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3/4)
王雪娇笑嘻嘻地问道:“你们大哥出去撞命的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
周二的脸虽然与另外几个兄弟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不同,很有一些文质彬彬的意思,他就在同心县政府工作,负责通风报信,为周家人及镇上其他跟着周家的毒贩子们提供保护。
周三抓了抓头:“我不知道,大哥叫我去哪,我就去哪儿。”
“他呢?”王雪娇指着周四。
“他也是。”
王雪娇心下了然,所以,周二是保护伞,周五是跟毒贩子打交道的男公关。周三和周四是周大的替身,负责跑路的时候掩护他。
她狠狠地盯着周三脸上看,试图看出他与周大的不同之处。
笑死,根本看不出来。
就算是同卵多胞胎,等到成年,有了自己的生活以后,会随着各自生活环境和习惯的不同,动作和气质也不一样,只要是相处亲密的人,过一段时间就能认得。
王雪娇跟他们都不熟,现在只能看出脸上被她的九阴白骨爪挠出一道血痕的是周四,看起来颇有厅局气质的是周二,周三有一点点憨,不过要是三个人都板着脸,不说话不动,就看不出来了。
以后会好的,想办法给周三也留个痕迹。
至于冯老说过的话,这不重要,周四夜闯寡妇村调戏良家妇女,我见义勇为抓他一下怎么了。
周三么,也总有办法的。
……真想知道冯老是怎么也能想到这些的,嗯……肯定是叶诚,要么是木思谨,不会是寸克俭吧,哎,难说哦~
与周家人谈妥这些事情之后,周大说要找人收麻黄草,先试着把麻黄碱炼出来。
暂时没有三个人的事了,王雪娇提议先把韦州镇的情况摸清楚,不仅是地形,还有各家各户对禁毒的态度。
像陈俊他妈那种非常支持的,在考虑可帮扶的名单最后,这种就是混乱中立阵营的,有奶就是娘,有钱就跟着走。
先救守序善良,再帮中立善良……
三人分头行动,王雪娇去镇中学找吴老师。
这所中学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以前都挺好,这里老师烦恼的问题跟普通学校老师烦恼的一样:不好好听讲、打架、早恋、成绩差。
后来就变成了辍学,现在变成了留守儿童大本营。
留守的原因往往是因为他们父母出去“上前线撞命”了。
有四十多个学生的父母一起被枪毙,或是一个枪毙一个判二十年,也没有别的亲戚愿意抚养他们,本地贩毒的人富,但是贩毒不上税啊。
财政艰难,福利也跟不上,哪有什么福利院,全靠街坊邻居谁心软,给他们一口吃的。
老师除了教学之外,还得管他们的心理健康。
王雪娇找到吴老师的时候,吴老师正在跟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低着头,左手抓着右手,一声不吭,桌上放着一张试卷,数学卷子,二十分。
吴老师对着她苦口婆心:“你这个分数,中考连最差最差的技校都考不上,无论如何,你也要考上一个学校,学校包分配,你也有口饭吃啊。”
王雪娇在门外听见,想起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无声叹息。
1987年,就已经出现了分配的毕业生被用人单位退回的事情。
1993年,也就是今年,马上就要出现第一次的大下岗浪潮,同时也会引起教育体制改革。
1996年,除了师范和卫校之外的中专,都不分配了。
已经在岗的人都下岗了,还分配什么分配。
女孩子默默抬起头,看着吴老师,轻轻地说:“没有饭吃,就饿死了。”
吴老师还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对啊!”
女孩子又低下头:“那就饿死吧。”
吴老师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你怎么能就这么灰心丧气呢?”
“活着有什么意思?”女孩子双眼无神地望着桌子上的一点。
王雪娇从外面走进来:“活着当然是为了好好的看一看这个世界啦。去看一看空气里的水就能让树枝长出根的地方,在家拧开水龙头就能出干净水的地方,还有自己就能把衣服洗干净的大铁盒,还有很多在电视里面才有的好吃东西,漂亮的衣服、漂亮的鞋,还有你没见过的很多好东西在等着你呢。”
女孩子还是很颓丧:“有好东西也没有用,想买得起,就要去撞命。”
“谁说的!”王雪娇亮出自己的手表,她的手表是电子表,有四个按键,一个按键按下去变秒表,一个按键展示日历,一个按键是测海拔,一个按键增加闹钟功能。
这是她在香港买的最新版本,韦州镇上的人虽然不缺钱,但是他们没有购买渠道,或者想不到要买它。
他们还停留在暴发户10版本水平:赚到钱之后先盖房子、买衣服、吃喝嫖赌,买基础家电“三转一响”。
甚至还没有进入到想要改善全体居住环境,比如全体吊庄移民到环境更好的地方,或者说大家集资,把自来水修到家里。
女孩子看着变化万千的电子表,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泛起了一丝活人气。
王雪娇笑嘻嘻地看着她:“好玩叭~外面好玩的东西多着呢。”
“所以呀,先别不想活了,你要是欠了一个亿的高利贷,门外就有人来讨债,你说想死,我绝对不劝你,你这又不是还不上钱了。”王雪娇笑咪咪。
女孩子的眼里又满是哀愁:“可是我家里没人了。”
“咋?你家没人,你就不活了?你本来就比你爸妈小十几二十岁吧,你本来就会比他们多活一段时间呀。等你考出去,就会发现外面都是人,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女孩子,满街都是,看上谁,你就争取把他们变成你家里人。”
女孩子被王雪娇逗笑了,又扭捏地低下头:“我没想那个……”
“喜欢什么,就去争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雪娇笑着说。
女孩子点点头:“嗯!”
吴老师见她恢复了精神,暗暗松了一口气,把桌上的卷子给她:“你回去好好订正,明天交给我。”
“好。”女孩子往门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雪娇:“姐,你说的那个树枝上长根,是真的吗?”
“真的呀,还有在叶子上长根的呢,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往两广考,那里特别棒,空气里含水量可以达到百分之百,但是还不下雨哦~墙上哗哗的流水,根本不愁没有水喝,哦,偶尔会有海洋咸潮,水不好喝。”
王雪娇又兴冲冲的跟她形容十几天晾不干一件衣服,躺在床上就像躺在水里。
这在干绷绷的西海固地区,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奇景。
女孩子对她描述的场景太好奇了,实在想亲眼看一看实景是什么样的。
王雪娇微笑道:“所以,你要加油考过去呀,让你们老师给你看看录取分数线,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好!”这次她真的满怀着期待出去了。
吴老师看着王雪娇:“你是……咦,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演过电视剧?”
“嗯,那个女皇嘛,哈哈哈。”王雪娇笑道。
“对对对!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雪娇在她对面坐下:“我昨天看到了陈俊,他跟这个女生的状态很像啊,都没精打采的。”
“嗯……”吴老师点点头。
王雪娇微笑道:“我打算来这边投资,拉一下这边的经济,不过,哎,穷就算了,这满街的人,心中只有贩毒,好像要搞个工厂都没人愿意来做工呢。”
“是啊……”吴老师长叹一声:“这里的人都只想快点赚钱,想着自己死了,也能给家里留下一大笔钱,不亏。”
“我看陈俊妈妈就是这样,死了丈夫、死了大儿子,还惦记着贩毒呢。”
吴老师无奈地笑笑:“不止是她,这里许多人家都这样,男人死了女人上,女人死了,孩子上。”
毒品,会把人体的兴奋阈值提高,最后,除了化学制品,没有任何凡间的正常事物可以让大脑开心起来,从而形成依赖。
暴利也是如此,挣过一个月两百万,再回头挣一个月两百块,还能坦然自若的人不多。
王雪娇问吴老师:“我看陈俊还好,跟他妈的想法不一样。”
“总有人觉得社会不能这样。”吴老师微笑道,“我家的情况,跟陈俊家一样。”
“你家人也……”王雪娇睁大眼睛。
吴老师点点头:“我爸本来是倒卖发菜、枸杞、羊皮的。后来,周大带回来一个新的发财生意,他就去了……现在在云滇坐牢,判了十五年。”
她叹了一口气:“以前我家条件也不差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王雪娇问道:“那像你这样觉得贩毒生意不能做的人多吗?”
“……都是一些孩子,他们还处在对亲人比较依恋的年纪,不愿意与亲人分离。还有一些生活没有依靠,又没有人愿意带出去撞命的女人,还有吸毒过量致死的人的家里人。就这三种了……”
“省里来人搞过突击抓捕,他们事先都得到了消息,全跑了,就抓到了周边村子里十几个跟周大关系不好,自己单干的人。”
王雪娇听得出来,吴老师确实对贩毒深恶痛绝,如果不是总想着这事,思路不会这么清晰。
王雪娇又问道:“省里的抓捕,他们能得到消息?是在省里也有人?”
“我不知道,不过周边的村子里都有会通风报信的人。往这里的黄土塬一钻,很难找。”
王雪娇点点头,金三角和金新月难搞也是这个原因。
她忽然又问道:“对了,你们能分出周家那几个兄弟谁是谁吗?”
“周大回家就忙着跟人联络感情、周二上班,穿得很得体,周三笨笨的,周四是个下流胚,周五很少回来,我就见过他一次,晒得黑黑的,比我们都黑。”
王雪娇笑道:“是不是警察说要抓周家兄弟,韦州镇上的人,都会以身挡警察,不让警察过去?”
吴老师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是周大吗?
那是钱!
是他们全家过上好日子的领头人!
王雪娇了然,想要抓住周大,得让这里的人信仰崩塌。
还得有可以接替贩毒的产业,让这里的人继续。
不然,有好吃豆腐干的长汀就是一个例子,那里虽然在东南,但水土流失严重,山都是秃的,明明气候完全不同,却有着与宁夏相同的气质,于是,穷则思变了。
他们本来就有当江湖游医的传统,游着游着,就去云滇学了一身制“药”大法。
当地村干部组团把人从云滇接回来,但并没有派人盯着这些学成归来的“绝命毒师”。
人回来了,技术也带来了……制毒技术中心就从云滇到长汀,稳定当了五年的“国家级毒品问题通报警示地区”,之后……降级成了“公安部”级的,摘了,但并没有完全摘。
到很后面,一边靠严厉禁毒,一边靠政策扶持,好歹是把贫困县的帽子摘了,毒品问题才算被压制下去。
享受过暴利带来的刺激的成年人,就算坐牢都未必能让他们后悔,更多人后悔的是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被抓住了,要是当时反应快一点,就好了。
从吴老师的话里,王雪娇觉得这里还是有可以团结的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