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未来篇∶亡夫回忆录(完)
顺利从学校毕业后,处理完零零散散的琐事,米娅便没了消息。
国内一群人翘首以盼,等着她回国接风洗尘。
结果这一等,就是八个月。
要不是她隔三差五发个视频报平安,又有叔公担保,他们早就杀到国外把人绑回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想趁年轻多攒些履历,找份不错的实习,把简历镀得漂亮一点。
谁也没想到,米娅早早申请成为了战地记者。
凭借语言和体能上的优势,她通过层层筛选,进入当地国际组织训练营,系统学习交战规则、战地急救、野外生存、风险评估等课程,数项考核成绩名列前茅。
等消息传回国内时,她已经穿上蓝色马甲,扛着摄像机,跟随记者团队进入战区采访。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声不响地搞出一个惊天大新闻。
一开始他们急得跳脚,让人想方设法接回来,可随着米娅辗转的战区越来越多,待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们渐渐明白,她是认真的。
张女士还是很生气,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去当法外狂徒,反正天塌了还有另外一群法外狂徒顶着。
这个时候爸爸和表弟就会成为夹在两人中间的受气包,左右不是人。
真要铁了心把人绑回来,也不是做不到。
可张女士始终没有这么做。
张女士看着直播里的画面,烽火狼烟中,米娅在镜头接受采访,她眉眼难掩疲惫,但眼瞳明亮,亮得几乎驱散了她身上曾经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晦暗。
她很少看到这样的女儿,或者说,这很难在他们这种人身上出现,即使偶尔会露出轻松肆意,都会让人觉得是错觉。
她会对这样的职业,这样的生活,展现外露的情绪。
张女士叹了口气,又一次妥协了。
但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
…………
常年待在战区,其实并不好受。
随处可见的流弹、地雷、无人机,头顶时刻盘旋的轰鸣,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在自己身上的十字准星。
这是离开哥谭后,她独自面对的世界的另一面。
在这里,她不能像以前一样,打不过就找更厉害的人替她出头。
米娅不得不自己摸索这条路,摸索了很久,也失败过多次。
失败了她很不服气,认为如果不是有前人拖后腿,她才不会遇到危险了习惯性想起某个人。
她一边讨厌这样习惯性依赖别人的自己,一边又暗恨罪魁祸首。
知道她现在要改掉这个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习惯有多困难吗?
但不改不行。
凭着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她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火箭弹在身后爆炸,公交车被炸成废铁,寄来的采访资料里藏着炸弹,有人守在酒店门口伏击。
更严重的时候,是整座城市遭遇空袭,连战区和她敌对的雇佣兵都眼熟她了,死亡名单始终没有她的名字。
人民群众最喜欢听八卦,新闻媒体又喜欢夸大现实,尤其是她身上带有传奇色彩,她的经历传回国内,一次又一次的报道着她。
他们不该迷信的时候非要迷信,在她身上立了个人设,说她是z国分哈,大难不死的女孩,死神届不到的人,越说越玄乎。
偶尔出席重要场合,她甚至被经常出现在一台的老人拍了拍肩膀,说她英雄本色,后生无畏。
才怪。
米娅烦不胜烦,又不好表现出来。
世界这个大染缸,也让她变成了虚伪的大人。
连她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说她温柔。
她一点也不温柔。
她都要恨死这个世界了。
要不是关注她的人很多,开小号都不方便,她每天都要骂那群该死的政/党、该死的雇/佣/兵、该死的杀/人/犯、该死的战争贩子。
所有人都觉得,她心脏强大,乐观豁达,所以才能一次次活下来。
才不是。
后来,一段她死里逃生时拍下的视频公开,舆论迅速发酵,双方迫于国际压力,不得不停火。
也因此,她彻底被人盯上了。
那些极端组织恨她恨得牙痒,甚至公开把她列进全球追杀名单。
刺客联盟都没做到的事,他们做到了。
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这一次,她终于没能像以前一样幸运。
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开始单方面的屠杀,尸体在高温下腐烂,空气里都是血腥味。记者成了重点猎杀对象,子弹擦着耳边掠过。
她终究只是凡人之躯。
爆炸掀起的弹片贯穿了她的大腿,她重重摔在地上,晦涩的天气,心脏迟缓的跳动。
声音、味道、温度、触感、对视,在此刻变得无比鲜明。
此刻,死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字。
米娅倒在血泊里,眼中映出灰蓝的天空。
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脑海却不受控制地翻涌。
回忆往往会被美化,可支撑她走到今天的,从来不是那些温暖的过去。
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父母给她的回忆没有裂缝,没有谎言,也不会随着时间面目全非。
真正会变质的,是另一段人生。
在反复的回忆、恶意揣测中,慢慢的被改变,变得扭曲。
米娅本能抗拒继续想下去。
人面对真实总是不愿意辩真,血淋淋的真相会让记忆中的回忆变得面目可憎。
——只有恨是例外的。
它来得毫无道理,却偏偏最牢固。
于是米娅又开始讨厌起达米安,这个人活着占据了她的大脑,死了也无时无刻的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难以忽视。
碎片的回忆变得遥远,对生的渴求从胸腔燃烧四肢百骸,米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无人机倒在地上,十字准星对准她,无法再伤害她分毫,周围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有人朝着她飞奔过来。
意识消弥之际,米娅忽然想,在她还对那个世界懵懂、抗拒、一无所知的时候,是达米安先一步塑造了她。
所以现在的一切,和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是以前的她,怎么可能在枪林弹火中往前爬。
米娅将一切都记在达米安的身上。
他身上的错误越多,她才会有足够的信念和理由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他算账,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活下去。
被担架抬着进急救室,一个晚上过去,她体内的碎片被成功取出来。
医生说她运气好,稍微偏一毫米,她的腿都会被子弹打穿,击碎骨头和肉,只能截肢。
她恢复的很好,也积极配合复健,大腿侧还是留下了一道将近十厘米长的伤疤。
狰狞,歪斜。
永远不会消失。
米娅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她还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道疤会陪自己一辈子。
朋友看了一眼,随口提议:“要不要去纹个身盖住?”
米娅还在犹豫时,雷厉风行的朋友已经带着她去纹身馆,按着她坐下。
朋友:“纹的漂亮点哦。”
纹身师翻着图册,推荐了几种常见的图案。
玫瑰、飞鸟、荆棘、蝴蝶……
翻到最后,他随口笑道:“也可以纹名字,现在年轻人都喜欢。”
谁说的?
她就不喜欢。
米娅很讨厌那些纹身,她认为把一个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上,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后悔的时候洗都洗不掉。
但此刻她迫切的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需要一个足够具体、长久的东西,来转移她的负面情绪。
纹身师问:“那纹名字?”
米娅沉默很久,轻轻点头。
朋友愣了一下。
“纹谁的?”
——“达米安。”
习惯性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她自己先怔住了。
纹身师正在调颜料,闻言抬起头。
“达米安?”
“好像是一个电影的角色,不如直接纹恶魔。”
米娅低头看着自己的伤疤,半晌,她恨恨道。
“他就是恶魔。”
黑色的墨一点一点覆盖住狰狞的伤口,像缝合,又像另一道新的伤。
成型的那一刻,米娅盯着那一串漂亮的花体英文,伸手摸了摸,又戳了戳。
她想。
这是她的第二次生命。
……
纹身恢复得很慢,每天晚上,伤口和纹身都会一起发痒。
米娅越痒越烦。
越烦越恨。
偏偏这是自己主动纹的。
于是更加恼羞成怒的憎恶。
受伤后,米娅难得有了休息喘气的时间,出门复健乱逛废墟,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
她低头,又踢了一脚:“你好,这里不让睡觉。”
被人捅了一刀的雇佣兵:“……”
最后米娅紧急治疗,又把人送到医院。
几天后,一群雇佣兵堵在医院门口,控制这里的人口进出,与她一起的记者不小心受伤,开车进去医院被一群人拦住。
她走下车去理论,他们依旧不为所动,忽然一个眼熟的雇佣兵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露出一个笑容,对旁边的人说:“就是她救了我。”
旁边的人立刻收起枪让通行。
米娅第一次被雇佣兵这么和善对待。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雇佣兵对她过分热情,司马昭之心。
米娅后悔那天只踢了一脚。
雇佣兵没有边界感,看到她的几次报道和内部视频,问东问西,还是让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你的老大是谁,怎么洗白当记者的,不是说你们国家很难有合法身份吗?”
米娅紧绷着脸,冷淡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是正经的公务员。”
雇佣兵乐了:“别逗了,也就骗骗别人,公务员可不教你怎么朝人的要害攻击”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她在战区的一面可一点都不像个正经记者。
雇佣兵图穷匕见,舔了下嘴唇直接开口:“来一炮。”
米娅:“?”
他在说什么?
脏到她的耳朵了。
贱人。
米娅睁着一双满是不爽愤怒的眼睛瞪他,阴森森开口:“你想死我可以帮你。”
雇佣兵:“更带劲了。”
更贱了。
尽管内心已经萌生出想杀人的冲动,但面上米娅克制着情绪拒绝:“虽然我现在是一个人。但是我有男朋友。”
雇佣兵不满道:“我哪里不好你这么没兴趣,你男朋友有我高吗,有我厉害吗,有我有钱吗?”
他还真的比你厉害。
人在屋檐下,米娅没反驳他的碎碎念。
等他们撤离,她也由衷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她这口气松的太早了,更大的危机降临了。
回国后,除了数不尽的夸赞和各种访谈,最让米娅烦躁的是各种的追求。
认识的长辈似乎认为她经常去战区,到底是没有足够的羁绊来把她拴住,于是激情的给她介绍各种男人和女人。
米娅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我有男朋友。”
最开始,很多人都会知难而退。
后来发现,有些人坚持认为男朋友也可以家里一个外面一个。
米娅恶毒的诅咒他们去死。
她只好又说:“我已经和他订婚了”
这下又逼退了一群还保有道德底线的。
但这个世界最不缺没良心的色鬼,那群人渣恨不得把别人的老婆勾搭成自己的老婆,认为没本事的人才留不住自己的老婆。
米娅使出最后一招:“我已经结婚了。”
“那更刺激了。”
“?”
闹剧到最后,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个丈夫了,但始终没见到这位神秘的丈夫,于是一则谣言传了出去,等米娅听到,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她有了一个亡夫。
她和亡夫在战区认识,后面不幸殉难。
米娅想解释这是假的,但紧接着有人抛出更可靠的证据。
说她的大腿纹着亡夫的名字。
说她当初突然弃文从战地记者,就是因为亡夫。
说她还为了自己的亡夫跟别人打起来,还进了警察局。
米娅彻底说不出话了。
气炸了。
人在就算了,不在也要追着她污蔑,这么阴魂不散吗?!
这么闲多上几个夜班啊!
这下好了,那些媒体闻着味就过来了。
甚至连爸爸妈妈也信了,看向她的目光心疼又复杂。
她明明都解释过了。
米娅不太高兴,别人信了就算了,作为她最亲近的家人,为什么会信,他们又没见过人。
甚至无聊的网友说她几次死里逃生都是爱情的力量,是天上的爱人在庇护她,最后感慨爱果然是最伟大的力量。
疯了!
她再也不会笑了。
米娅决定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所有的人都疯了。
她闷闷不乐和朋友抱怨那群人是聋子吗,听不到她解释,是真是假都不管,很是厌烦。
朋友微妙看她。
“那你干什么纹人家的名字?”
“那人家问你男朋友是谁,你还说出了名字?”
“那人家打探你人还活着没,你又不说话了。”
“你闲的没事干吗?”
米娅气得抿紧嘴唇,很倔强的说:“你不懂,这是我报复人的方式。”
朋友给了六个点。
亡夫哥在天上失落的看着你。
“真有你的。”
朋友感慨,“嘴在你身上是从来不吃亏的。”
“有意思,你的报复方式就是让你和亡夫哥成为世纪恋人。”
“要是有人这么报复我,我高兴坏了。”
这种朋友还有什么交往的必要?!
米娅气急败坏踹她一脚。
更有甚者还有好事的叔公们,一看到她,纷纷笑了,调侃道:“呦,谁家的大情种回来了。”
“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在网上看到了,你还纹人家名字。”
米娅越来越待不住了,她被这群人狠狠伤到了自尊。
为了散心,米娅去了巴塞罗那。
那里正在举行一场国际公共艺术活动——“诗歌轰炸”。
直升机掠过城市上空,十万张印着诗歌的卡片从天而降,像一场迟来的雪,飘满古城的大街小巷。
人们仰起头,欢呼着伸出双手。
米娅没有去抢。
她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转身离开广场,一个人慢慢走到了海边。
夜色沉静,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远处灯塔明灭,月亮高悬海面。
她坐在长椅上,伸手想拍一张照片,却掏出了一张卡片,正是十万张诗歌中的一张。
路灯的光束落在身上,米娅单手托腮坐在沙滩椅上,静静地看着,似在发呆。
“你看。”
夜风中,她的声音很轻。
“我的家人知道,我的朋友知道,喜欢我的人知道,讨厌我的人也知道,整个世界都知道了。”
米娅抬起头,望向漫天星光。
“就连天上的星星也知道我喜欢你。”
她停顿了很久。
最后,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你不知道”。
*
海风吹的太久,米娅回到住处后,便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以为是吹风吹狠了,洗漱完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睁开眼,窗帘被晨风轻轻吹起,阳光斜斜落进房间。
米娅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像过去无数个梦里那样,下意识朝身旁摸去。
掌心突兀触到一片冰凉。
她动作一顿,缓缓低下头。
床边的枕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静静放着一个四面体,棱角分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四面体内部流淌着温润的白光,像有呼吸一般,一明一暗地闪烁。
她揉了下眼睛,捏了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幻觉。
期待已久的东西终于回到她身边,米娅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她想了想,决定先和最大功臣分享自己的喜悦。
米娅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电话响了十几秒才接通。
那边的人明显刚睡醒,声音含糊。
“……Mia?”
“有事?”
米娅看着床上的能量装置,很是高兴地说:“美美,你说的是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一头雾水:“什么对的?”
米娅戳了戳能量装置,声音掩饰不住的轻快。
“你说过的啊。”
“世界的本质是频率。”
“好了不说了,我还有其他的事。”说完米娅干脆挂断电话,捧着能量装置想下一步做什么,去哪里,这次她终于可以救下更多的人了。
另一边,被挂断电话的朋友彻底睡不着了,一脸懵懂的回忆。
“我说过什么?”
“我有说这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