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基层派出所经常人手不足,全员出动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最近小镇还算太平,都是喝酒喝上了头的打架斗殴事件,没什么好审的,白天喝酒打架的也不多。
所里有两个民警没有出门,他们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审讯室大门,小声嘀咕。
“我还以为咱们这里是最不可能出这种事的。”
“对啊,上次的通报下来,我还当笑话看。”
“她不会也有人来劫狱吧?”
“不好说。”
“咱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先等老邢出来,听他安排。”
邢川看着王雪娇,眉头紧皱:“王同志我是真没想到,你是以这种方式跟我见面的。”
“那个我这不是拍戏嘛这边发生什么了?”王雪娇茫然地抓了抓头。
邢川表情复杂地递给王雪娇一张昨天刚收到的内部通报。
大意是嵩县公安局和洛阳市局联合行动,端掉了一个“万顺天国”,抓了他们的皇帝李成福。
然后,李成福的儿子继位,侄子带着八个“死士”去劫囚,然后又被端了。
上头通报全国各基层派出所,要加强对辖区内部的管理和控制,有任何自称“真命天子”,要建国,或是异常的人员聚集情况,就要马上上报,立刻处理。
王雪娇看着这个新鲜发生的离谱故事,也十分无语:“我还以为自立称帝这种事在八十年代就结束了,怎么还有人觉得能复辟啊?”
就算“我是秦始皇”,那也是诈骗案,不是真的要复辟大秦帝国啊。
邢川摇摇头:“你们大城市来的,不懂,唉”
开化民智这件事,实在任重而道远,从通报上看,这个“万顺天国”成立于1990年,到今年才被端掉,而且还是派了一个卧底潜入才能一举剿灭。
以及前几年有一个攻占了县医院的大有国皇帝曾某,他入狱后进行了反思,反思的结果是:我就是亏在没文化,如果我先去四川大学进修一下,学成归来,再成立大有国,就能成功了。
王雪娇把自己是怎么成为“周四帝国”陛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就是这样,我也没想到,还会有人信这个,我们那边,连小学生看了动画片、电视剧都会封自己是神仙、公主”
“情况不一样啊,你们是大城市,大家都知道是在开玩笑。”
邢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要是以前,说我们这边出这种案子,我也是绝对不信的。
少民他们信神,不信皇帝。盐厂的工人信厂长、信支书,也不信皇帝。
但是这两年,没有什么文化的外来户多起来,就不知道会出什么情况,昨天通报一出来,大家都有点紧张,加强了巡逻,所以才会直接把你们带回来。
你别见怪啊哈哈,你是第一次被抓进派出所吧?”
王雪娇默默低下头:“咳其实倒也不是一回生,二回熟,哎?我们剧组拍戏,没跟你们报备吗?”
“没能,去戈壁滩拍戏,跟我们报备什么。”
“要是报备了,我这不就不用进来了嘛。”王雪娇单方面宣布,这次她被抓,不是因为她口嗨,而是因为剧组没有报备,没错,就是这样!
皇帝的事情说清楚了,王雪娇又说起盗猎团伙的事情。
“一开始,我们的思路也跟你一样,也是一家一家作坊的查,但是太难了。”邢川把一叠材料递给王雪娇,“我们这里有十几家有门面的作坊,没有门面,就在自己家院子里做的更多,都是来料加工。”
小镇这边制皮生意火了之后,每天从外面运进来的皮子都有好几车,根本没办法查。
那么多小作坊,又不可能让他们全部停工,再说,停工检查,也查不出什么,转移起来很容易。
像疫情期间的操作:把一块区域直接围了,然后居委会、网格员、社区民警、楼长全部上,进行毫无遗漏的摸排,那是砸进去了多少人手,还有各种电子监控功能的辅助才能做到的事情。
别说为个连“哇哦哇哦”都没有的小镇派出所,就连溧石镇派出所都做不到。
犯罪嫌疑人不确定,有不少与这事相关的马仔倒是能定位,他们的手头忽然阔绰起来,但是光抓马仔没用,要抓首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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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法交易的可能范围是整个小镇小镇并不止是眼前这么几条街和那么一个厂,还有远方那一大片戈壁、草地和盐湖,中间还有不少牧羊人的休息小屋,小屋不大,也够藏东西的,就他们这连警车都没有,只有一辆警用摩托车的状态,巡逻都巡不动那么远,有好几个案子,都得靠热心牧民借的马。
王雪娇现在觉得天金派出所的条件也没有那么差了,虽然也没有警车,但是管辖区域小,居民密集,踩自行车巡逻,大半天就能巡完的。
“你们两位是借调来的,如果得到了什么消息,你们要告诉我,不要行动,听我统一指挥,如果你们在这里出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雪娇问道:“一般来说,会出什么事?”
邢川慢慢将手里的资料收起来:“化隆是仿制枪制售最猖獗的地区。”
“嗯。”这一点王雪娇已经知道了。
“盗猎者的火力,比你我手里配发的手枪强多了。在镇子里,有盐厂的保卫科会协助在盐厂附近治安的工作,但是其他事情,他们是不会管的。”
邢川的声音变得低沉暗哑:“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使用枪支有要求,他们对我们,是不会有任何的留手。我们派出所满编是十个人,这几年,每年都要补满,补满之后,第二年还要继续补,现在还是只有七个人。”
他的话让王雪娇陷入沉默,许久王雪娇才问了一句:“都牺牲了?”
“有牺牲的,也有受伤不能继续工作的,还有家里人受到威胁的。”邢川将资料收齐:“大家都不容易”
等王雪娇和张英山出来之后,外面的两个民警站起身,等待邢川的命令。
邢川摆摆手:“没事,他们是拍电视剧的,练台词呢。”
“哦”两个民警明显后背一松,他们也不想在别的地方刚处理了一个皇帝之后,自己的辖区里又闹出个新皇帝,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平时工作做得很不到位。
听说是拍电视剧,民警又好奇起来:“什么剧啊?”
“是不是拍戏都要平时也把自己想成是那个角色,才能入戏啊?”
他们兴冲冲地问了半天。
王雪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那个刘神医,是骗子吧?人都快死了,还在那里说什么老祖宗的秘方。”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骗子,应该算赤脚医生。镇上的医疗条件不好,盐业工人有厂里的保健室,其他人就只有一个治人也治畜牲的小诊所,里面一个医生,一个护士,有时候他们出去治牛羊了,镇上的人生病还得靠他。他嘴上神神叨叨,实际上还是用药治。”
王雪娇:“那昨天他不让病人用喷雾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圆脸民警开口:“他不是不让病人用喷雾,是把你当成竞争对手了,不想让她家用你的药。他的水平就那样,全靠装神弄鬼,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抬手就把病人给治好了,他以后还怎么赚钱。”
“就因为这个?”王雪娇脱口而出,原本还想继续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跟这种江湖游医讨论什么“医德”“医者父母心”实在是太超纲了。
职业只是用来他们赚钱谋生的工具罢了,人不会因为从事了什么职业,道德感就会突然飙升。
王雪娇与邢川握了握手:“不好意思,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见。”
“你们在这边拍戏,一定要小心,除了人之外,还要注意天气,现在经常会刮大风,要是你们去有沙丘的地方,要特别小心。”
王雪娇拉着张英山:“刮大风的时候,我就拽着他。”
邢川笑着摇摇头:“他啊,不行。我们这边风最大的时候,小轿车都能被掀翻。”
“这么刺激”王雪娇叹为观止。
圆脸民警兴冲冲地说:“去年就是这个时候,盐厂一个文员小姑娘在门口拉横幅,横幅的一头扎在门上,另一头在她手里,忽然一阵大风刮起来,她整个人连着横幅都被掀到了天上,跟风筝一样。”
王雪娇:“!!!然后呢?她怎么下来的?”
“就跟收风筝一样,他们厂找了一个胖子出去,拉着横幅一点一点把她拽下来。那个小姑娘的身材跟你差不多,你也要小心点。”
王雪娇郑重点头:“我会小心的绝不会拉着横幅。”
送王雪娇和张英山出门之后,邢川的脸上越发忧虑,原先他以为绿藤市派来的卧底会是一个经验丰富、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的资深警察。
没想到,来了一个蹦蹦跳跳,还当众宣布自己是皇帝的小丫头。
刚才她看资料的时候,表情也是丰富得不得了,离“沉稳”二字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点都不沾边。
与她一同来的年轻男人,也是斯文清秀,像是做宣传工作的文职人员,完全没有一线刑警被熬夜和风霜搓磨的痕迹。
中间,他也一直没有说话,闷闷地听着,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主见。
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真的能做好卧底工作吗?
大城市里的警察,不会都没有用枪对过人吧?真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他们真敢开枪吗?
那些盗猎份子,跟城里的犯罪份子不一样。
他们久在无人区,都是杀生杀惯了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法律”这个概念,对他们说保护自然、对他们说法律政策,根本就是在对牛弹琴。
他们只臣服于更强的火力,只有他们自己的血,才能让他们为金钱而疯狂的脑子清醒下来。
本来满心期待着外省同事来支援的邢川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不期待这两位能有什么建树,只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回去。
“余小姐,这是怎么啦?”有人快步向派出所大门跑来,是副导演。
刚才所有人都下楼到大堂集合完毕,才发现女主角还没来。
正经人谁能想到她是被带到派出所了,都以为她睡过了,或者是跟她的化妆师玩了一夜太累了,没起得了床。
副导演跟前台服务员好说歹说,才借来了钥匙,然后还不敢进门,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在门口酝酿了半天,想了很多种方法提示屋里的人,都觉得不妥。
要不是轩辕狗剩先扑了出来,他们还是没有人敢先进门。
确认王雪娇的房间里没人之后,又打开了张英山的房门,再把轩辕狗剩放进去探路。
两间屋里都没人,他们把整个旅馆翻了个底朝天,才想起来要去问前台有没有看见王雪娇。
这才摸到了派出所。
看着焦急的副导演,王雪娇安慰道:“没事,误会警察同志说咱们拍戏最好也跟他们报备一下,万一在戈壁上遇到什么麻烦,他们见咱们几天不回来,也好出去找找咱们。”
“哦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副导演这才稍稍放松一点,他在心里已经完成了自我攻略:警察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戏服的在大堂里转悠,随口问了几句,带回来做备案也很合理嘛。
邢川则是对王雪娇张口就编的能力感到钦佩,这边戈壁滩压根没人管,谁想去都行,只要不是犯罪行为,干什么都行,她居然还能想到超时救援这种操作,可能大城市的基层民警工作真的做得这么扎实。
唉,人手多就是好啊,像他们这边,就只能向所有有马的牧民发出志愿协助申请,希望大家帮着一起找找。
化妆室里,张英山一边给王雪娇化妆,一边谈起刚才的事情:“你说你真实身份的时候,邢川没有任何感觉。你编故事的时候,他好像才对你有了一点兴趣。”
“正常啦,谁会对一个看起来没用的废物有兴趣。忽然发现我居然会编故事,他才觉得我稍稍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
张英山拿着小刷子,给她一点点刷眼影:“你是怎么一下子想到的?”
“遇到过,我去过乌孙古道徒步,已经全都计划好了,结果在我们出发之前,有两个人冻死在里面。琼库什台那边虽然没有封山,但是要求以团体的身份进入,并且上报新疆登山协会。
派出所的人要给所有人拍照、签名、写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以及进山的时间,这样要是家里人找过来,也好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进山,进去多久了。”
王雪娇兴奋地比比划划:“先拍三张不同角度的集体照,然后再挨个拍照,如果确认是谋杀,集体照上的都有嫌疑,哈哈哈。”
“你的经历真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