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帝国研究院就坐落在皇宫外围的西南边,一尘不染的洁白圆顶堡垒建筑，四维坐落着尖顶的钟塔和双子星楼，在离研究院一条街的地方就是归属于它管理的帝国文理学院。
与帝国文理学院相对应的另一个方位,就是帝国的粮食部。因为炼金术师的存在,研究院的地位非常之尴尬，尽管不少人都心知肚明炼金术师协会实际上与奥利弗家族的私产无异，但教育部的部长仍然由奥利弗家族的人担任,手既摸不到教育部，研究院也只能钻研一些实用性的东西,勉强靠军部和财团支撑着度日。
但这并不代表着研究院就是水货,倒不如说能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还能活得那么活蹦乱跳,它的含金量已经不言而喻了。无论是军部还是财团,都不是会白白给废物花钱打水漂的傻子,炼金术师的人力成本注定他们只能服务于一小批人,为这片广袤帝国里绝大多数民众服务的,实际上还是这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研究院。
有时候也不能怪人家讨厌炼金术师，不仅仅是同行两看相厌的缘故。
伊芙从学校出来的急,好在因为今天要接受采访，所有的人都要换上校服,研究院既然知道“路晴”也要接受采访,那大概也不会奇怪她没来得及换惯常的长袍。至于更换发色和瞳色的染色道具,以及折叠式的面具,出于谨慎,这些快速变装的伪装道具一直都是被伊芙带在身上的。
屏蔽了无人出租车内的一切镜头信号后，伊芙就熟练地给自己变换了外形，片刻后,一个面戴银面具、身着第一帝国学院制式校服的黑发女孩，就代替了伊芙·美第奇，出现在了研究院的门前。
洁白无瑕的浑圆半球体伏在地面上，仿佛本身的存在就契合某种冥冥之中的几何法则。研究院门前芳草如茵，明明是位于首都星最繁荣的一片地带，隔着条街就是大学城，院前却门可罗雀，连走动的人都没几个，只有半开的钢铁移门，透过稀拉的合金门缝，还能看见一只年老的黄狗，正恹恹地趴在树荫下，虽然脖子上没系绳子，但看起来也没什么攻击力的样子。
这副潦草随意的行头，直看得伊芙不确定地对着终端又看了一下定位，再三确认这就是帝国作风最神秘的研究院，而不是某个正好背靠着研究院的免费公园。
时间走至标准时的下午三点，钟楼于是沉沉地响彻，惊起飞鸟一片——实际上，这伴随着无数首都星人长大、生活的钟楼鸣声，可能都比它正坐落在着的这座建筑更有存在感。
虽然研究院整体都透露着一种“想进就进”的随便气质，但伊芙还是很守规矩地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门卫室不大，里面也就一张靠墙的折叠床，一副桌椅，往里还有一间房间，不过锁着门，看不出是干什么的。
伊芙收回视线，给接头的研究院员工发了个消息，便隔着只有一条缝的窗户，朝正在门卫室里值班的老头道：“您好，我今天下午跟人在研究院有约，劳烦开个门。”
老头看着已经过了退休的年纪，在首都星实际上很难看到这么大年纪还在工作的人，实际上，选一个几乎没有战斗力的老人家，来承担有着保护职责的门卫一职本就已经很奇怪了。但看研究院这幅门前冷清的样子，估计他们本来也就不怕别人来。
抖了抖眼皮，那皮肤垂坠感比树下黄狗差不到哪去的老头眯起眼来看她，半晌才道：“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哪来的？跟谁约定的？有没有证明？”
伊芙直接将研究院发来的正式邀约，隔着窗缝塞给了他，上面有特殊工艺印上去的官方水印，外面仿制不了。随便扫了一眼，老头就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轰隆隆的低沉开门声里，他沙哑着道：“访客通道进门右转2号入口，不要在院里乱逛，有狗。”
“......”伊芙又没忍住瞥了眼地上那只懒洋洋的老黄狗，拿回自己信件的同时答道，“好的。”
研究院里面没外面看起来那么荒，至少建筑的墙体看起来都挺新的，地面有些干裂的细缝和没扫干净的落叶，并不碍事。约定的研究员果然在白色半球体建筑的2号门处等着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名牌别在胸前，职位实习生。
一打照面，研究员就主动伸出手，跟伊芙握了握，自我介绍道：“下午好路小姐，我叫谢文，是研究院的实习研究员，同时也是你的临时导游，虽然只是实习生职衔，但我已经在研究院待了将近大半年了，对于下午为你安排的行程路线都很熟悉，所以你不必对此有什么担心。”
伊芙礼貌回握：“好的，就有劳谢研究员了——你介意先跟我讲一下今天到底有什么安排吗？”
“当然可以。”
两人刷着谢文的卡进入研究院的主体建筑之内，里面的布局跟大型公立医院差不多，迎门映入眼底的一处空旷的接待台，不过接待台里只有微笑一成不变的仿生人员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和谢文一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或用小推车推着材料匆匆走过，或捧着水杯，在休息的时候仍与同事低声交谈着什么。
没有人在意刚进来的两人，当然，谢文也没有分出去半点多余的注意，他径直带着伊芙朝直达电梯走去，边走边解释道：“研究院的主体大楼总共有七楼，刚才你看到的第一层就是专门负责作物培养的部门，剩下的六层也各有各的负责领域，虽然上面特别允许你今天参观研究院，但参观范围仅限于主体大楼的下六层，而且在此之前要先跟着我去三楼，做一个小小的精神力检测，我们为你准备的特疗有一个最长不超过半小时的观察时间，在此期间，你最好不要离开研究院，也就是研究员的观察范围。”
这说法......知道情况的人知道他们这是要送自己一个疗程，不知道的还以为把自己当免费送上门来的小白鼠呢，伊芙嘴角抽动，答了声“好的”后，转而便好奇问道：“第七层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为什么下面六层我都可以参观，只有第七层不可以去？难道是专门供给军部需要的军工武器研究部门吗？”
“特别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科学没有高低之分，在研究内容上即使是武器部门也没有例外，而且那部门根本不在主体大楼内，”谢文并不意外这个受邀而来的学生还知道研究院替军部服务这件事，只平淡地接着道，“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第七层的研究员非常讨厌你这种人吧。”
伊芙略一沉吟，就明白了谢文说的她这种人是什么意思：“他们很反感炼金术师？”
“那是偏向于身体康复的医疗部，跟第三层的精神方向医疗部截然相反，寇密斯集团出产的那款名扬帝国内外的治疗仪就是他们的杰作，可惜就算是治疗设备不断地更新换代，上流阶级还是偏爱那些连理论都说不清楚的炼金术师。”
谢文看她一眼，隔着一层银面具，也看不出女孩脸上是什么表情，他顿了一下，这才接着道：“不过我们第三层跟他们可不一样，或者说，在研究院这么地方，你找不到比精神医疗部更对炼金术师们友好的地方了。”
“因为大家研究的课题都很抽象吗？”
“可以这样认为，唔，不过我们部的主任认为这叫作对未知怀有充分的包容与接纳之心，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我们到了。”
电梯叮的一声，拉门向两旁移开，三楼的人看着比一楼多出不少，也可能是因为要给伊芙检查的原因，所以研究员们都很好奇这位年轻的炼金术师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居然能有幸被请来最为抵触炼金术的研究员作客。
伊芙跟在谢文后面，走到了一处门牌号为“ 3011”的科室门前。谢文敲了敲科室雪白的大门，随后便直接推门而入，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的女性研究员，棕色短发，方脸，眉间的细纹让她看起来很严肃，不过伊芙能察觉到她看来的眼神里同样有着明晃晃的好奇。
“这就是第一帝国学院的那位小同学吗？”女医师问道。
“是的，路小姐，您先坐到那边的仪器前，”谢文将伊芙朝室内的一个方向轻推，拉开帘子，里面是一个伊芙很眼熟的圆柱性形设备，“在检查精神态之前，我们要惯例地先为你检查一下你的精神力等级，你知道的，精神态和精神力两者间的等级有着挂钩关系。”
“唔，好的。”
正好伊芙也有些好奇自己现在的精神力等级到底属于什么层面，她上次测还是去年，顺从地坐下，抚上仪器，不用研究员的下一步指示，她就熟练地闭眼释放出精神力。
亮眼的白光闪过，棕发研究员带上眼镜，在智脑上敲打片刻，最终吐出一个令伊芙毫不陌生的等级：“A+级，很不错了，已经无限逼近S级了。”
精神力等级有随着实力的进步而上升的可能，因此有条件的人都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测试一下精神力，尤其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和常年坚持锻炼的军士，伊芙也不例外。她上次和上上次测试的结果就是A+级，没想到这次测下来还是一样的结果。
不对。
伊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同负责检查的研究员对视，态度认真地问道：“这个仪器测试的是绝对准确的吗？如果说我最近状态不好，或者说受伤未愈的话，也能准确测量吗？”
“什么伤能让精神力等级都随之下跌？”棕发的研究员被她这话逗笑了，但还是耐心地同她解释道，“不会的，如果说你总共的精神力潜能是一个容器，那你现在所拥有的精神力就是装在容器里的水，外面有些量产型的检测仪确实就是直接地去测量水的体积，但研究所的不一样，作为还没上市的最新型仪器，我们的测量手段已经达到了能测量这个容器的程度了，所以除非是你的精神力潜能都受到了伤害，否则我们的检测结果都不会出错的。”
伊芙也不知道爱葛妮丝到底封印的是她的“水量”还是“容积”，所以她也并没有被研究员的话安慰到：“那我之后如果还想来测试的话，可以花钱再测吗？”
“不好意思，”这次是谢文开口拒绝的，他扶了扶脸上的平光镜，十分无情道，“凡是没有上市的技术，就算是集团和军部的人来，也只有一次体验机会，这次拿来给你尝试，还是看在你有望成为我们中的新一员的份上，才破例安排的，如果你还想测试的话，就必须加入我们。”
“那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伊芙遗憾道。
检测精神态的房间在另一个房间，伊芙告别了棕发研究员，便再次跟上谢文，朝走廊那头走去。途中谢文再次熟练地拾起前面的话题：“前面不是刚说了，我们精神治疗部是对炼金术师最友好的部门了吗？所以你要是打算加入研究院的话，也会被编到我们部门。”
“其实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为什么你们会突然想招募一个炼金术师，”伊芙手背在身后，逐渐摸索到谢文的话唠隐属性后，也不再像刚见面的那么端正了，“到底是谁最开始把主意打到我身上的——呃，我的意思是这个想法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说起来你一定很惊讶，因为这甚至不是我们部门的主意，而是上面大院长的授意。”
现任研究院的院长正是帝国的第一公主，伊芙这下真的有些出乎意料了：“大公主？”
“你看起来似乎很惊讶，不过也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尤妮卡大人的了解恐怕还止步于名号，她在学术界大放异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谢文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过早地踏入婚姻，想必她现在应该还奋斗在科研的第一线，唉，她现在已经低调很多了。”
伊芙当然知道第一公主尤妮卡·奥托的事迹，并不只是因为对方是皇太子同母长姐的缘故。
和第一公主那出众智力一同闻名的，便是她那孱弱的精神力，她也是皇室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赐予神话机甲的公主殿下，因为她根本没法承担驾驶神话机甲所需要的精神力，即使只是最基础的款式。
其实这种症状不太像通俗诊断的天赋转移，更不可能是王室对外树立形象所说的“慧极必伤”，因为第一公主只是精神力微弱，身体却很好，听说她每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能以饱满的精神投身工作，如此可怕的高精力，更像是一种硬性的先天缺陷，伊芙有点怀疑对方其实更像是学习炼金术的潜在好料子。
智力高说明悟性不差，精力好说明基因等级也不低，至于精神力缺陷，很难不让人想起另一个略显阴险的绿头发炼金术师。
不过炼金术师这行规矩颇多，身为王室的红玫瑰，第一公主应该是不被允许接触学习这种东西的。
第一公主居然会主动授意招募她？
伊芙还算是有自知之明，以“路晴”在五校联赛里的表现来说，会吸引一些人的注意力不奇怪，但以当年尤妮卡·奥托的风头来说，这点小小成就完全不算什么。
虽然也不排除尤妮卡偏爱人才的可能，但伊芙总觉得事情已经没那么巧。
研究所就这么大，哪怕路上谢文一直在跟伊芙讲东扯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第一次觉醒精神态的时候，还是美第奇家族从炼金术师协会专程请了人来，用特殊的药剂激发觉醒，但那次本就是提前觉醒，普通星际人应该是在十七八岁左右的时候自然觉醒，所以研究所大概也有针对这种自然觉醒情况的检测方法。
对于他们的种种手段，虽然跟自己掌握的炼金术完全不是一个知识体系，但伊芙仍然表达出了极大的兴趣。
依然是走程序般地敲了敲门，这次里面却传来了蹬蹬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一道都不到谢文腰高的小小身影出现在门后，被挡着视线，伊芙只能从拖在地上的影子里，看出来人的身量。
但很快，谢文讶然的声音就将一切都不打自招了：
“林灵小姐？”
他弯腰，从地上抱起红发如酒的小女孩，女孩的怀里是一颗金灿灿的宝球，看着十分眼熟。
“林灵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谢文偏过身体，让林灵能看清跟在自己身后的伊芙，那双碧绿的眼睛瞬间就黏在这个新出现的身影上，他自己则侧着身朝里走去，另一位面容慈和的女研究员正在倒水，“尤妮卡院长今天也来了吗？”
“小姐的眼睛问题变严重了，就带来七楼做了个检查，这会儿院长去送文件了，小姐则自己跑来了三楼，”女研究员宽容地笑了笑，圆圆的脸看起来和气十足，她注意到谢文身后还跟了个人，顿时笑容收敛起些许，“这就是路小姐吗？”
看来就算是三楼，也依然有不喜欢炼金术师的人。
“是的，我没有让她带精神态检查单，所以先检查，再看情况注射。”
谢文回答着，抱着林灵朝一旁走去，他肩上的女孩仍抱着球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看着伊芙，伊芙也同样回视，那双藏不住事的年幼碧眼，总给她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伪装的感觉。
名牌上写着“赵茹”的研究员才从低温的里间取出相关的药物，一出来就看见正在“深情对视”的两人，当即表情就冷住了，她沉着声音：“路小姐，请过来我这边接受注射。”
“嗯，”伊芙闻声转头，就看见那管蓝莹莹的药剂，看起来跟用来觉醒精神态的炼金术药剂色泽有几分相似，她没有贸然走近，而是隔着张办公桌，指着针管礼貌问道，“有劳您解答一下，这是什么药剂？”
“精神态刺激药剂，通过快速补给能量的方式促使精神态现形。”
“看起来有点像相似作用的炼金药剂。”
“是吗？或许它们确实有一些共同之处呢，但研究院的东西来历都很清楚，我认为它们比那群炼金术杂水安全多了，”许是因为自己的擅长课题被提及，赵研究员的脸色总算是好转了些许，她示意伊芙将臂膀处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一条完整的手臂，莹白的色泽，像是玉铸成的一般，“五分钟之内就能见效，你的精神态已经不是高攻击性的那些吧？”
高攻击性的精神态一是指那种狮子、老虎外形的猛兽精神态，二是指虽然外形看起来没什么，但被注入能量后发起狂来的样子也十分可怖的那种，显然，跟这些比起来，月神蝴蝶是一款十分温和的精神态。
赵研究员放心地将莹蓝色的药剂注入，针头细长，痛感并不强烈，同时还有一股清晰的暖流，顺着经脉流入伊芙的身体深处。为免误伤，谢文抱着林灵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小姑娘有些不满，但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等闲杂人都消失了，伊芙这才主动问赵研究员问道：“刚才那个女孩就是你们院长的女儿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赵研究员警惕地看着她，“不关你的事，不要问。”
“好吧，那我能问问这个针剂里都有什么东西吗？你们研究院的针剂和炼金药剂的区别又在哪里？”伊芙举起手臂，“这总算是关我的事了吧。”
“......这是所里的机密，不能跟外人说。”
又不喜欢她，又想让她加入，研究院的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伊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行动表明自己不会因为这点小条件就选择加入研究院的。原来她还是打算跟帝国研究院处理好关系，能搭上关系就努力搭，但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居然这么矛盾，这下就算是她有心，也得谨慎地保留一下原打算了。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除了在最初时泥牛入海般消失在经脉里的能量波，后面几乎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有。伊芙光着手臂坐了半天，犹有不信地举起手臂挥了挥，确认自己仍然联系不上月神蝴蝶，一切都有注射前一样，毫无变化，她看向研究院的眼神登时就变了。
伊芙不敢置信：“......就这？”
一通操作猛如虎，再看效果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