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翌日卯时,妃嫔到水芳岩秀给皇后請安。
請安过后,章才人正要如往日那般留下,却听皇后道:“今日本宫要請皇上来用午膳,需要早早准備,就不多留你了。”
章才人颔首称是,识趣地离开。
出了水芳岩秀,却见本應早早离开的嫣婕妤主仆停在树下,并向她望来。
原是冲她来的,章才人暗道一声不妙。
对于嫣婕妤、玉嫔等能勉强称为宠妃之流,她向来是能避就避,一点都没有想和她们打交道的意思。
但耐不住人家有備而来啊。
因为嫣婕妤的位份比章才人要高,章才人不能视而不见,便停下冲嫣婕妤行了个礼。
“妹妹不知我为何要在这儿等你吗?”嫣婕妤率先开口,眼睛微眯,趁得她那双眼睛狭长似狐。
章才人露出困惑,不谙世事道:“嫣婕妤莫要打哑谜了,嫔妾真不知婕妤所说的是什么事。”
嫣婕妤清楚四下只有她们这两对主仆,但仍稍稍压低了声音:“在到避暑山庄之后,妹妹日日伴在皇后娘娘身旁为皇后解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好事皇后也该念着妹妹才是,可观章妹妹提前从水芳岩秀出来,可见皇后宁愿推举一名小宫女,也不愿多为妹妹筹谋一些。”
“姐姐……只是为章妹妹不值罢了。”
章才人闻言心底了然,面上却只是笑:“婕妤这话说得嫔妾更糊涂了。”
嫣婕妤看向章才人,章才人仍是那副单纯带笑的样子,讓人瞧不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还是说对皇后的打算一无所知。
嫣婕妤的眼中透出些許不爽,刺她道:“既是章妹妹大方,做姐姐的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说罢,她便转身带着星罗离开此處。
章才人在嫣婕妤身后行了礼,即便嫣婕妤离开,她的唇边仍带着笑。
只是这次,真心了許多。
她的宫女宝玑有点糊涂:“婕妤讥讽主子,主子您怎还高興?”
章才人想了想道:“一想到嫣婕妤千防万防,还想借我之手将未来的劲敌拔出,而我却根本不在乎,白白讓嫣婕妤浪费了一番心思,心里就覺得非常高興。”
章才人话音落下,也带着宝玑离开了。
水芳岩秀中,皇后已经给御前递了话,料想皇上不会拂了她的面子拒绝来水芳岩秀用膳。
毕竟她管理后宫處處周到,皇上还算满意。
果然,在亲自盯着膳食时,宫人传来消息,道是皇上会过来用膳。
皇后闻言出了厨房,去见沈青。
即便昨晚胡闹了一通,精神乏累,但沈青睡得久,嫔妃都请安离开了她才起身,因此面容不见倦怠憔悴之色。
她起身后,便被经验丰富的嬤嬤逮住亲自经手沐浴,沈青不知晓还有这一遭,连忙道:“我自己来!”
老嬤嬷木着一张臉,上面的皱纹深如沟壑,看着十分严厉毫不通融。
但在沈青可怜兮兮地看向她后,她停顿许久,往屏风后避了避:“洗干净点,洗完記得抹上润肤的玉膏。”
沈青连连点头,露出微笑:“谢谢嬷嬷。”
等沐浴完,她坐在铜镜前,老嬷嬷用她枯枝般的手开始打理沈青的长发。
在这之后,沈青的头发梳好,皇后便来了。
皇后温声交代道:“待会儿你跟在本宫身旁,待到用膳时为皇上布膳,在这之后,本宫会借口离开,一切便看你施展了。”
“切記切记,万不可太过含蓄,就算皇上拒绝了你,你也要撲进他懷里。”
她就不信,懷里落了这么一个佳人,皇上会无动于衷坐懷不乱。
沈青垂眸,耳垂泛起薄红:“……是。”
皇后是说当着满屋的宫人,她主动撲向皇上?
这实在讓她有些无地自容了。
根本不敢想纪宸日后会拿这个怎么嘲笑她。
光听皇后这么说,便可看出她的绝决之意。
皇后的眼中闪过沉思。
这么一来,沈青若没能成功,以后不光不能在皇上眼前出现,底下的宫人也会议论于她。
最好的法子是将她留在避暑山庄,等到她二十五岁,她再降下懿旨,让沈青归家。
若是成功了,那自然最好,把沈青往配殿一放,皇上难道不会被勾着来水芳岩秀吗?
来了便会去看两眼大皇子,长久相处下来,人心皆是肉长的,不信皇上不看重大皇子。
就算只是避暑山庄这一段时间,亦是够了。
皇后抬眸,让沈青收拾妥当便来找她。
沈青称是行礼,目送皇后带着人离开。
这才缓缓坐下。
对于皇后的心思,沈青毫不意外,明白后,她心中的大石便放下了。
怎么说呢,如果她和皇上没有这一出,她会很高兴皇后事后竟会分心思为她周全。即便留在避暑山庄不是一个好归宿,她会蹉跎近十年光阴,出宫后大皇子宫人这个身份也会废掉。
但皇后愿意为她考虑一些,能记得她十年,便已是她莫大的荣幸了。
不过,她的心好像有些大了,一想到事后要留在偏殿,皇后的地盘,她就不可能无动于衷地接受这份安排。
不然这算什么,请安的时候离皇后的住处近,稍微走两步就能到了?
嫣婕妤尚不喜主位有人的感覺……
一切妥当后,沈青来到皇后身边,算算时间,皇上也该动身了。
皇后的目光落到沈青身上,只见她穿着一身霜色衣裙,腰身被一根带子松垮系住,
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领口半掩住精致的锁骨,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想一窥内里的风光。
她仍是低眉顺眼的姿态,但再没有人会像从前那般忽略她。
即便不看清她的臉,亦会被她的背影所吸引。
更不必说皇后知道沈青胆怯着看过来时,那双半含着钩子的眼眸,所带给人的酥麻感。
叫人无法拒绝她所说的任何请求。
皇后收回视线,带着人到门口迎接皇上。
耳边传来一串马蹄声,往远处瞧,见到纪宸纵马而来,宽大的袖袍空荡荡往后飘,露出一截他握着缰绳而绷出结实肌肉的手臂。
避暑山庄的规矩不如皇城森严,他自是不必时时以龙辇代步。
皇后被眼前这一幕晃了神,依稀记起了她当初为何要以妙龄入太子府,仅是做一名侧妃。
现在的她得到的比她预料到的还要多,只除了怀孕后除了初一十五便没有的恩宠。
沈青没有抬眼去看,她还在琢磨着之后该怎么办。
纪宸自皇后一行人不远处便下了马,视线不经意般飘向沈青身上,眯了眯眼,叫人揣摩不清他的态度:“皇后怎么出来了?”
皇后言笑着说了些话。
御前的太监此时追上纪宸,沉默无声坠在皇上身后。
一行人开始往里面走。
为了这次午膳,皇后特意布置出了一间屋子,四面是轻纱环绕,人坐在中间用膳,帐幔后面还放了一张供人歇息的床,只需往那边走两步,便能看到。
膳食被宫人们一一呈进来。
纪宸落座于主位,皇后坐在他旁边,沈青立在皇后边上。
两人不语,开始用膳。
皇后朝沈青使了个眼色,沈青默默从皇后身边走到纪宸身侧,纪宸执筷的手稍顿,便见沈青将他的筷子从他的手中拿走了。
两人的手轻轻碰在了一起,因纪宸太过惊讶,手部放松,居然就让她那么自然的顺走了。
沈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没有给人布过膳,对这些规矩自然不爱学,尚还没发现什么不对。
等到她选了一个容易夹到的菜准备放到纪宸的碗里,才猛然发现纪宸没有筷子了。
筷子被她拿走了!
她應该拿公筷才是。
沈青的眼睛一瞬间睁的圆溜溜的,克制住想抬头的冲动,她震惊于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蠢,一时间也陷入两难境地。
预备放入纪宸碗中的动作僵住。
然后她明显思考了一瞬,才颤巍巍地举手,将菜递到纪宸嘴边,脸一点点变红。
沈青的眼睛半垂不垂,目光能看到的唯有纪宸嘴巴以下。
并不知晓他的神情如何。
心里只想着赶緊把这个坎跨过去,她再把筷子还给纪宸,顺势拿起公筷,事情就不算太坏。
大约吧……
沈青看不到,皇后却看得分明,她从纪宸的眼中看出了兴味,从头到尾没有皱眉没有生怒,只是愕然之后便平静地等着沈青接下来的反应。
这是个奇怪又很妙的发展,代表着沈青误打误撞入了纪宸的眼。
再之后,眼见着沈青明明发觉了不对,却没有立刻请罪,反而寄希望于糊弄过去,天真的可怕。
皇后心中为沈青捏了一把汗,皇上可不是能被随意糊弄的人。
她已经做好了为沈青求情的准备。
却见皇上就那么神情淡淡地吃下了沈青喂过来的菜,丝毫没有问罪的意思,更甚至任由沈青将筷子掰开他的手还给了他,然后欲盖弥彰地拿起公筷,緊急将一样菜放入他的碗中。
纪宸心中觉得好笑,但又不能笑出声,还得顾全着她脸皮薄为她遮掩。
一时之间忍得尤为辛苦。
所以在皇后轻咳一声:“皇上,臣妾需要下去更衣。”时,纪宸颔首,任由皇后带着人离开。
皇后将随侍的人带走,屋内顿时一空,几名皇后宫里的宫人知道情形也顺势退了出去,这下便只剩沈青和纪宸,以及纪宸带来的太监。
更甚至那些太监沈青昨晚还见过。
她想,现下若是扑进纪宸怀里,她大概是不会尴尬到以头抢地了。
说干就干,沈青放下筷子,大胆地抬头看了纪宸一眼,见他唇边含笑的模样,便生出了一往无前的勇气,眼睛一闭扑进纪宸怀里。
若是不这样做的话,大抵纪宸压根不会往那方面想。
纪宸搂住沈青,即便被闷头撞了过来,也仍旧不动如山,稳稳地接住了沈青,满怀的脂粉香味混杂着昨日的异香扑鼻。
此时的他隱隱预感到有些事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唇边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
沈青夏天不爱上妆,但今天却被人精心画了个妆,头发不像她自己会梳的,身上触之生凉的绸缎也不是她能得到了。
她现在就像一件被精心布置的礼物推到了他的面前。
因为旁人觉得,他作为皇帝,会贪恋这名宫女的色相。
纪宸捏紧了手,不知是因为沈青被这么对待生气,还是为旁人揣度他的心思生气。
沈青埋进纪宸怀里并没有安分下来,她伸手,一点点爬到纪宸的衣领处,想剥开他的领口往里面钻去。
这般,纪宸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
下一刻,一只大手钳制住了沈青的手腕,突然之间,她被拉了起来,被迫跟着纪宸往外走去。
纪宸走得怒气冲冲,情绪不再遮掩,似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呆了。
沈青面上一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生气了,只能小碎步跟上他,后面直接小跑了起来。
接下来,一切都乱套了,皇后见纪宸出来,想叫住纪宸,纪宸没理,径直带着沈青离开了水芳岩秀,然后将她带上了疾奔,拉着缰绳往他的寝殿跑去。
一路上,纪宸除了驾马,一言不发。
沈青只能默默握上纪宸的手腕,企图浇灭他莫名升腾起的怒意。
但貌似没什么用,因为纪宸一到他的寝宫,便将她抱下了马,大步往宫殿里走去,直至她被稳稳放到了床上,动作仍是粗暴的。
沈青双手抵在床上,略微倾斜地坐着。
纪宸的身体朝她压来,并未做什么,与她之间隔了一些距离。
“皇后将你当成一个物件,你不生气吗?”纪宸深深皱眉压抑着发问。
沈青一懵,良久,她抿了抿唇回答道:“皇上,我是宫女啊。”
她这个身份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她被吩咐一次就要生气一次吗?那她真是有生不完的气了。
他居然纠结于此?可当初他不也是这么对她的吗?
正因为她是宫女,他当初才会将她拉到床上。
他们夫妻俩,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姿态,纪宸居然好意思迁怒皇后。
真是不可理喻。
这么想着,但沈青却不会这么说,她推了推纪宸,在他翻身躺下后凑近搂住他的劲腰,并将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软乎乎道:“皇上不要生气了,我这不是成您的了吗?”
“我是您的,您不高兴?”沈青在纪宸的腰腹上用手指打着圈。
纪宸伸手描摹着沈青的眉眼,望向帐顶,不用想就知道她没心没肺的模样。
但这不对,沈青是他看上的人,她的身份注定尊贵,即便皇后不知道,也不应该把这些肮脏的手段用在沈青身上。
日后宫人提起沈青,会说什么?会说她是被皇后献媚于他固宠的手段。
装模作样的嫔妃会踩着她不光彩的献身讥讽于她,用看不上的目光扫视她。
偏偏这是事实,沈青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
。
纪宸越想,便越生气,竟隐隐迁怒到沈青身上,怪她的懦弱,怪她对此事的不在意。
如果昨天就跟他说了,他绝对不会放着不管,让她独自面对。
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任由皇后将她献给他。
是不是在她心里,他就如此急色,并高兴地笑纳她这份礼物?
纪宸低头,冷着脸扒开沈青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望着纪宸离去的背影,沈青坐起来,叹了口气,再一次感叹莫名其妙,刚刚她的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重重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便觉得不妙。
纪宸的脾气绵长又剧烈。
还真被她猜中了,早知道,她刚刚就和纪宸一起义愤填膺了。
虽然这真没什么好气的。
沈青摸着下巴,她急啊,生怕哄不好,但没急到火急火燎,心里无赖地想着。
等他生完气再去哄吧,左右在他的地盘,压根不给她像上次一样当作无事发生就那么拖延的机会。
还有,再不许这么撂下她就走了!
不管如何,再生气也得在她身边闷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