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论过程怎么样,总之,结果是好的。
学校里的男生和女生都对个人生理结构、流产包括号称无害的无痛人流对人体的损害、我国的法律条款以及人体能挨几刀几枪有了深刻的了解。
校领导对两人那过于凶猛的教育方式没什么意见,在这大西北的地皮上,说话方式太含蓄太温情脉脉,毫无用处,像那个流产女孩的妈连问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都只会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这让人怎么回答?那两个孩子当时完全是你情我愿,又不是谁被谁抽了一巴掌可以明确定义是“欺负”。
后续环节是云殊华赠送女生用小礼包装的卫生巾、跟校领导合影等等俗事,王雪娇和张英山不想参加的,毕竟刚才他们俩的名声已经被扔在地上踩了,还是被他们自己扔的。
但是校领导却坚持一定要,说他们的现身说法给孩子们带来非常重要的启示。
一起合照的人中,还有云殊华投资的基金会里的干事,是个意大利人,叫Valentino,翻译成中文,就是被中国各个蹭流量的小牌子玩坏的“华伦天奴”,这让王雪娇觉得无法直视这个人的名字。
他刚从羌塘出来,准备从西宁回国,就接到了云殊华的电话,请他帮忙采购,他二话不说立刻从西宁疯狂大采购,再找车运到镇上。
他发现镇上还有这么多需要帮助的人,特别是医疗条件,太差了,那个小诊所根本就是凑数的,就连最简单的消毒都是做做样子。
谁敢信,酒精瓶子里装的是水,护士拿着棉球擦两下,还不如再打点肥皂,更干净一点。
“这个意大利人?靠谱吗?”王雪娇对这位同志立志改变医疗条件的勇气感到钦佩,就是不知道他做事行不行。
王雪娇把意大利人分为三种:
二战笑话:提供了堪比乳法梗数量的八卦事迹。
意大利游击队:立志改变国家,弄死墨索里尼的热血青年,自带BGM:啊朋友再见
西西里黑手党:《教父》三部曲和逃税被抓的阿尔卡彭。
华伦天奴同志的热心颇有意大利游击队的气质,一点都不像老谋深算的老教父。
不过想想看,就镇上那个小破诊所,已经不能再坏了,也就比非洲部落里跳大神的巫医强一点点。
人家愿意干,态度还是好的。
华伦天奴从云殊华那里得知两人帮助了一个意外怀孕的女孩子,认为他们也是有大爱之心的热心人,非得跟这两人合影。
这批照片被送去冲印店,下午就拿着了,被校长收藏在他的办公室里。
王雪娇张英山和华伦天奴的合照也在里面,被冲了三份,分给照片里的三个人。
照片里,华伦天奴站在中间,张英山和王雪娇两人一左一右地站着,只有华伦天奴看着摄影师,王雪娇悄悄咪咪看着华伦天奴的秃顶,嘴角扬起压不住的笑,张英山看着王雪娇的嘴角,也在笑,似乎是被她偷偷摸摸的笑容给逗笑了。
王雪娇看着自己那副好事之徒的模样,痛苦地闭上眼睛:“摄影师也不提醒一下好难看,扔了扔了。”
她把照片扔回桌上。
“这不是拍得挺好的吗?”张英山接过照片,照片里的王雪娇好像蹲在鸡窝旁边,准备下手的小狐狸,眼神灵动,跃跃欲试,似乎下一秒就要伸手去摸摸华伦天奴的秃头。
张英山把两张照片都收好,揣在内袋里。
中学旁边就是一个盐业公司子弟完小,两人从学校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小学和中学的孩子们从学校里跑出来向家奔去。
王雪娇一开始都不知道什么叫完小,问了才知道,原来小学居然也跟中学一样,是分为初级小学和高级小学两个部分。
初级小学就是一年级到四年级,高级小学是五六年级。
很多村里镇上的学校都只有初级小学,高级小学都得去外边上,只有县级以上的小学才会默认为是完整小学,不需要特别标注。
“难怪好多早早缀学打工的人,文化水平都说是小学四年级,我还以为四年级是什么特别的魔咒,怎么约定俗成就不上了。”
看着那些年轻稚嫩的脸,王雪娇深深感叹:“幸好这里是盐业公司的地盘,还算有点追求知识的气氛,要是那种生下孩子就为放羊,放羊为了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孩子,生了孩子还放羊的地方,那真的是一代一代的循环。”
张英山:“能有一点点改变都是好的,倒是你,你就这么跟小孩子说那天流产的是你啊?”
“嗯,怎么啦?”
“一般女孩都不愿意自己被传这种事,你反倒自己说。”
“不然怎么办,她还那么小,又在这种封闭的地方生活,就她妈妈那种样子,要是真的传言四起,她妈说不定都活不下去,要拉着她一起上吊以示清白。
我就不一样了,别说我没几天就要走,就算我住在这,认了又怎么样,我连外人都能杀,杀个自己人怎么了。我就算流了,也还有万千男人等着我去宠幸。”
“谁啊?”张英山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王雪娇扳着手指:“雪兔、藏马、孔雀、佐罗、一辉、卷福、精灵王子、精灵王子他爸、敖丙,敖丙他爸、吞佛”
张英山不认识别人,但听到佐罗和一辉就松了一口气,原来都是纸片人,瞎紧张半天。
“也不知道那个妹子怎么样了,我得去跟她妈说一下新编的故事,让她自己别说漏嘴了,你先回旅馆。”王雪娇转身向元元家走去。
她家是外来户,没有厂区的生活区可以住,只能在外面租房。
外来户的房子有一些是盐业公司下属第三产业公司自己盖的,还有一批是不知道脑子进了什么水的房地产公司老板盖的,可能是觉得海南的房地产热度已经太高了,打不过,于是另辟蹊径,跑到大西北来抄底,盖楼建屋,蹲等房价一波起飞盖到半拉,老板发现剧情不对劲,果断止损跑路,现在这批房子成了烂尾楼。
说是烂尾,其实已经盖得差不多了,窗户门没装,墙没粉刷,楼顶没封而已。
有个专门给盐业公司家属楼做维护装修的小公司发现了商机,他们把开发商没做完的事做了,通过自己的关系给烂尾楼通了水电,装了门窗刷了墙,把楼顶处理了一下。
然后以相当低廉的价格租给或卖给外来户。
目前小区除了没有一丁点绿植之外,其他的都有模有样。
水电费直接交给水电公司,楼道的清洁是大家自扫门前雪,一起弄到楼下,有镇政府安排的环卫把垃圾拖走,每户交点垃圾费。
维修之类的事情,家里的自己找维修摊,或者求邻居帮忙,盐业公司的水电班也乐意接外快。
制革区的人是住不起这里的,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围绕着盐业公司的供应链公司里的员工。
走到303,王雪娇按响门铃,“叮咚~叮咚~”
“谁呀。”一个疲惫的女声问道,门上的猫眼里忽然一暗,然后门开了:“余小姐,是你呀,快请进。”
“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女人忙不迭地给她倒水泡茶,茶盏里满满当当,飘着小枣、桂圆、葡萄干、菊花
“三炮台呀,你们家是兰州的?”
女人笑道:“你认得啊?对,我们家是兰州的。”
“兰州好地方啊。”
屋子是标准的三室一厅,一间主卧,一个次卧,一个书房,次卧的门关着,元元大概在里面,不想出来见人。
书房的五斗柜上放着一张九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照片前供着一碟苹果,大概是元元的爸爸。
王雪娇刮了刮茶碗,喝了一小口,问道:“元元怎么样了?”
“医生说她的身体没事了,就是心里过不去,死活不愿意去上学,她说”女人压低声音对王雪娇说,“她说同学肯定会笑话她,要让她去上学,她宁可死我现在正到处找人联系镇上的中学,但是哎,镇上中学的学习进度比这里快好多,学校说得跟得上进度才收,我找来了他们学校的真题,元元才考了二十分”
才过这么几天,女人饱经风霜的脸上似乎又多了几道皱纹。
“其实,不转学也行吧,我去她们学校了。”王雪娇把今天去学校给学生们讲生理卫生课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
“去医院的事情,我都揽了,反正那天的事情,没有被她的同学亲眼看到,那个男孩家应该也没往外说,不然他们家在厂里也抬不起头来。我跟元元的同学说了,她是看到我流了一地的血,被吓坏了,精神受到了刺激,才不敢去学校。不过,被刺激了两天,也该差不多好了,再不去学校,我编的故事也撑不住这么长时间。”
“真的吗?”次卧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元元穿着厚实的居家服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比那天红润了许多,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王雪娇,比在医院的时候有精神多了。
“那当然,这么大的事,我能骗你吗?”王雪娇冲她招招手:“过来,我跟你讲讲细节。”
王雪娇以拉片级别的细致给她把事情捋清楚,让“我和我妈见义勇为,送一个血乎淋拉的阿姨去县医院做流产手术,血溅我一身,我还看见了肉块,所以被吓着了”的一整套故事没有一丁点纰漏。
就按着恐怖小说的角度讲,同学们就会被剧情牵着走,不会再掉回头追问:“到底是不是你?”
还有一年就中考,镇上有三个高中,有一个是升学率不错的卷王云集之处,王雪娇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考上那个学校,在那种地方,大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相比于关心同学在初中的时候流过产,他们更关心同学又偷偷摸摸地买了什么辅导工具书,报了什么培训班。
有些话,王雪娇不方便当着女人的面说,她把孩子带去书房,压低声音告诉她今天她错过的那些生理卫生的内容,其中包括“我就蹭蹭不进去,就不用戴套了吧”的常见话术,这些是元元她妈绝对不可能告诉她的。
相信在病床上痛不欲生一天一夜的她,应该比她的同学们都能听得进王雪娇的告诫。
王雪娇顺便也劝她不要再跟那个男生往来了,在得知自己搞大女孩肚子以后,他和他家人就给了一笔钱,完全就是银货两讫的态度,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别到学校见了面,又旧情复燃了。
“姐姐为什么他什么事都没有,是他主动亲我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受罪。”元元很惆怅。
“生理结构不一样嘛,没办法,所以,你看动物都是要看一群雄性在自己面前一一表演过了,才会挑中其中一只做自己的对象,跟它生孩子,得挑挑,我跟你说,现在你还没见过几个男人的时候就决定跟某个人一辈子,会后悔的,你又不是生活在除了羊和狗,就见不到几个活男人的牧区,你还有高中,还有大学。”
元元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反正,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只要你自己不犯傻乱说就行。”
那天在医院里,她妈妈一直在叨叨“你这辈子完了”“以后你可怎么办啊”“你一生都毁了”,让当时本来就精神处于紧绷状态的元元也感受到了绝望,甚至想自杀。
今天王雪娇来,却带给她完全不同的消息。
并非彻底没有路,只要脱离旧环境,在新环境里,她的那点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只是要脱离不容易,那个卷王高中是全镇各路学霸的目标,包括她妈妈想让她去,结果她做入学真题只能考二十分的那所初中。
“你现在才初二下学期刚开学,还有希望,加把劲追一追,说不定能踩着边上,不到上考场,你永远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王雪娇自己就是受益者,她数学烂出天际,以为这辈子都考不上研了,或者只能去上全中国分数最低的石河子大学。
结果那年考研数学题巨巨巨难,以前数学比她好的人都纷纷落马,分数线比前一年暴跌了二十分,硬是让她擦边考上了。
元元被她鼓励得精神振奋,恨不能立马做两套题。
见女儿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她的妈妈也十分高兴,硬要留王雪娇吃饭。
饭桌上,她自己说起自己是怎么会从省会城市跑到小镇上的。
元元的父亲是市公安局的,要到基层派出所锻炼三年,而她是个思想特别传统的女人,觉得不能跟丈夫分开这么久,会被人说闲话,所以带着女儿一起过来,在盐业公司旗下的第三产业公司做会计。
结果刚来一年,元元他爸就因公牺牲,她骤然成了寡妇,想着回到兰州,要应付多少八卦的嘴和那些沉重的关心,娘家人和婆家人她都不想面对,她打算等元元中考完,女儿考到哪里,她就搬到哪里,反正会计这个职业,在大多数公司里还是能找到工作的。
吃完饭,王雪娇去看了元元他爸的遗像,那张照片不是严肃的证件照,更像是从生活照上抠下来的,在照片上他穿着警服,笑容灿烂,意气风发,好像在看着最喜欢的什么东西。
然后,在玻璃台板下,王雪娇找到了答案,在完整版的照片上,他蹲在地上,含笑望着抱着球向他跑来的女儿,以及在后面追赶的妻子,照片已经泛黄,从女孩的年龄看,应该是十多年前拍的了。
从元元家出来,王雪娇径直向派出所走去,张英山已经眼巴巴地盼了她好久,好不容易看到她的身影,他又是挥手又是招呼,结果王雪娇就抬头冲他挥了挥手,居然就过家门而不入?
张英山:“???”
他跑下楼追上去:“去哪?”
“去派出所。”她很想知道元元她爸是怎么牺牲的。
两人进门,邢川正站在后院,双手叉腰,看着金雕骂:“噫,你怎么越来越像鸡了!长这么胖,还吃!等你好了,你就要自己找吃的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哦!告诉你,不准偷牧民的羊!听到没有!”
头一抬,他看到王雪娇和张英山:“你们怎么来了?”
王雪娇说出来意,邢川刚才还笑得像绽放菊花的脸也敛住了:“小姜啊”
邢川的神情黯淡:“他巡逻的时候遇上盗猎的了。”
不仅人死了,连枪也被盗猎者抢走,从粤广一带缴获的野生动物身上,发现了从他那把枪里射出的五颗子弹。
“小姜他媳妇,刚开始天天来我们这问,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些人,给小姜报仇现在,她也不问了”邢川长长叹了一口气:“别说她失望,我都对我自己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