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死在前面,反倒痛快
没多久, 去打听消息的江宁就回来了,他兴奋地表示安置点内刚好有适合辛理的工作。
“就是维持安置点的秩序稳定,保证灾民的人身安全, 化解灾民内部矛盾, 驱逐惹是生非的暴徒。”
……这不就是保安吗。
“我想过了,这个工作简直是为大哥你量身打造!”江宁眼神真挚, 透露出一些傻气。
大哥在榕镇的壮举让他发自内心的崇拜!
辛理无语, 他到底对她有什么误会,她可不是什么侠肝义胆的好人,只是一个瑕疵必报的小人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能够借此留在江宁身边,顺藤摸瓜找到猛哥他们的线索,让她委屈几天也不是不行。
毕竟在林川市想找到猛哥一伙人犹如大海捞针, 他们经常打一枪换一炮, 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等她从平台上收到有人被害的消息, 再赶过去, 多半已经晚了。
上一世江宁跟猛哥他们会有接触,那么最好的方法是她跟在江宁身边守株待兔,或许也可以改变江宁悲惨的结局。而且安置点应该也有一定的消息渠道,总比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市区里乱转的好。
想到这里, 辛理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工作。
江宁大喜过望, 把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登记表递给了她。
上面除了姓名、户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之外,还需要填写一项特长, 倒是跟上一世进入基地时有些相似之处, 想来现在的临时安置点应该就是未来基地的前身。
辛理一一填写,性别一栏顺手写了男。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 谁说不能有一个叫辛力的男人在林川市当保安呢?反正跟乡村青年辛理没有任何关系。
而特长嘛……
江宁探过头,看着辛理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大字:熟练掌握打字技巧。
打字?是他理解的那个打字吗?用电脑键盘打的字?
想到被打得满头包的吴癞子,江宁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真的不是打人吗!
填写完毕的辛理很是满意。她确实没写错,谁能比她更会打字?她可是天赋自带键盘的人,还可以复制粘贴、删除回收。
至于江宁的表情,她当做看不到。
因为有江宁作保,所以辛理的登记表很快通过了验证,得以留在安置点,并且负责秩序维护的工作。
刚救完一批灾民,还留有一些时间给救助队的人修整。江宁自觉承担了给辛理介绍工作的责任。
姚林安置点的面积有一个足球场大小,所能容纳的灾民上限大约为8000人,虽然已经接近饱和状态,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灾民往这边赶来。
像这样的安置点林川有大大小小共计十余个,对于有百万人口的林川市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因为物资有限,目前姚林安置点分为两个区域,西部是A区,摆放了大约一百五十套帐篷,每个帐篷入住2到10人不等,优先供给老人、小孩、病患以及安置点的工作人员住宿,医疗救护、物资调配、爱心食堂及紧急事务中心都分布在这个区域。东部则是B区,一个个塑料雨棚像蘑菇一样紧紧挨在一起,地上铺上防水布,就可以供身体健康状况相对良好的灾民休息。
江宁先带辛理到B区走了一圈。台风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但雨势有增无减,B区所提供的雨棚,最多只能挡挡雨,灾民自发用衣服或被单绑在支撑夹上,就算是把空间隔开了,也能稍微挡一挡风。
地上铺的防水布也聊胜于无,经常需要拿起来抖落上面的积水,不然就得泡在水里。盖在身上的衣服都潮湿不堪,有些灾民身上已经开始长湿疹和足癣。
形形色色的灾民们,野草一般匍匐在泥土里,或表情麻木,或神情悲戚,或默默流泪,压抑的气氛比密布的阴云还沉重。
见惯末世冷暖的辛理面对这种场面没有太多触动,倒是江宁有些唏嘘:“那边那个大姐,用门板载着发烧的儿子,游了整整八个小时才到这儿,但是上岸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没气儿了。”
“那边躺着的大爷,年轻的时候参加过国家游泳队,洪水来了,他救下村里三户人家,他的儿子和儿媳却死在洪水里。”
世间百态,都在这场灾难里看遍了。
辛理淡淡道:“有时候,死在前面,反倒痛快。”
这样无情的话,从辛理口中说出来,有种冷静的残忍。人类太脆弱,末世中,哀鸿遍野,饿殍遍地,后来的那些怪物披着父母、爱人、挚友的皮,把你生吞活剥的时候,很难不去想,会不会在末世一开始的时候死去就好了。
任谁一万次的从血海尸山中走出来,便再难对这人世无常发出感慨。
这还只是开始。
江宁哑然:“也许吧。”
……
穿过B区来到A区,中间被安置点的志愿者用警戒线隔开,只留下一个供人通行的出入口。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管理,另一方面A区的灾民更需要一个良好的环境养好身体。
A区则比B区要规整许多,一百五十套行军帐篷共分成15列,每一列有10个帐篷,按用途及数字编号划分。其中最好的行军帐篷用作临时病房,占了10列。其他普通户外帐篷则划分了3列用于特殊人群住宿,1列为爱心食堂,相关工作人员则在最后1列帐篷里。
帐篷末端停放了好几辆大型货车,用于重要物资储存,避免受潮,还有专人看管,怕发生偷盗事件,毕竟这事不是没有先例。
A区的条件比B区来说要好一些,气氛也没那么压抑,援灾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病人脸色虽差,但却有了些人气。
“病房这边事情多,不出去的时候我就会过来帮忙,给伤者止血、包扎。”
“这是我们安置点的食堂,虽然大多是素菜,但总比饿肚子好。每人每天可以领取一份食物,一般早上8点开始分发,但是最迟7点要过来排队了,有时候来晚了就没了,那可要饿一天肚子。
“每天的菜单不一样,今天是一包泡面、两个素包子和一碗瘦肉粥,也可以不要瘦肉粥,换成一个鸡蛋。那边有热水提供,可以用来泡面或者加热包子。”
“靠近树林的那四排是住宿区。”
江宁往远处指了指,辛理眼尖,看到树林里搭了几间活动板房,于是问道:“那边呢?”
江宁顺着辛理的视线看过去,白色的活动板房在林中格外显眼,他的嘴抿了抿,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知道,可能住了重要人物吧。”
看他不想说太多,辛理也没继续问下去。
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最末端。
“这两个帐篷是救助队的,每间大概住了五六个人。”
江宁捏着鼻子走了进去,辛理在后面跟着,没走两步就发现了不对劲,隔着头盔和口罩都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死鱼和臭鸡蛋混合的恶臭味。
“什么味儿!”辛理飞快地反向退出,呼吸到新鲜空气时才感觉活了过来。
江宁像碰到同类一样惊喜:“你也觉得臭对吧!救助队这些人十天半个月不洗一次澡,还成天泡在那臭水里,我每次闻到都想呕……”
“你不住这?”
“当然不!我的帐篷在最后一排。”
江宁带着她走到第15列的最后一个帐篷,那是一个儿童房装饰用的儿童帐篷,像一个童话里的小房子,只是表面已经脏兮兮的了。支架是木制的,有一根还是用树枝代替,因为是布制的不防水,他把大的黑色垃圾袋剪开套在了外面,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粉红色的布料。
看起来像个不伦不类的垃圾房。
“这还是我之前在水里捡到的,感觉还能用,所以就拖了回来。”江宁挠挠脑袋,“反正我这人不挑,能睡觉就行。”
“大哥,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住这里吧!”
“……?”
辛理瞳孔地震,见他表情诚恳不像开玩笑,“这怎么可能睡得了两个人!”
“怎么不行!你看,像这样……”江宁虽然比辛理高上十公分,但身材比较精瘦,弯腰钻进去后刚刚好够他竖着躺下,脚丫子险险的露在外面。然后他转了个方向,横躺着,侧着身子,脑袋上顶着帐篷的布料,双腿屈起,旁边就勉强空下了一个位置。
“看!明明就可以!”
“……”
“咱们两个大男人,挤挤得了,不然你就得去那边的六人间了。说真的,不仅臭,他们还打呼、磨牙、说梦话……”
“……别说了,我住。”
让她住在那地方,她不如死了算了。而且她有太多秘密,人多眼杂难免会被人注意到。江宁脑子缺根筋,只要她注意遮掩,他应该不会发现。
至于晚上会不会有其他危险,辛理倒是不担心,因为江宁打不过她。
……
把安置点逛完一圈,天色已经变暗了。
俩人决定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江宁从雨衣下面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上领的两个素包子,想分一个给辛理。
辛理摘下头盔和口罩,举举手里的面包片:“婉拒了哈。”
江宁一愣,他大哥长得一看就是个斯文人,跟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样子根本就像两个人。
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吧。
他心里想着,也没介意,一口咬住一个包子,另一个继续收回包里,留着救援的时候肚子饿了吃。
帐篷窄小,江宁自己睡觉的时候不觉得,多了辛理一个,还有她那不小的背包,坐在一起就要拥挤许多。他索性把帐篷让给辛理,自己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塑料盒子坐在了外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的包子,细细咀嚼着。
他一边吃,一边隔着帐篷跟她说话。
“大哥,你那些从家里带的吃的,偷偷在帐篷里吃,可别让人看到了。前些天因为一个肉包,好几个人打得分都分不开。虽然大哥你身手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嘛。”
辛理翻着背包,实则从黑洞里拿巧克力的手顿了一下,“好。”
他回过头,确认辛理的表情是不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站起了身:“那大哥你先休息,今晚应该没什么事,明天早上我叫你。我过去病房那边帮帮忙。”
辛理点点头,见他离开,把帘子拉下,藏在手心里的巧克力塞到嘴里。
她借着手机电筒,四下看了看帐篷里的东西。地方不大,长约一米八,宽约一米五,底部应该是用木头垫高了,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树叶和一层塑料膜,睡起来不至于太硬。
帐篷里的东西不多,收得整整齐齐。一个雨伞布包的东西放在最里面,看大小应该是衣服和毛巾,被仔细叠了起来,用作枕头。旁边的牙刷和牙膏是旅行装,用一个白色塑料袋装着。
帘子的一边叠放了一件挺厚实的棉大衣,应该是晚上睡觉用来当被子的。
辛理把江宁的“枕头”和牙膏牙刷拿出来放到靠外的一侧。她自己的背包则也用来做枕头,电锯从包上解下来放到了最里面,一伸手就能拿到。当然她再三检查了开关,怕万一睡着了勿触,把自己给锯了。
忙活了一天,她虽然不算太疲累,但理智告诉她,她该睡了。
这一晚,没有夜宵,没有熏香,没有暖色的夜灯,她伴着骤雨睡去。
……直到被江宁的鼾声吵醒。
辛理睁开眼,看到距离她一臂距离的江宁,背对着她,尽可能的靠外,双腿委委屈屈地蜷缩在一起。
伴随着打桩机一样的鼾声,还有间歇性的梦话。
“肉……肉包……”用来做枕头的雨伞布包湿了一片。
……原来这玩意不是用来防雨水的吗!
辛理看了下时间,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早上4:30。
差不多也睡了六个小时,足够了。
她转了转僵硬的肩膀,小心地把帘子拉开,从江宁身上跨了过去。
雨衣挂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她小跑过去穿了起来。
这时候天还没亮,A区除了病房那边亮着几盏灯,其他地方一片漆黑。毕竟现在电力资源也紧张,不可能全天24小时发电。
她的手藏在雨衣里,在帐篷后面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原本窄小的帐篷,令人不察的悄悄大了那么十几公分。虽然还是得屈着腿,但总算不用卷着腰了。
趁着夜色,辛理想去树林里的活动板房旁边走一圈。
活动板房距离A区大概两百多米,是把那一块的树全砍了,特意建起来的。
虽然活动板房并不是什么好住处,但那是在末世之前。灾民们幕天席地的现在,还有人能够在树林里专门腾出一块地方住,那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轻手轻脚地往那边走去,没走几步便发现那边居然有几个人来回走动,裤子上鼓起一块,像是枪。
辛理不再走过去,她现在目力和听力都非同一般,借着夜色的掩护,远远观察着那几间房。
活动板房只有一层,有四个窗户。板房靠中的地方像是怕人不知道一样,写着“ICU”三个字母。
什么样的ICU居然还安排了保镖,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点。
窗户拉上了帘子,但还是微微透着光,发电机的声音虽远,但辛理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是什么人,居然大半夜也能有供电?
她静下心,把精神力凝聚到耳朵上。
雨声、风声、树叶的哗哗声、脚踩在树叶上的咯吱声、人们的谈话声……
“……行吗?”
她先听到了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有些暗哑。
“不行。”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声。
女人继续说道:“编号LC215236。”
虽然听清了谈话内容,但辛理还是一头雾水,这两个人怎么好像在打哑谜一样,什么行不行,还有编号是什么?难道这是ICU专用的暗号吗?
辛理耐着性子听下去,但屋里久久没有动静。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又有声音传来。
还是那个声音暗哑的女人:“下一个什么时候?”
年轻男声回道:“下周,山洪封路,进不来。”
女人松了口气:“那这周算结束了吧。”
一阵沉默,就连辛理都为她感到尴尬。
“嗯。”
出现了新的男性!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明显跟那个年轻男声是两个不同的声线。
这个后来出现的男性说完话后,谈话声便再没有了。
辛理继续蹲了半小时,腿都麻了,就听到活动板房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那三个人下班了。
从他们的交谈来看,这个“嗯”明显是个头儿,他们似乎在抢救什么人,并且抢救失败,可能人没了,而下一个患者要下周才能抵达。
不过这个嗯医生也太惜字如金了,辛理心中狂骂,尽管这个声音她觉得有些微耳熟,但只有一个字实在无法准确的判断。
三人从门口方向离开,从辛理的角度看不到他们的样子。
一股怪异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头,她总觉得这里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外面的保镖没有跟着他们离开,只得之后有机会了再来一探究竟。
……
回到江宁帐篷处,他已经醒了,看到辛理松了口气:“大哥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跑了!”
“……”这孩子的脑回路真是异于常人。
“既然回来了,我们去食堂吧,刚好七点,现在过去正好。”
两人来到食堂。
十个帐篷,每一个前面都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江宁目瞪口呆:“我去,这些人现在是越来越卷了,昨天我七点钟过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呢。”
他连忙加快脚步,跑到了其中一列,招呼辛理站到后面。辛理跑得快,抢在一个大妈面前跟到了江宁后面,那大妈还瞪了她一眼。
帐篷前面摆着一张空桌子,并没有人看管,帘子半掩着,看样子应该是还没做好。
前后排队的人不时催促。“好了没啊!”
“肚子都饿扁了。”
“以后能不能早点开饭,从昨天晚上饿到现在了,俩包子根本吃不饱。”
“得了吧,你们天天躺在B区不是吃就是睡,吃再多也是浪费食物。我们昨天可是出去接了人回来的,按理说应该优先给我们发。”
“你们这些臭划水的一周多拿三斤肉还不够?多少人三天闻不到肉味呢,要点脸吧!”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了!臭划水的!”
两个人越吵越上头,眼看就要打起来。
江宁越听越不对,出声制止道:“别吵了!”
“吵个屁啊!”
帐篷里的声音跟他的同时响起,一只圆润的藕臂撑着门帘,另一只手把蒸笼架在腰间的深蓝色围裙上保持平衡,等出来了才赶紧接过蒸笼的另一边。
“再吵都没饭吃!”
说话的女孩长相讨喜,嘴唇也粉嘟嘟的,但说起话来却毫不客气:“你们俩是不是狗改不了吃屎?昨天已经打过一架了,现在能动弹了,又想出来争大哥了?”
众人仔细一看,先前说话那俩人身上确实挂了彩,其中一人眼圈都还是乌青的。
“那哪能呢。”乌青眼圈的赔笑道。
“丹丹,我今天特意赶早来的。”另一人嘴角裂开的也说道,“就怕今天吃不到饭。”
“我先来的!”见他这么说,乌青眼圈明显不服气。
“我先!”嘴角裂开也较上了劲。
“我……”
砰——
“再吵今天也别吃了!”被叫做丹丹的女孩子重重地把蒸笼拍到桌上,抱臂冷冷看着这俩人。
俩人唯唯诺诺,再也不敢说话,老实排队。
江宁小声对辛理说:“这是我们的食堂一枝花,祝丹丹,脾气差,但做的包子巨好吃。”
然后又冲着那霜打的茄子一般的两人一努嘴:“我昨天说为了肉包打架的就是他俩。”
“不是说只有素包子吗?”
“是素包子,馅儿好像是用大豆和面筋做的,就像素肉,吃起来跟肉一模一样!我在姚林这些天,全靠丹丹的素肉包子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