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只要能忍,就有无止尽的忍。
冯老挂了电话,忽然想起当年,他还是小冯时候的旧事。
那一年,他正年轻,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心想杀敌建功,结果被分配到炊事班,任务是保障阵地上的战士吃饭。
阵地上不能开伙,都得从后方送上去。
炊事班长对他说:“你的任务是送饭,送饭是第一位的。”
然后……
“那个阵地挡在我们的阵地前面,我们要送饭就得把阵地炸了……什么?绕过去?哇,原来还可以绕过去~我都没想到,还是班长想得周全!”
“我们送饭送迟了,炸几辆车,留下一辆好车自己开,不是送饭送得更快吗?为什么送迟了……这不是因为前面有个阵地……炸它多花了一点时间。”
“我们送的饭被炸翻了,再回来重做也来不及啊,那些罐头就放在地上,又没人管,我寻思着没人要呢……美国人啊……回家了吧,我看他们跑挺快的,他们不是说要圣诞节前回家吗?还有几个躺在地上,我拿罐头他们也没起来,应该是不要了吧。”
狡辩是没有用的,但是他杀了这么多美国人,还带着几个炊事兵干掉了一个企图偷袭的美军小队,也没法罚他。
他的班长指着他的鼻子说:“迟早有一天!你也要带像你一样的兵!”
想想不解恨,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不止一个!!你也打不得!骂不得!”
那时的冯老,站在班长面前嘻皮笑脸嘿嘿嘿,只当是一个玩笑。
后来,班长严令禁止小冯去搞事,小冯就委委屈屈的老实绕过敌军阵地,但……顺手把敌军阵地上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车,目测指挥所里有多少人,什么级别的人都记了下来,一边炒菜一边幻想自己怎么冲上前去,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他收集的情报,跟着饭一起送上了前线,成为了侦察员未收集到部分的补充内容。
后来,小冯侥幸完整的回来了,凭借着在战场上练就的情报收集能力,他加入了隐蔽战绩,凭借优秀的成绩当上了“冯处”。
升上冯处之后没多久,他遇到了木思槿,安排木思槿完成过一次任务之后,他便以为班长的诅咒已经应验了。
木思槿,那个非常有自己想法的女人,在他看来已经是与当时的自己水平相当的人物,还能怎么样?
人不能……至少不该……比木思槿还夸张吧?
再然后,他成了冯局,有惊无险的完成了无数的任务,平安退休。
在退休那一天,他想起了班长说的那句话,内心还有点小窃喜,这么多年了,不就那一个么。
班长说不止一个,现在都退休了,还能怎么不止一个?
然后~就返聘,成了冯老。
本以为当冯老就不用亲自带跑一线的小年轻,跟自己打交道的必然都是精通人性、识时务、知进退,处世圆滑的中层,谁知道,这次的案子太大,他被安排亲自对接王雪娇。
然后,他就感受到老班长的怨念依旧在持续发力,也不知道老班长是跟谁许的愿,居然这么灵,这么持久……莫不是灶王爷?
冯老想起远在宁夏的王雪娇,他看好王雪娇,王雪娇一定有带好一支队伍的能力!
到时候希望她的下属也都有如此的主观能动性,积极推进工作的开展。
主要是,他很想把当年班长对他说过的话,转达给王雪娇……这也算是“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怎么不算是一种传承呢。
挪开桌上泡着枸杞的大搪瓷杯,露出桌子玻璃下压着的朝鲜半岛地图,冯老看着血红的“松骨峰”三个字,叹了口气:“你的愿望实现了,什么时候回来嘲笑我,我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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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回家后,得知周四又惹了余小姐,气不打一处来,周四在被三哥揍了一顿之后,又喜提大哥的暴打。
余小姐的凶悍,比起西北的婆姨还要胜过三分。
偏偏她手里掌握着开启通向金山的宝库钥匙,捧着都来不及,哪有天天往上撞的。
去东边贩毒撞命,说出来是为了赚大钱。
在这好色撞命,不仅赚不到钱,还会得罪助他们赚钱的人,老四这个碎怂是疯了吧。
周大对周四下达最后通牒:要么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不准出去惹事;要么滚出同心县,不要耽误哥哥们发财。
周四一向倍受哥哥们的溺爱,头一回,见到大哥对他如此严厉,知道是动了真气,只得老老实实认错,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余小姐的眼前。
张英山调查的是这里的生产能力,看看这里的人有多大的本事,会不会发现他们那个动了手脚的配方里的缺陷,然后在生产的时候自己给补上。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以这里群众平均的化学素养,远没到能看懂配方的地步,他们只会像流水线上的工人那样,别人怎么教,他们就怎么做。
帖木尔同志,专心调查他的业务,然后他发现,这里往新疆跑的人真多啊。
新疆有很多好东西,但是距离舍得花钱享受的大城市太远,就全靠跑长途的司机带货。
可惜就算有强大的司机,能带的东西也有限,现在没有冷链,伽师瓜、轮台小白杏、丑得要命看着好像没熟但是巨甜的土桃子和青色的杏子都运不出来。
一直以来就是那么几样:葡萄干、羊毛羊绒、黑枸杞、以及各种能放一年半载都不会坏的东西。
有一个司机还向帖木尔抱怨:“我好心给人带过几个馕,被人骂了,说我是骗子,害他全家吃了跑肚蹿稀。”
他跟从来没见过馕的人说新疆的馕能放一年都不坏。
不幸的是,那个人,住在空气湿度经常稳定在80%的地方。
在西北一年都不会坏的馕,在那里三天变软,五天出黑点,七天长毛。更不幸的是,这户人家以为馕跟毛豆腐一样,就应该是长毛的,义无反顾的吃掉了……全家齐齐整整进了医院。
帖木尔听了一下午的司机叨叨,包括但不仅限于新疆特产、沿途伙食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不好、无人区夜间跑车遇到的鬼故事……
也听说有新疆人跟周大合作的事情,但是具体是几个新疆人,是不是同一拨,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
还是得通过周大,才能联系到他们。
晚上回来之后,三人互相分享了情报,帖木尔发现:他们两个在悄悄的卷自己!
王雪娇这边已经开始了争取人民群众的统一战线。
张英山已经在琢磨怎么进一步降低这里人民群众的手工业操作技能,避免真的大规矩生产,同时还得在他们面前吊着胡萝卜,让他们觉得制毒是个好生意,不要出去当二道贩子。
反正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已经是通缉令上有名号的人物,不需要抓个人赃俱获,只要人来了,就可以动手抓人。
帖木尔深刻感觉到自己被王雪娇和张英山拉开了差距,他只收集了情报,没有想到应该再主动干点什么。
帖木尔困惑:“你还想着给这里的留守儿童安排后路???”
这已经超出情报人员应该管的范畴太多了。
“啊,这不是正常的想法吗?不然总断不了根啊,环境不改,抓完了周大,还有赵大、李大、陈大,一代又一代,没满十四的当留守儿童,满了十四的都进监狱,我们这哪里是出任务,根本就是移民到这里了吧。
我还想回家吃好吃的呢……”
帖木尔不由皱起眉头,他看过南方系报业的一些“深度报道”,专注于挖掘罪犯背后的悲情故事。
文章总是在描述“这个可怜人”是逼不得已,都是没办法,不是原生家庭害了他,就是被社会逼得去偷去抢,还有“老实人杀妻”,文章作者还会在下面高呼应该给他们机会,法律应该先有人性。
身为一个执法者,帖木尔觉得这种言论就是对他工作的侮辱,辛辛苦苦抓犯人,就因为犯人过得不容易,他就成恶徒了,他家也很穷,照那些文章里的说法,他们整个地区的人都应该去首府抢银行。
现在听王雪娇说“环境不改”,他有点应激,脸色不大好看,这个城里姑娘,是不是也跟那些记者一样,心里存着莫名其妙的人文关怀,认为犯罪份子都是被环境逼得无可奈何,才走上这条路的。
王雪娇不知道大帝同志内心起了这么多变化,她只管说自己的:“既然不能把这里的人都杀了,那不就只能改善环境,让他们知道有路可以走,以及走邪路就是走死路。”
她摊开双手:“不然怎么办嘛,要不,你向冯老申请对同心县进行火力覆盖?那咱们也不用调查了,BIU~BIU~轰隆隆~天下太平,然后再派人过来打扫战场,把车轮平放在地上,把还没死透的、身高高于车轮的人都杀了~”
那确实也不可能,帖木尔不得不承认王雪娇说得没错,要挖掉有毒的土壤。
他忽然一顿,重复了一遍:“……车轮……平放在地上???”
真·帖木尔大帝都不这么干。
王雪娇弯起嘴角,用力点头。
帖木尔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王雪娇会对罪犯抱有人文关怀。
她完全是奔着效率最大化去的,之所以想改善环境,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斩草除根”而已。
“不着急,反正我是没指望着能两三天就能完成任务。”王雪娇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在这个干旱地带过年的命运。
元旦已过,今年春节来平时早一点。
一些在外地被通缉的人,陆续鬼鬼祟祟地溜回家,想跟家里人吃个团圆饭。
学校已经放了寒假,不过那些涉毒人员的留守少年儿童,放不放寒假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吴老师组织了寒假补习班,让这些没有家人的学生在她家继续学习。
补习班开门第一天,她看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门口,好像有话跟她说。
“进来啊。”吴老师招呼她。
小姑娘摇摇头:“吴老师,我,我,还有马祥,赵龙都不参加补习班了,我们要去赚钱。”
吴老师一问,才知道她,还有两个男生,已经约好了,跟着几个相熟的邻居前往南方,打算趁着年前抓紧时间倒一波货,多赚点钱好过年。
那个邻居跟周大的关系很好,他跟着周大去金三角进过几次货,跟几个贩毒集团关系不错,可以按出厂价拿货。
吴老师急了:“你们怎么能去干这种事呢?”
小姑娘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可是……我们没有钱了……”
吴老师紧皱着眉头:“你们来我家吃饭啊!”
小姑娘嗫嚅:“可是,我们不能永远在你家吃白饭呀。”
此时,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还有男人吆喝的声音:“吴爱花,说完了没有啊,走了!”
吴爱花向吴老师大大鞠了一躬,转头撒腿就跑。
吴老师伸手去拉,她用力一甩,将吴老师的手甩开。
她向前跑了几步,刚到门口,迎头便撞上一个人:“哎哟,干嘛跑这么快,是哪里发黄金吗?”
抬头一看,是王雪娇,正皱着眉头揉着被撞到的胸口,这小丫头,撞这一下还挺疼。
小姑娘生怕她也是来拦自己的,一声不吭,转头就跑,被王雪娇一把抓住胳膊:“你说对不起了吗!”
“对不起!”非常没有诚意的一声,她还想跑。
此时吴老师已经追出来,她也没管小姑娘,伸手拦着那辆卡车:“你们要走我不管,不准带我的学生走!”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噫,你这个女子,你跟他们什么关系,是他们爹还是他们妈……多管闲事。”
王雪娇转过身:“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听说过啊!像你们这种没规矩的人,干什么都做不大。”
那个男人从没被女人怼过,抬头向王雪娇看过来,赫然发现眼前站着的是——周大家的座上宾、无故抽了周三一耳光、把周四绑起来拳打脚踢,周家兄弟还得对她说谢谢的——余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