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二更
录取通知书都已经邮寄到学生手中,入学时间则是三月到四月。
生产队有两个知青考上了,大队长就让大家伙看着资助一点。
有人送了一两斤的米,有人也意思意思给了一两毛,苏窈也给了几斤米和一块钱。
最后凑了三块钱和十六斤米给他们两个人。
把他们感动得一塌糊涂。
至于知青投河的事,没有被压下来,但传得面目全非。
有传不小心掉下去的。也有传考不上大学,疯了。更有甚至传因为被抛弃了,所以想不开。
这传得稀里糊涂的,在河边看热闹的人也被带了进去。
这些传言,把那刘大有摘得干干净净,传言里头没一句是提到他的。
苏窈这些天都在观察宋晴,也打听水柑生产队的知青,了解到她自从跳过河就没笑过,也没怎么说话。
高考失利,所有参加了高考的知识分子,都情绪低迷,似乎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夏大队长看着一个个年轻人低迷消沉,也无奈叹气。
老夏头家的幺子也没考上。
没考上之前,夏老太被杆子挺直,整日说着自己儿子念书有多厉害,总觉得自己儿子是状元的命。
成绩出来后,没考上,整个人都蔫了。
毕竟自家闺女也考了个大专,他也不好和其他人说些什么。
整个大队,十几个生产队,但这考上大学的,拢共不到十个,他们生产队占了三个名额。
闺女也考上了,但他这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总怕这些没考上的心理脆弱。
更别说那隔壁生产队的宋知青,投河的事情上,没考上大学是大部分的原因。
想起那宋知青的事,大队长更是头疼,整天都沉着一张脸,苏窈见了,都不敢多说什么。
在生产队,最让苏窈又敬又畏的长辈,莫过于大队长。
他那训斥人的气场,和她家里的爷爷如出一辙,她是下意识的敬畏。
事情过去了半个月,宋知青来了卫生所,说是头有些不舒服。
苏窈却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不知道是被故意磋磨,还是自己给自己压力,或许两者都有吧,相对比投河那会,宋知青的脸色更差了。
三月的天,脸和嘴巴都皲裂脱皮,脸色发黄,头发似乎都少了很多。
眼神也是空洞麻木。
或许支撑着宋晴活着的事情,是交到她手上的那封举报信。
苏窈在心底轻叹了一声,摸了摸她的额头,再搭了搭脉,眉头都紧锁了起来。
这亏空得和当初她刚来那会没两样。
苏窈轻声说:“信送去了,你别想太多了。”
想了想,又说:“你得好好活着才行,才能有好的身体继续考大学,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
听到说举报信送出去了,她愣了一下,听到后边的话,眼眶逐渐湿润。
“我还有能机会吗……”她的档案有大过,就今年的高考要求,她就考不了了。
苏窈低声说:“会有希望的,但前提是你得养好自个,不然下回高考,你还怎么学习。”
宋晴含泪地点了点头。还是没忍住捂着嘴,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哑声说:“我以为,我以为没人会帮我的……”
她投河的那会,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只有无尽的黑暗。
现在她好像终于拨开了黑暗的云雾,看到了一丝曙光。
苏窈递给她一张手绢:“别琢磨太多,也别太劳累了,要是活实在重,你就偷偷懒,别真的傻傻的全干完。”
想也知道那刘大有的小肚鸡肠,肯定会报复的。
这报复肯定不外乎是加重她的工作量,故意给少工分。
生产队本来就排外,就算知道大队长克扣了知青的工分,只要没扣到自家头上,都不会当作一回事。
宋晴声音哽咽了起来,说:“去年产量好,可因为我们知青罢工了一段时间,所以无论是工分粮,还是人口粮都被克扣了一半,我们只能是勉强地吃个五分饱,饿不死。之前我闹过一回,两室被克扣得更厉害。”
“要是我干活再偷懒,他们会把工分压得更低。”
说到这,她咬着牙说:“我得等着看刘大有遭报应!”
这个时代,就是粮食问题都是要人命的事了,贪人粮食,就已经是结仇了。更别说还一再地欺压,侮辱,贬低。
苏窈听到宋晴说起工分的事,问:“那低工分真会记在工分本上?”
宋知青点头:“是,就我们知青的工分本上,除了规定参加了就是满工分的活外,基本没有超过八公分的。”
苏窈点了点头。
之前来检查的人,只要检查了这工分本就能知道猫腻,但都是敷衍了事,甚至还帮忙掩盖。
只要有人再来仔细查,这事准没跑了。
但在有人来查之前,宋晴可得坚持住才行。
苏窈:“也不见得你们知青点去向生产队借,他们就能借给你们。这样吧,今年收成好,我家里还有一些余粮,你傍晚找个伴一块过来,我先借十斤粮给你。”
宋知青摇头:“不用了,我能熬得过去。”
苏窈:“你这身体亏空得厉害,熬不了多久,别等到……雨过天晴后,先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等事情解决了,粮食的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宋知青沉默了一会,才低着头说:“我怕我还不起。”
苏窈:“就算现在还不起,这以后肯定是能还得起,我信你。”
多一点还没完的人情,她就能记挂得多一点,也能活下去。
宋知青刚走,后脚周知青刚好就进来了,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面,
周知青她转头看了眼宋知青的背影,然后才走了进来。
苏窈见到她,笑问:“不是收拾行李准备去上大学了吗,怎么还有空来这里?”
周知青:“给你送点东西过来,顺道给你和梁医生道别,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县里坐火车,怕来不及。”
苏窈:“又不是一直不见,以后咱们也可以互通书信的。”
周知青:“那肯定,等我定下来了,再写信回来。”
说着,她朝门外呶了呶:“宋知青情况怎么样了?”
苏窈转头从窗口望了出去,应:“状态很差,而且估计快断顿了,营养不良,瘦得厉害。”
周知青皱眉道:“现在整个玉平县的收成都上来了,就一个人口粮都能吃个七八分饱了,别的地方我不说了,就咱们大队,怎么还会有人会断顿?”
说到这,她忽然恍然的看着苏窈:“被克扣了?”
苏窈忙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
周知青心里怪不得劲的,压低声音道:“之前打地主,打坏分子打得那么起劲,怎么没把那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给打了!”
苏窈笑了笑,问:“你说送东西来给我,要送什么?”
周知青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这是我之前高考是做的笔记,我听梁医生说你有学医的天赋,总觉得你就只埋没在这小小的卫生所,太可惜了。”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上这笔记,也能去上大学。”
苏窈笑了,拿上笔记:“虽然不知前事,但我还是先谢谢了。”
说着,叮嘱:“我听说这火车上可多小偷和人贩子了,你坐火车的时候,可要保持十二分清醒。”
周知青道:“知道了,大队长都和我们说了好几遍,而且我和传芳去的是同一个城市,她大哥送她去,我们一块,有个照应。”
苏窈:“那就好。”
说了一会话,梁医生从外头看诊回来了,周知青也就去他告别。
三月中旬,该去上大学的都走了,卫生所也就剩下苏窈一个卫生员。
三月天,天气温暖,卫生所也没什么病人,苏窈就去仓库帮忙做些轻省的活。
苏窈和大娘们一边说话一边剥着黄豆。
正忙活着,忽然有人跑了进来:“水柑生产队出事了!”
所有都停下了手中活,看向来人。
那人说:“不知道咋的回事,就早上在地里干着活,就来了两辆四轮的大轿车,往水柑生产队的方向去的,好些人跟着去看了热闹。”
大娘问:“咋的回事,大轿车去水柑生产队做什么?”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咋回事,从大轿车下来了七八个穿着军装的人,那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一上去,就被扣住了。”
“那些人二话不说,就说要去调查大队长家,还有工分簿,还说要审问生产队里的记分员,会计,还有知青。”
苏窈有些讶异这阵仗。
一封举报信就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吗?
不知道谁忽然道:“该不会是之前宋知青跳河的事情闹大了吧?”
“怎么可能,这事都过去一个月了,要调查早就调查了,还等到现在?”
苏窈也在怀疑是不是那封举报信的原因。
但现在不管怎么说,既然开始查了,肯定能把刘大有查个底朝天。
大家伙都干不下活了,也跑去瞧热闹了。
苏窈还担心他们都会被大队长骂,结果到了水柑生产队,大队长都在。
大队长看到他们,就拧了拧眉,琢磨了一下,也没说啥。
苏窈看到了他们说的大轿车,原来是军用车。
这是军队的车?
苏窈看向了穿着军装的军人,琢磨了起来。
如果说是因为举报信的那些罪行,这阵仗过于大了。
该不是刘大有还犯了更大的错吧?
等了好一会,就看见刘大有和生产队的会计一同被人押了出来。
两个人嘴里还说着是“被冤枉的”“被诬陷的”“我们真没有勾结特务!”一类的话。
听到特务,大家伙都变了脸色。
苏窈也惊讶了,怎么还和特务扯上了关系?
人被抓上了车,大队长则上前去询问情况,好一会后才回来。
等人都走了,水柑生产队的社员都像是失了魂一样,还没反应过来。
但水柑生产队的知青,嘴角都快压不下去了。
宋知青看向苏窈,两人目光相对,轻轻一摇头。
虽然不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大差不差也是举报信的问题。
她也不清楚。
大队长回来,也没人敢问咋回事,苏窈也就没去问。
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可能与特务勾结了,这事都传开来了,都没人敢往他们生产队去,也不敢和生产队的社员走太近。
*
沈靳从大队走路回来的路上,遇上骑自行车从后头赶上的大队长,喊了一声:“叔”
夏大队长在前头停下了自行车,转回头冷眼看了他一眼:“喊什么叔,喊大队长。”
说着就黑着脸走了。
沈靳愣了一下,大队长又停了下来。
就在他以为会捎他一段,谁知道大队长再度转头,却是说:“你回来后,叫上你媳妇来一趟我家里。”
交代完,转头,脚一蹬,骑得飞快。
沈靳:……
他惹大队长了?
大队长这明显是带着气的。
而且多多少少都与他和阿窈有关。
不用多琢磨,也能知道是因为举报信的事。
这事有眉目了?
沈靳揣着疑惑走回了生产队。
卫生所关着门,他也就去了仓库。
苏窈看到他,也就走了出来。
两个人走到没人的地方,沈靳才说:“刚回来的路上遇上大队长了,他让我回来后,和你去一趟他家。”
说到这,他问:“是不是举报信的事情有后续了?”
苏窈摇头:“我也不太确定,昨天有两车人到了隔壁生产队,把刘大有和那生产队的会计都带走了,就是刘大有的家里都被人监视了起来,从刘大有求饶的话里听到了和特务勾结的信息,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沈靳听了这话,也有些茫然。
他说:“我去送举报信的时候,听说从恢复高考后,不少举报生产队领导的信,这事上头还挺重视的,还说都会一一核查。刘大有也是撞到了这关口上,肯定是会被查的。”
苏窈听了这话,恍然道:“所以有可能是因为举报信被查,一路彻查,就查出了其他东西来?”
沈靳:“我想应该和你说得差不多。”
两人走到了大队长的家里。
入了院子,就看见大队长坐在藤椅上吸着旱烟。
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也白了一眼,继续吸了两口旱烟。
苏窈:“大队长,到底发生了啥事?”
大队长把旱烟放下,一肚子火:“大队的人让我连水柑生产队一并管上,那么个烂摊子竟让我来接手!”
大队知道管事的人被抓走了,立马派人来询问情况,也是一问三不知。
没人管理,就让夏大队长帮忙管一段时间。
夏大队长是拒绝的,就管自家生产队的人,一天天的都闹出一点事情来,把他的嗓子都快给喊哑了。
隔壁这群人比自家生产队的都还要闹得慌。他还想活得久一点。
可人家大队安排的,哪能说不干就不干,相当于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一个生产队就让我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闹腾的,这哪里是给我委以重任,分明是想要我的老命!”
苏窈和沈靳闻言,算是明白这火不全是因为他们俩。
沈靳坐下,问:“叔让我们来,是因为举报信的事情吧?”
大队长点头:“举报信我看过,分明没有举报勾结特务的事,可刘大有怎么和特务勾结被抓了?”
沈靳把刚和苏窈的猜测说了:“大概是核实举报信的同时,顺藤摸瓜摸到了别的瓜。”
大队长闻言,又吸了一口旱烟,眉头紧锁:“我这和刘大有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他这人是坏是贪,但也不可能干出勾结特务的事来。”
沈靳:“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就算他没有特意勾结,但他认识里的人不代表没有。”
大队长沉默了一会,继续道:“先别说他到底有没有勾结特务,但他要是忽然发疯,真举报苗丫娘你无证行医,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供词上,你都得被喊去问话,到时候可不是小事了。”
苏窈昨天半宿没睡,想得就是大队长说的这个事。
这个时代抓特务抓得特严,这也是苏窈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容易被查。
就算查不出问题,估计也会被列入特别关注对象其中,以后但凡干点什么都不会有隐私,还容易被问三问四。
沈靳看向了苏窈,说:“要是真问话了,咱就不用隐藏,问什么说什么,相对比你无证行医这件事来说,在他们的眼里算不得什么,更别说你这一没医死人,二还做了好几件好事,不会有事。”
沈靳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两年了,从一开始的不太了解,到现在都把规则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大队长也说:“向东说得对,问啥说说啥,诚实,但也不多说。”
苏窈点头:“我省的。”
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她却有别的担心,就怕诚实说了,说了自己的医书是从哪里学的,会连累霍老。
沈靳似乎也看得出来苏窈的顾虑,在回去的时候,和她说:“我没和你说,去送举报信的时候,我和霍老打过招呼。霍老也赞同我帮忙把送举报信。”
他继续转告:“霍老还说,要是那刘大有真的把你举报了。你被提问,就直接说是他霍祈志的学生。能把不会走路的佝偻病治得能走路了,这就是实力,发扬出去,只会正了中医的名声。”
沈靳:“再者你不是说今年的形势就慢慢变好么,我走南闯北的,也确实看到慢慢在转变了,有一些被清查过的人,也回归了故里,一些大医院也都有中医的门科。”
苏窈应得有些无力:“话虽这么说,但我怎么能放心。”
沈靳拍了拍她的肩:“事情不可能做到两头都完美,顾得了一边,却又顾不了另一边。人命关天的事,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都想开点的。”
苏窈点了点头,随即道:“我以前也不会想太多,但随着和大家伙认识得越久,就多了很多心思,担心这又担心哪的。”
沈靳:“我能理解你,因为我们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了,已经是半个这时代的人了,身边的人也慢慢的变成了亲朋好友,你的担心也是正常的。”
听到沈靳的话,苏窈有些恍惚,抬起头,看着他,问他:“你说,我们是真的回不去了吗?”
沈靳轻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无解。”
是呀,这个问题都归类灵异上,他们哪里可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