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1963年9月10号晚上十点。
与新派遣来支边的医生, 清点交接好最后一批药材,曹景梁也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轻轻依靠在平时办公的,掉了漆的桌子上, 打量着狭小简陋的治疗室。
锈迹斑斑的铁皮柜里, 不止是他五年累积下来的病例,还有几份挽救不回的死亡证明。
其中,最叫他意难平的,是一个叫玛依拉,会甜甜叫他叔叔的可爱5岁女孩。
她因一场高热、惊厥失去了生命。
哪怕已经过去了几年, 曹景梁依旧记得, 当他护着药,策马与来求医的孩子父亲, 奔波几十公里赶过去时,迎来的却是玛依拉母亲凄厉的悲鸣,与孩子冰凉的身体。
他无比明白, 若不是求医困难, 那孩子是能救回来的……
曹景梁叹了口气, 视线下移,墙角旁, 满是冰裂纹的玻璃瓶中,蜷缩着一把枯木,那是60年断粮时, 种来果腹的刺根。
窗台上,被小护士当药罐子熬药,已然面目全非的物事,是徐医生曾经喝水的茶缸……
“就知道你肯定在这。”连长王长发黝黑的脸上全是笑:“快快快,炊事班那边就等你了。”
曹景梁被拽的一个踉跄:“炊事班?什么意思?”
王长发:“嘿, 明天就要离开了,当然是给你饯行啊,烤了一整只羊咧。”
曹景梁也顾不上伤感了:“一整只羊?太铺张了吧?”
这话王长发不赞同,他们全连,甚至整个团的人,全是发自内心感谢愿意来到边疆支边的知识分子。
人家分明有很好的前程,却愿意在边疆扎根五年。
所以他们才会凑钱,找老乡买羊给曹医生践行,不是应该的:“是大家的心意,而且也就一只烤羊。”
话音落下,见曹医生还想说什么,王大发赶忙催促:“……快快快,那帮小子们吞了好久的口水,就等你过去了。”
曹景梁:“没告诉老乡们我要离开吧?”
“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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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到沪市,有四千多公里。
不止遥远,路途还很复杂。
9月11号上午。
曹景梁在战士们的集体敬礼中,坐到了部队派送的吉普车上,往沪市出发。
吉普车足足行驶了两天,又在军区转运站过了一夜,他才告别小战士,登上了开往兰市的列车。
这还不算完,熬了三天到了兰市后,曹景梁还得拿着军政部门盖了章的调令,去转往long海线路的车票。
接下去,又是两天的颠簸,最后才能在郑市换上开往沪市的列车。
一番折腾下来,等曹景梁穿着一身洗到泛白的军装,站在沪市老北站时,已经是9月22日的下午3点了。
也就是说,他奔波了整整11天,才成功回到沪市。
可不知道怎地,许是在全是戈壁与草原的边疆待太久了。
再次看到镶嵌彩色玻璃穹顶的沪市火车站,曹医生居然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直到蒸汽机拉响汽笛,他才收回心神,深呼一口气,带着即将见到家人的期待,快步往站外走去。
“老曹!曹景梁!这里!”出站口,看到五年不见的兄弟,李想完全没了平日的稳重,又是跳又是挥手。
跟个大马猴似的,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曹景梁有一瞬想装作不认识此人。
李想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见兄弟突然停下脚步,还以为是没瞧见自己,于是跳得更来劲了。
无奈,曹景梁只得边走边挥手,示意他看到了。
“你怎么这么慢?刚才有一拨人出来,我没在里头看见你,还以为明天才能到……诶?你的行李呢?就一个背包吗?”等兄弟走出了站,李想立马又是拍肩,又是上下打量,整个人都激动坏了。
被好兄弟的情绪影响,曹景梁也笑了出来:“一个包裹就够了,没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担心家人久等不到会失望,他特意没给家里发电报告知回来的具体日期,难道是边疆部队那边……
李想接过兄弟的包裹扛到身上,边领着人往外,边解释:“你调到咱们总医院,我肯定会多关注几分,这不,边疆那边发了电报,说了你的出发时间,我就自告奋勇来接咱们曹主任了,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
滔滔不绝完,李想又骄傲道:“果然跟我预料的一样,你小子回来最少一个主任位置……”
曹景梁一本正经解释:“是少校副主任。”
李想小声道:“主任到退休年纪了,他跟我说了好几次,说等你回来,在副主任位置上坐一年,就推你上去。”
当然,主任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曹景梁跟李想全是他的学生,妥妥的自己人。
曹景梁自然也有上进的野心,不过没有明确文件下发前,他不愿多聊,便转移了话题:“你昨天就来等我了吧?”
李想刚才也是太激动了,见兄弟换了话题,立马反应过来,方才他有些轻狂了,便应和道:“确实昨天就来了,好在每天只有一班郑市过来的列车,不然我也没时间耽误……话说回来,老曹,五年过去,你都30岁了,怎么没老啊?”
“没老吗?”这些年,桃花儿一直给自己寄生活用品,其中雪花膏也是从未断过,曹景梁……咳咳……全给用了。
“就黑了点,不过……嘿嘿,你小子,什么时候注意过这个?想你家小桃花了吧。”
“别瞎说,咱们坐公交车回去吗?”他很清楚,两人的订婚并不那么纯粹,后来他远赴边疆,桃花儿年纪又太小,曹景梁是真生不出旖旎心思。
可这么多年,上百封信件交流,说自己对桃花完全没有感情,那也是骗人的。
“对,坐电车……哎哟,快点跑起来,正好是咱们要坐的车。”
成功挤上电车,又找到座位后,李想便将包裹丢回好兄弟腿上,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兄弟,我说真的,你都30岁了,该结婚了。”
曹景梁抽了下嘴角:“你怎么还催上婚了?”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等到单位就了职,催得人只会更多。”解释完,李想又得意说:“结婚挺好的,夫妻和睦不说,还得了个闺女,生活真是美滋滋,你就不想跟桃花儿也生个小棉袄?”
小棉袄什么的,曹景梁耳根都红了,却还是摇头:“桃花在海岛上,最近应该见不到。”
提到这个,李想又皱了眉,小声出主意:“这两年规矩是越来越严格了,不止你,所有支边回调的医生,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必须立马报道……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等入职后,院里会给3到5天安顿宿舍、熟悉环境的在岗适应期,算是隐形福利,到时候就去见见小桃花吧。”
这一次,曹景梁捏了捏包裹中攒出来的羊脂白玉,没有拒绝,如果休整时间够的话…
13年不见了,他确实很期待相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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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底。
整个海岛都浸在盐雾中。
许晚春完全不知道师兄已经回到了沪市任职,并生出来海岛探望的心思。
此刻的她,难得有空闲,便带着卫生院里的两名小护士与附近的几名渔民,另两名负责安全的小战士,蹲在礁石上采药,顺便教学。
“……对,就是那个,叶片是锯齿状那个,叫海芙蓉,这个止血效果不比云南白药差,你们都来仔细看看。”许晚春本来打算自己下去的,无奈小战士担心她滑下海,非是不让,自己跳了下去采摘。
如今听说这不起眼的小家伙止血堪比云南白药,当即就有一个渔民也跳了下去。
待看清楚小战士手上的药材后,他一拍掌:“阿拉叫它‘破穿草’,从前受伤就嚼了敷在伤口上,原来叫海芙蓉吗?还怪好听的。”
许晚春笑着解释:“海芙蓉是学名,它还能利水消肿,效果很好的。”
小护士拿着本子刷刷记录,她觉得许医生真的特别好,自从来到海岛上支边,不仅不怕苦不怕累的为战士还有渔民们治病,稍有空闲也将时间花到了采药跟教学上。
是的,教她们护士、小战士,还有渔民们认药材,与急救知识。
他们这些受益者私底下已经说好了,等许医生调回总院的时候,要写很多感谢信寄到她的单位,还要做锦旗。
听说这些东西,对于晋升军衔很有帮助……
“刚才我说的话都记下来了没?怎么发呆了?”许晚春一长串介绍完,回头时,却见小护士冲着自己傻乐,根本没动笔,好笑的拍了她一记。
小护士瞬间回神,脸红呐呐:“走神了,主要是许医生太好看了。”
虽然这话在当下是借口,但却不是小护士胡诌,因为许医生真的很好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叫人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
若不是她早早放话说订了婚,卫生院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破了。
许晚春抬手轻轻敲了小护士一记,笑说:“虽然长得好看确实赖我,但是不认真听讲,还是得受到惩罚……好了,敲过了,继续记录吧。”
小护士嘿嘿笑了声,立马又埋头奋笔疾书起来,还不忘一心二用问:“等下还去采什么?”
许晚春:“找找虎头贝吧,这种药材的作用是……”
“许医生!许医生!有急诊!”
突来的呼喊声打断了许晚春的科普,她迅速往岸上爬,很快就与狂奔过来的战士汇合。
两人边往营地跑,边交流:“……有渔民在公海,被外籍货轮撞伤了,咱们得出海了。”
许晚春皱眉:“我师姐韩医生呢?没让她去吧?”
提到这个,小战士抹了把脸,无奈道:“韩医生本来打算自己去的,是冯营长偷偷叫我来喊你。”
“这不是胡闹嘛,都7个月的肚子了。”想到师姐那拼命三娘的性子,许晚春脚下跑的就更快了。
卫生院,韩芬芳正挺着个大肚子,飞快收拾着需要出诊的药箱,见桃花儿黑着脸冲进来,赶忙告饶:“我可是为了你好啊。”
许晚春接过药箱,继续往里面放药品:“给你一分钟时间狡辩。”
韩芬芳叉腰:“没良心的丫头,还不是你说你未婚夫快回来了……可你这出海一趟,说不定又得十天半个月,万一你师兄正巧来岛上探亲,岂不是错过了?”
确定药材跟医用器材全部备齐了,许晚春也不再耽搁,将药箱背上,撂下句:“哪有那么巧”后,便跟随小战士往码头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