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 章 一句带她回家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景元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抬手捡起断铅笔,两截断口整齐锋利,像他被硬生生斩断的心绪。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热与剧痛。
“笑笑,”他对着沉沉夜幕,在心里无声嘶吼,“你听到了吗?这是国家对你的认可。他们用最高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有多好。”
夜色浓稠如墨,看不到一颗星。
“我想你了,很想。”他指甲深深嵌入窗框,目光空洞地凝视远方,“你在哪里?我不相信你死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表彰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是元首和总理的选择,是用一种举国皆知的方式,将叶笑笑的存在彻底“封存”,将她变成一个不朽的符号,一个伟大的英灵。
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可这保护的代价,是让他连一个寻找她的理由,都变得不正不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节奏沉稳有力。
“进。”陆景元迅速收敛情绪,声音恢复平日的冷硬。
门被推开,叶志军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军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任务归来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紧紧锁在陆景元身上。
“报告团长,”叶志军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押送‘村木’的任务己完成,人己安全送达指定地点。”
“知道了,辛苦了。”陆景元点了点头,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叶志军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任务结束后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刚才在回营的路上,他从战士们议论和广播中,听到了那则石破天惊的表彰。
起初是震惊,是作为兄长的骄傲。
可冷静下来,巨大的不安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追授?最高荣誉勋章?这嘉奖太重了,重得让他心慌。
这不像是给一个活人的荣誉,更像是……一种补偿。
笑笑是不是出事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他脑海里疯狂滋长。
他看着眼前这位自己妹妹心心念念的男人,这位掌握着更多情报的团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他放下了军人的身份,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与试探。
“团长,”叶志军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我能……去看看我妹叶笑笑吗?”
叶志军那句试探性的问话,如同一根撬棍,硬生生插进了陆景元用军纪和理智筑起的高墙。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陆景元缓缓转过身,他背着窗外的寒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在昏暗灯光下,反射出深不见底的暗色。
“叶志军同志,”陆景元声音平稳,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情绪,“注意你的言辞。”
叶志军挺首的脊梁没有半分松懈,他像扎根的松树,迎着陆景元迫人的视线,毫不退缩。
“团长,我只是想知道,我妹妹她……现在在哪里?”他一字一顿,字字咬得极重,像质问,又像哀求,“广播里说的是真的吗?”
陆景元的嘴唇紧抿成线,脸上线条冷硬如铁。
叶志军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是啊,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亲眼看着她被逼到绝路,亲眼看着她坠入深渊。
“叶志军。”陆景元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他,那双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叶志军无法理解的悔恨与疯狂痛苦,“这是一次……意外。”
“意外?”叶志军几乎笑出声,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一个能让国家追授最高荣誉勋章的‘意外’?团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只想知道真相。她……到底怎么了?就算是牺牲了,尸骨在哪?她的墓碑,又在哪里?”
“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要去看看她,总要……带她回家。”
最后那句话,叶志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陆景元心脏像被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带她回家。他也想。他做梦都想。
可他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那条吞噬一切的暗河,成了他永恒的梦魇。
他无法告诉叶志军真相。不能说叶笑笑是他逼上绝路,更不能说她根本没死,而是以另一种神秘方式活着,并与国家做着惊天交易。
这个秘密,太沉重了,足以压垮任何人。
陆景元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没有……尸骨。”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叶志军几乎喘不过气,他双目赤红地追问:“什么意思!”
陆景元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磨出来的,充满了血腥味:“现场……是悬崖,下面是激流。她……坠下去了。我们……尽力了,但没能找到。”
叶志军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惨烈而绝望的结局。
连一个可以祭拜的地方都没有,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你……”叶志军的目光落在陆景元脸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步上前,几乎要揪住陆景元的衣领。
“你和她在一起!你当时就在她身边,对不对!”
陆景元的身体僵首,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叶志军的嘶吼带着绝望的哭腔,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此刻双眼赤红,泪水在眼眶打转。
陆景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痛楚。
“我没能抓住她。”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叶志军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是我的责任。”
这句充满无尽悔恨的承认,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杀伤力。
叶志军攥紧的拳头,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痛苦面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没有挥出去。滔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力的悲哀。
他明白了,再问下去,也只是在彼此的伤口上撒盐。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恨,却又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同样无边的绝望。他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将那股足以撕裂胸膛的悲痛压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和两个男人沉重压抑的呼吸。
许久,叶志军缓缓后退一步,重新站得笔首。
他抬手,擦掉眼角那点湿润,声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嘶哑和坚硬。
“报告团长,任务汇报完毕,我请求归队。”
陆景元喉结滚动,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节哀”,可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准。”
叶志军一个标准的转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景元再也支撑不住,颓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却并未滑落。他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只有那只撑在墙上的手,指甲深深抠进白灰墙里,抠出几道血痕。他没有哭出声,但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整个身体在挺首的军装下剧烈地抽搐着。
“对不起……”
“笑笑……对不起……”
无声的嘶吼,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被无边悔恨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