在自家小姐的肩上。
“这……这也还算礼法之内吧……不到两个月,这俩人就成亲了,稍微这么抱一下,也……也无妨!不碍事的!”李姆妈决心坚定不移捍卫自己奶大姑娘的姻缘。
可是再一看,两个人的头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李姆妈和瑞雪惊道不好,两人狂奔到近前,一人挡在柯云璧之前,一人给柯云璧飞快罩上披风。
李姆妈强撑笑脸飞快道:“天已见晚我们小姐要赶快回府国舅爷再会。”
没有断句,两个人连推带拉着,仿佛掳走一脸茫然的柯云璧,转瞬就消失在了山道之上。
只留下梁道玄呆呆站在原地,他还准备了一席肺腑之言,说两个人一定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缘分执子之手相约白首,这回也没机会说了。
算了他还是回去继续上班吧……这故事凄美哀绝,字字句句里全是有缘无分的错过,但他不能以情处理公事,总要先给小世子姜玹一个交待。
当然,这个故事梁道玄暂时没有打算向小世子讲清楚明白,归还玉佩后,只告知他徽明郡主的决意:
“郡主不愿归乡,此事我会亲自手书向尊兄广济王殿下说明前因后果,小殿下还是专心求学,勿要悲伤。”
但当看到姜玹接过玉佩时伤怀不可自抑的神情,他又宽慰道:“小殿下,郡主十分担心你。”
“真的么?姐姐还记得我?”姜玹眼中骤然盈满光辉。
“郡主见到信物,以为你惹下麻烦,急忙传召来人求问,殷切之情,使人动容。为她能安心礼佛,你也应当修身治学才是。”
“梁少卿还会继续管这件事么?”这才是姜玹最关心的问题。
梁道玄笑了笑答道:“尊兄广济王殿下如若请求宗正寺从中斡旋,我自然责无旁贷,但凡事也应尊重郡主自己的意愿,小殿下请放心,我会秉明太后,请医女常驻华莲寺为郡主诊治,直到她康复为止,除此之外,尊兄若有回音,我亦会亲自相劝。”
姜玹到底少年心性,眼角泪润尚在,却又展颜而笑,大声向梁道玄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