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雨彻底落下来了。
橘真纪双手撑在教堂二楼的窄窗上, 出神地向塔楼外看去。
辽阔无垠的平原上是同样无边无际的幽冥天穹,没有群山的荫蔽,乌云也已经随着落雨而淡化,星光徐徐洒落下来,勾勒出巨船浩然的形态。
“我天哪......”他被这堪称天地奇景的一幕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真是难以形容的力量啊。”
激昂的情绪从心里泛起,在这“法则”降临并化为实物的一夜,似乎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与他曾学习过的东西遥相呼应起来了。
就连杰西卡都难得没有嘈杂,而是伸出手,盛着盈盈的雨丝和熠熠星光,半阖着眼体悟。
穆还珠到底是卡文迪许家族出来的,无论是经历过的训练,还是执行奇特任务的经验,都比另外两人多得多,她抱着手臂叹气道:“这么声势浩大的一场群体启示,组委会对这次五校联赛的投入还真是远超想象了。”
“哎呀,都说有高等炼金术师赞助啦, ”橘真纪心不在焉道,“有钱有设备的, 跟过去的穷游风哪能比呀......”
“嘘。”
穆还珠竖起一根手指, 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另一边明显已经完全沉浸入自己世界的杰西卡。同为法则, 恐怕这次接触涉及世界构造的高级法则, 能给小公主带来不少新收获吧。
阻人发财天打雷劈, 橘真纪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自己的狗嘴。
女主人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三人里,一人正像雕塑一样入定般站在窗前,一人观摩着方舟被星光逐渐锻造完成的过程,还有一人趴在木窗台边上,念念有词地数着下雨天倾巢而出的蚂蚁,看起来很是无聊。
她将手上的提灯放到桌上,轻轻的磕碰声,引起了穆还珠和橘真纪的注意:“晚好,夫人。”
“晚好,孩子们,”女主人没有看旷野上那只巨大的方舟,而是微笑道,“外面太暗了,我是来给你们送灯的。”
“您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吗?”穆还珠问道。
女主人摇了摇头:“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我既已誓言将此身的一切献给神,那便不会远离圣山半步,至于其它人,也都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喝下过圣水的长子和仆从们,本就离不开浮丘,至于次子和幼子,一个早在接待完神使的那天就离开了,另一个被娇惯太过,如同剪去羽翼的小鸟,已经失去翱翔在外的能力了。
“不用太担心我们,这对你们来说是毁灭,是终结,但对身处此方世界的人来说,却未尝不算新的开始,”她温柔道,“你们走好你们的路就好。”
夜风呼啸,夜雨霖铃。
那抹模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溟的雨夜,杰西卡终于有了醒来的征兆,她睫毛抖动了两下,橘真纪则分秒必争地拿炭笔在她的白袍上作画。
“呼——”
杰西卡忽然睁开眼睛,碧绿的双瞳如同流动的玉髓,她半点也抑制不了收获体悟的欣喜,刚醒来就从地上一跃而起,兴奋道,“我明白了!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制定规则了!哼哼哼这场联赛的收获真是太大了......你们要不要见识一下我的新本领?”
“不要,”橘真纪断然拒绝,“就这么大的地方,你想往哪招呼你的新本事?既然醒了就快上船。”
外面的水都涨起来了,再不出去,就真的要淹死人了。
“ ......哪有这么夸张。”
“别吵了,方舟已经锻造完成了,”穆还珠收回了目送着女主人的视线,同剩下两人道,“有话等上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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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昏环境里,伊芙已经是半靠着感觉在往上攀爬了。
自从跟周回雪分开后,她转头就趁着这个机会朝圣山之巅攀去,精神力毫无保留地敞开,黑暗里的每一片薄叶、每一只鸣虫都被她敏锐地捕捉到、又闪开。
虽然没有根据,但伊芙就是有种预感,圣山的山顶一定有某种极为重要的东西。这突如其来的第六感与联赛或是积分都毫无关系,只是由暴雨、高山与灭世神话共同构筑而成,如同传世名画的经典三角构图一般,在一切的因果和时空的交错点之中,必然蕴藏着某种更为永恒深刻的核心。
这核心与她的第六感互相呼应,思虑在脑中转了个圈,伊芙便做完了决定,冒着风险向山顶跑去。
时至今日,伊芙其实已经很久没考虑过穿书的事情了——早已被背离的剧情本就没有参考意义。
原著的五校联考也跟她所经历的这场比赛两模两样,作为初期女配的伊芙在联赛之前因为犯下大错,激怒了美第奇家族的家主,因此被罚在家中紧闭,真正在联赛中大放异彩的是女主爱丽丝,周回雪的百般心计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同样雇佣兵出身的颜宁跟她比起来也不过半斤八两,至于墨菲和杨海波那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三观跟着五官跑,另一个看似严肃实则缺乏主见,完全沦为了衬托女主魅力的工具人。
至于后面与联盟的合作联赛,那更是没影的事情——在原著中联盟就完全是一个背景板,只在为了表现虫族破坏性有多强的时候,作为一个受害案例,以数据的形式短暂地在几行文字里一闪而过。
哪像现在,炼金术师们主动插手了这场本该例行打脸的联赛,原本的主角因为另一个重要的计划而被派往星海深处的肃穆基地,最大的反派摇身一变,以保护伞的形象粉墨登场,来自联盟的星舰跃迁数个虫洞,最终平缓驶入帝国疆域。
一切都已经在未曾察觉的地方被完全扭转,剧情走向另一个奇异合理的方向,虽然伊芙自觉并没有刻意地引导过什么,非要说的话,她也不过是站在转折点上,偷偷地将原剧情的关键人物朝自己想要的方向推了一下。
说起来跟幽灵船的设定还挺像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对这个副本总有种探究欲的原因吧。
破空声骤起,左右前方倏尔射来两支箭矢,阴沉沉地于暗中夹击而来,角度极其刁钻,跟红房子里雅弗袭击他哥的那一箭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弓箭本就是远攻偷袭的天选好手,何况还是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伊芙反应速度不算慢,但这次在她惊觉之时,两支箭矢已经以必胜之姿锵然逼近到她周身不过一米的地方。
“小心!”
时刻在身边不远处侦查的精神力猛然一乱,接着就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从身侧袭来,将伊芙推倒在地。
诡郁幽冷的花香绽开,远处传来□□激烈碰撞的打斗声,意外的场景里,她听见熟悉的闷哼声,和浓郁的铁锈气息。
伊芙头脑下意识地空白了一瞬,手已经先于“这只是一场安全无恙的联赛”意识回笼之前,迅速摸索上了身上人的肩胛:“等等,你先不要动,让我看看伤在哪里了!”
原本还准备起身的那人立即就像被点了静xue似的一动不动了,只剩一双莹绿的眼睛在黑暗里眨巴两下,他的掌心还压在伊芙脑袋底下,似乎是觉得距离太近了,洛尔迦刚准备偷偷抽出手,就被伊芙往腰后猛地一拍,没忍住嘶了一声。
“都让你别乱动了,”伊芙没好气道。
一簇白光随着响指声被打亮,这也是圣山的小把戏之一。因为怕再次引来不怀好意的偷袭者,她将光源拢在指尖那一点,然后眯着眼睛观察洛尔迦的背后,衣服裂开了一道狭长的裂口,出血也呈喷射状,伊芙将手贴上,肌肤相触的地方光滑一片。
盈盈的光照亮了她小半个形状姣好的下巴,洛尔迦悄悄转过头,就看见伊芙正专注地检查自己后背的神情,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其实伊芙也没摸多久,手一覆上去,她就想起来自己从雅各布那里摸来的替身小人,这会儿应该还在洛尔迦身上。
她收回手,问道:“道具呢?”
“在我身上,”洛尔迦有点不情愿地哼哼了两声,“伤口虽然转移了,但身上还在痛。”
“我这会儿没带能制作炼金药剂的材料,”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伊芙还是聊胜于无地替他拍了拍伤口处,态度比哄小孩严肃不到哪去,“而且怕痛的话,干什么还要急着上来挡枪?”
方才电光石火间,她已经在半空想好了接挡姿势,虽然避免不开伤口,但也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行动能力。
她肩膀处忽然一沉,是洛尔迦靠了上来。
“总不能看着你受伤吧,我好歹还带着能转移伤害的炼金道具呢,”似乎拿捏准了伊芙这会儿对自己的容忍度奇高,试探了一会儿,洛尔迦便放松地将大半个人的重量全靠在了她身上,人看着还算不动声色,就是身后的桃心尾巴快摆成螺旋桨了,“好疼啊,小芙可以亲我一下吗?就像亲一只受伤的小狗那样,安慰我一下吧。”
“小狗可没有你这么会得寸进尺,”伊芙看了眼山下,毫无怜惜地在起身时,将借机戏瘾发作的某人也拎起,“给我起来,下回装可怜的时候记得控制一下自己的身体部位。”
远处一直在偷偷关注着这里的颜宁满脸诡秘,一腿横扫在大神使的颈侧,恐怖的骨裂声响起,饶是顽强得不像人类的神使长都踉跄着后退几步。
趁着这点短暂的休息时间,她后背贴上路德维希的后背,古怪道:“你哥在干嘛?”
“不知道,你管他干什么?”路德维希注意力还在驱动鬼面美人兰上,“别偷看那边了,小心长针眼。”
“哼,我早就听说了,你哥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私底下不端正得很呢,同时跟伊芙和路晴都走得近,这事早从第一帝国学院传开了,”颜宁酸溜溜道,“哎呀呀,让我给撞见了吧,小心我告状。”
路德维希:“......”
他很想知道颜宁能跟谁告状,又想知道这么荒谬的传闻怎么他才第一天知道,而且这又跟颜宁一个外校的有什么关系,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
“你是不是还没成年?”路德维希嘴角抽了抽,敷衍道,“打你的怪去,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颜宁的回答是扑了满手的雨水到他脸上。
紫色的闪电适时划过天穹,照亮一张张冷漠又模糊的面容,白袍的神使听说圣山被入侵的事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她们背着银色的长弓,神情肃穆如无机物,整齐划一地迈开步子时,不像中古世界观里的朴素神使,反像是智械电影里集体造反的仿生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总之肯定不是人。
“这些神使你们能处理吗?”伊芙语速极快地问洛尔迦道,“算上周回雪几人,橘真纪应该也开始把方舟开出浮丘了,你们还能撑多久?”
绿眼睛的恶魔原本还在跟自己的尾巴较劲,听到她的问题,拧眉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一定要去圣山之顶吗?”
“也不是一定,只是很想上去看看而已,”伊芙道,“我总觉得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可以。”
随手将尾巴打成一个蝴蝶结的形状,洛尔迦反而催促般将伊芙往山路上一推:“既然对你很重要的话,就走吧,我们三个没你想得那么无能,不过山上也可能有别的危险,你的精神态没完全恢复,让墙中之蛇跟着你吧。”
“但......”她带走了,那墙中之蛇真正的主人怎么办?
像是预料到了伊芙要说什么,洛尔迦轻轻地笑了一声:“你不用担心我,替身道具还在跟我绑定的周期内,出不了什么事的,你快走吧,水已经漫过山脚了。”
可供考虑的时间不多了,伊芙最后还是接过了细长一条的精神态:“ ......这回多谢你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一个学校队伍里的,互相配合都是应该的,”洛尔迦从腰间抽出短鞭,准备加入混战,“快走吧,这里有我们顶着,用不着你担心。”
在枝繁叶茂的环境里,鞭子这种武器本该很不好发挥作用的,但漆黑的细鞭落到洛尔迦,就如同活了一般,边树蟒般敏锐而悍利地连接下数支射来的箭矢,边滴水不漏地掩护着伊芙逐渐离开战局中心。
指尖的光源早已熄灭,阴沉的夜间山林,只有精神态外逸的能量,聊做星星点点的光源。
伊芙咬牙跑开两步,又忽然顿住了步伐,洛尔迦的注意力还挂在她身上,见状又下意识地向她靠拢过去,草木丛被梭梭踩倒,他温和低声询问道:“怎么了小芙?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话还没说完,一抹温软的触感便快速地在他侧脸上盖印过,又被吝啬的主人快速收回。
洛尔迦瞳孔猛地一缩,没说完的话直接忘在喉咙里,呆呆的样子甚至有点可怜。
“就算有替身道具,也不要逞强,毕竟你自己也说了,转伤不转痛,见势不对就赶紧带着那俩跑。”
伊芙原本只是想在走之前给他随便打个气,刚才洛尔迦自己说想要一个亲亲的缘故,她脑袋一热,干脆就满足了他这个小小的愿望,还好黑漆麻糊的环境里什么都看不见,也没人看得见她脸上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会儿见主动提议的罪魁祸首反倒一副缓不过神的样子,话也不说一句,伊芙停下了嘱咐,拍怕洛尔迦的脸,好笑道:“喂?魂还在吗?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 ......听见了,”洛尔迦含糊地唔嗯几声,垂着脑袋不敢让伊芙看见自己这会儿的表情,“我知道了。”
“真的要来不及了,先走一步,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他小声挤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伊芙早已身影自原地彻底消失。
雨越下越大,至后半程山途,落雨迅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再加上山路滑湿,就连精神力的探路都不起作用了,向下的重力拖拽着她,恨不得将人就此按压入泥水谭中。
这时候就体现出精神态的独立作用了,无需伊芙吩咐,墙中之蛇就已经自觉幻化出等人高的原型,半扶半背着将她强硬往山顶送。时间在无尽的黑夜里被无限拖长,如同损坏琴键迟迟未绝的尾音,等骤然进入一处不再有雨刀子滚落的清新空间,伊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到山顶的神殿了。
“这雨真的是想淹死人吗?感觉光是淋着就能把人砸死了呢。”
她自言自语地小声抱怨道。
伊芙这会儿已经浑身都湿透了,长袍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头发胡乱地沾在脸上,狼狈得如同一只落汤之狗,体感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未知的答案正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朝她招手,伊芙已经很久没有心情这么好过了。
神之居所自进门处就是一道长长的通道,高耸的两边墙面上镶嵌圆润饱满的夜明珠,浅浅的风声自隐没在黑暗深处的廊道尽头传来。
她每前走一步,就有一对夜明珠幽幽亮起,不知道走了多久,廊道也到了尽头。
巨大的镀金门看起来沉重无比,但当伊芙将手放上去之后,才发现这扇门是如此的轻盈,掬手一推,便徐徐向内洞开。
无数的夜明珠与整块的荧光水晶,共同构成了这间藏在山顶神殿最深处的房间,内室被天然矿物映照成美丽的蓝紫色,正中间摆着一只水晶棺,从站在门口的角度,只能看见棺中人那如同流淌金河的微卷长发。
伊芙的心忽地砰砰跳动起来,胸腔中这颗素来默默工作的器官,从来没有如此鲜明地彰显过自己的存在感,就好像在预兆着什么即将呼之欲出的可怕事实。
她朝那间水晶棺走去,几步的距离,此时却远得好像隔了一生一世。
躺在水晶棺中的女人......或者说女神更合适一些,有着一张完美符合对万物母神想象的温柔面容,眼尾宽和地下垂,嘴角却盈着浅浅的微笑,她戴着橄榄枝编成的花冠,金发漫铺在身下,即使身在棺材之中,也依然宁静得只如睡着一般,
多么熟悉,伊芙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一张脸——这分明就是上辈子经常来福利院看望孩子们、甚至还给她起了“路晴”这个名字的不知名志愿者。
伊芙复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过数秒,接着才缓缓下移,从繁复典雅的长裙,看到在小腹前张拢成菱形的双手,在她双手的空隙中,端正正放置着一块蝴蝶状的蓝水晶雕品。
角落里突兀响起一声若有所思的问句:“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认识祂?”
伊芙猝然转身,这才发现门后的柱子旁,竟还站了个女人。
在这人出声之前,伊芙完全没意识到这间斗室之内,还有另一个活物。
不知何时起就手在那里的女人有着熟悉的银发蓝眼,明明是跟伊芙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年龄略长几岁,看起来却比她危险了不止一星半点。美貌在那张完全长开的脸上,早已化作一种锋锐的攻击性,皎洁的银发盘成发髻,狰狞的黑荆棘皇冠歪斜着插在发顶,她的身量本就高挑优越,面无表情时更显捉摸不透。
连原本好好盘在伊芙手腕处的墙中之蛇,都警惕地挺直了上半身,头顶的紫色花苞欲绽未绽。
伊芙安抚似地摸了摸精神态的三角头,看着女人身后优雅缓慢摆动着的桃心尾巴,猜想逐渐在心头落定:“您是莉莉丝阁下?”
“你一个神使,居然毕恭毕敬地喊我阁下吗?有意思,”莉莉丝拨了下自己脸侧垂下的碎发,漫不经心道,“怎么样?发现自己的神已经死了,心情是不是很复杂?”
她唇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似乎很期待这群信仰最为虔诚的神使们脸上露出崩溃的神情。
然而伊芙只是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随即便诚实道:“我早就知道祂已经不在了,不然也不敢有胆子踏入这里呀。”
莉莉丝:“......”
她不动声色地剔出一缕能检验情绪的魔气,这个年轻神使身上确实没有半点伤心崩溃的影子,只有浓浓的疑惑之情充斥在心头。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从地狱爬出来,结果还遇见了个毫无信仰的神使败类,莉莉丝感觉好没劲。
真不愧是她新任恶魔心腹的暗恋对象呢,看起来对自己的脸被一个恶魔用了这件事也毫无反应,莉莉丝哼了一声,伪饰如退潮般从脸上褪去,露出了另一副美艳绝伦的皮囊,依然是雪白的长发,黑膜红瞳的眼睛却让人打心底地觉得十分邪恶残暴。
她没再管伊芙,而是自顾自地款款走向永眠的神明,黑色的长裙立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旁,就像是乌云笼罩在月亮旁边。有那么一瞬间,伊芙觉得这位地狱的女王此刻应该是很难过的。
但很快,这错觉就被当事人亲手打破了——她竟是直接把神明的水晶棺掀了!
“喂?!”
原本还能站在旁边看看不说话,眼看着莉莉丝就快发展到毁尸灭迹的那步,好歹跟她前世的大恩人长着同一张脸,伊芙不得不出来制止一下了:“阁下,人死,不是,神死如灯灭,前尘往事新仇旧恨什么的跟一个死神还能计较什么?开棺鞭尸这种事情有点过分了吧......唔?”
莉莉丝打了个响指,魔气瞬间强制封住了伊芙呱呱不休的嘴巴,不耐烦道:“安静点,小家伙,我暂时还不想把你丢进外面的洪水里喂鱼。”
伊芙眨了眨眼睛,快速地扫过水晶棺里的神明,随后就十分有自保意识地往门口处连连后退几步。
死道友不死贫道,比起死人的尊严,还是先保全活人比较重要,何况这只是跟她恩人长得比较像,又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就是同一个人。
莉莉丝没管她的小动作,这一整间屋子都被自己提前布置下了结界,料伊芙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她弯下腰,从棺材里取出那块蝴蝶状水晶,幽蓝色的水晶块被她苍白细长的手指把玩着,指节合拢又松开,想毁灭,又心存忌惮。
如是纠结良久,莉莉丝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她将水晶在手中抛了抛,忽然朝伊芙所在的方向扔去。
“送你了,”她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我看你这几天跟水晶聊得挺投缘的,相处的那么好,那干脆直接把她带回家呗。”
伊芙有些手忙脚乱地隔着袖子接住水晶,闻言睁大了眼睛,可惜魔气封着嘴,莉莉丝又没有给她解封的意思,她只好用肢体语言表述道:【水晶是红房子的女主人? 】
“我看着像是会浪费口舌帮别人解答问题的老好人吗?”
莉莉丝微笑反问。
不像。
为免重蹈覆辙地再度被她缚住手脚,伊芙相当识时务地停下了自己的表演。其实就算是莉莉丝不解答,她也猜得出来。
这块水晶,就是在比赛开始前雅各布和顾朝夕试图哄骗自己提前使用的那块预言道具,
女主人未必就是水晶,但她使用的力量应该是属于水晶的力量,再结合这个世界的种种怪异现象,伊芙猜测这一整个世界,或许都是在水晶力量的基础上构成的。
那莉莉丝和神明,也是被水晶创建出来的吗?
她们太真实了,以致于伊芙不敢妄下定论。
另一边,莉莉丝早已打横抱起神的遗躯,长长的雪白裙摆拖在地上,从这个角度看,神更像是睡着了。她神情淡漠地看了眼伊芙,顺手解除了强制禁言:“惊扰了祂的长眠之地,你觉得自己应该被怎样惩罚?”
伊芙:“……无知者无罪,当然是不惩罚。”
莉莉丝笑了,笑得一点也不温柔:“你觉得可能吗?”
明知道她会怎么回答,还让她选,选了又不答应,伊芙嘴角抽了抽,由衷觉得这位来自地狱的女王大人还真是无聊。
这里又没有其他的惩罚设施,除了外面那将近浸没到圣山山顶的洪水大泽,她懒得再试探莉莉丝的心思,径直朝外走去,准备直接自我了断了。
反正洛尔迦的精神态还在她这里,定位捞人什么的,简直不要太方便了。
“等等,”莉莉丝忽然从身后喊住了她,“你有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
“当然是这个讨嫌的东西啦。”
莉莉丝微笑着,魔气一点,就带着被伊芙刻意留在原地的蝴蝶水晶向她飞去。伊芙还记得在比赛开始前雅各布给自己的介绍,这块水晶有预言的功能,为免占卜出什么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她一直有在不跟水晶肌肤接触。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即使落入伊芙的袖子上前,附着在水晶上的魔气突然跟抽风了似的,不仅强行带着水晶拐了个弯,碰瓷般直把自己摔进伊芙的手里。没等她反应过来,魔气便猛然炸开,引发的气浪直冲得伊芙后退几步,踩空的瞬间,一句“不好”席卷过她心头。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水晶。
手握上的瞬间,水晶爆发出五种绚丽的色彩,紧接着,一道滔天巨浪打来,无论是伊芙,还是刚发出奇异色彩的水晶,通通被墨黑的洪水吞噬。
视线的最后,伊芙看见身着黑裙的莉莉丝也在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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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方舟上,橘真纪正吃力地扭转着比人还大的方向舵,试图跟着星辰指引的方向找到出去的路。
就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船舱里却蓦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声。
“吵吵吵,吵什么吵,一天天的净给人添堵,”橘真纪冲身后大吼道,“没看见我正忙着想事情呢。”
周回雪哼哼地转开脸,而正在声讨她的几人被临时船长一骂,不得不暂时收起凶恶的嘴脸,转而狠狠地瞪着她。
洛尔迦原本还坐在角落里,微笑着看他们吵架,忽然间神情剧变,心头也漏掉一拍。
“怎么了哥?”和他同坐一处的路德维希注意到他难看的脸色,惊忙问道,“是发生什么了吗?”
来不及跟路德维希仔细解释,洛尔迦便朝橘真纪怒喊道:“橘真纪,往东面圣山的地方开。”
“东边该朝哪开啊?”
视野四下里全是汪茫茫的水,完全没法判断方位,橘真纪啧了一声,刚准备把洛尔迦或者周回雪喊过来指导一下,后头就又传来学生们的惊呼声:
“洛尔迦他擅自出舱了!”
“他这会儿跑出去干什么?不想活了吗?”橘真纪又惊又怒,“而且你们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还不快出去找人啊!”
方舟外面现在可直接是汪洋大海——这人想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