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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上青云 第31章

吃吃汤圆呀 · 穿越小说 · 724 KB · 2025-10-01 21:49:48

第31章

  一众小娘子衣服颜色不同,三娘子居然又闹到了老爷那里。

  趁着早上请安时她特意穿了灰扑扑的鲜米色,故意让老爷看:“爹爹,这是中秋迎客时的衣衫,爹爹看着可好?”

  顾介甫也是食色爱美之人,看了一回就皱眉:“年节下应当打扮得亮丽些,换个喜庆衣裳罢。”

  三娘子一脸为难:“可是爹,这是母亲给我们姐妹几个做好的衣裳。再说了,我瞧着挺好。”

  “怎得做这个衣裳?”顾介甫看太太。

  崔氏脸色有些难看,倒是钱妈妈赶紧上前道:“老爷,太太给每一个小娘子们都做了同样的衣裳,不过不同色,五颜六色里想必没照顾到三娘子喜欢什么颜色……”

  郑妈妈也反应过来:“是啊,老爷,这都是针线房呈上来的。太太哪里知道?”

  然而顾介甫的怒火并没有因此熄灭,他冷冷看了看:“到底怎么回事?”

  顾一昭看在旁边有些发急,这郑妈妈护主心切,却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本来钱妈妈一个上前解释就是,你如此这般再上前反而让老爷觉得太太有备而来。

  这时候她要再上前帮忙说话就是帮倒忙,只好焦急看了钱妈妈一眼,摸了摸自己衣袖。

  钱妈妈恍然大悟,她往后头一闪身,趁着老爷没注意出了花厅。

  太太没留意到这小小插曲,她正一脸委屈跟丈夫解释呢:“针线房送来各色衣裳,由着女儿们挑,你是知道的,她们几个身量相仿,二、三、四、五、六几个几乎个头都差不多,各人挑了什么穿什么,我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三娘子攥紧了拳头。

  其实三娘子并不是最晚来的,但是她来时就只“挑剩下”那个颜色。

  这让她有什么好说?

  太太这么一解释,顾介甫就面色稍平,他自己也知道缝纫这样的小事用不着太太亲自过问。

  这档口钱妈妈拿着一叠巴掌大的布样走过来,原来她刚才偷溜出去,是去东厢内间的针线包里翻捡当时的布样,此时呈了上去:“老爷自看,这是绣坊里送来的每个小娘子衣衫颜色布样,各有不同。”

  绣坊给顾家这样大户定制衣服时会提前送一厚摞裁剪成巴掌大的布头样品,方便顾客选用颜色。

  顾介甫一看,果然赤橙黄绿青蓝紫,他便明白过来,为着所有人的整体造型好看给每个人安排了不同颜色,至于其中一种不合个别人心意自然也是难免。

  他便板起脸训诫三娘子:“放肆!且不论你母亲并无此意,就算是有意,你母亲让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别忘了纵然瞽叟纵火焚廪使象填井,大舜仍旧事瞽叟爱弟弥谨的典故!”

  眼看落败,三娘子垂下头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是。”,又给太太赔罪磕头:“母亲大度,请原谅女儿鲁莽。”

  太太还能说什么?只笑着摆摆手:“没事,女儿家爱好穿戴鲜亮衣衫,t争夺首饰也是常有的事,回头我叫他们从库房里挑些好料子好首饰给你送过去,女儿穿得好我和你爹脸上也有光。”

  一句话就将偏心定义为“争夺首饰”,有了这么个评语,顾介甫能对三娘子印象好起来?

  至于“回头”送料子,那可是说不准的时候,你三娘子总不能去太太那里厚着脸皮问什么时候吧?若是问了,在老爷跟前又会背负一个贪婪锱铢必较的印象。

  三娘子满脸灰,心有不甘立在原地。

  顾一昭摇摇头。

  顾介甫就笑着给太太夹了一块水晶三鲜虾饺到碗里:“今日是我不是,说话急了些,实在是想着去王公公那里,担心时辰来不及就燥了些。”,给太太赔罪。

  太太自然也是笑吟吟给顾介甫盛一碗羊肚菌山药鸡汤:“老爷为家中老小拼命,我就是受些委屈,能让老爷心里好受些也是应当。”

  顾一昭听明白了,亲爹最近每日除了上班之外还多了个去王公公那里请安的打卡活动,估计心气不顺,拿家里人撒气呢。

  怪不得身为朝廷命官资深政客本该养气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却能在家里喜怒都挂在脸上,原来是在拿家人发泄情绪。

  她想起一句话:人家不是没有情商,只是不屑于在你身上使用情商。

  看着老爷和太太夫妻情深,钱妈妈微微颔首,自打她指点太太之后,太太就专心向大姨娘学习,嘴上蜜糖一般说些不要钱的好话,这不就哄得老爷一天天胜似以往?

  一边又得意瞥了郑妈妈一眼。

  郑妈妈气闷。

  她还在生气钱妈妈抢功劳呢!

  今日她刚睡醒脑子还有点发蒙,顾不上反应让这老货抢在前头帮太太辩解,本来自己又补着说了两句,谁知这个老货脑子都转得快,直接去将布样取了出来让老爷亲眼看。

  这下肯定在太太那里记了个大功!

  这条哈巴狗!

  等饭后独自服侍太太时就开始上眼药:“钱家的倒是好快的身手,说掏布样就掏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三娘子说好了的呢!”

  钱妈妈与她目光交错,两人心照不宣对了一眼,可却听钱妈妈笑道:“老郑说的是,要多亏五娘子给我提醒!”

  “五娘子?怎么还有小五的事?”太太纳闷。

  “刚才老郑站出来辩解,七嘴八舌,老奴看老爷脸色越发不好,心道要糟,谁知这时候五娘子给老奴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自己衣袖,又双手比划了个布样,奴婢才福至心灵赶紧偷溜出去拿布样。”钱妈妈笑嘻嘻解释。

  “要不然奴婢的脑子就算想到要拿所有小娘子的衣衫给太太洗刷污水,也只能发愁一时半会没法去各房拿来所有衣衫给老爷看。”

  郑妈妈气得牙痒痒:什么叫她七嘴八舌让老爷心情越糟?

  太太没留意到她的神色,只笑着点点头:“五娘子是个懂事的,这回为了衬曦宁也委屈了她,一会你送她一对合浦珍珠,缀在鞋头也能显得不那么平庸。”

  钱妈妈应了下来,心里想:太太对三娘子就是“回头”,对五娘子就是“一会”,多少年了,太太这赏罚分明的性子还是没有改。

  去往枕流斋的石子道上,六娘子在埋怨三娘子:“姐姐若是嫌仙米色不好看我那翠缥色给姐姐就是,横竖也就是改几针的事。为何要当众闹事?”

  “这是衣服的事吗?”三娘子愤愤,“嫡母偏心,这回不拦住她,以后还有数不尽的偏心事呢!”

  六娘子咬嘴唇:“再说四姐又何必自作主张?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娘通通口风……”

  “娘被太太禁足,又被老爷训斥,我当然要替娘报复回去!”三娘子白了她一眼,"娘知道了肯定要拦着我,又何谈报复?"

  “那现在也没报复成啊。”六娘子嘟哝嘴,“依我看太太对我们还可以,安生过日子不好吗?”

  “哼!你就知道每日书呆子一般看书,你安心过日子看书,娘受过的苦又怎么报?”三娘子住了脚步,恨铁不成钢拍了妹妹一下,“没良心!”

  她素来爱护妹妹,没打过骂过她,所以六娘子惊愕了半天才想起生气,她涨红了脸,狠狠回嘴:“太太进门十年,娘在福建独自待了六年,就算受气也才受了四年,何况太太的做派她也不像什么给人气受的样子……”

  “你懂什么?!”三娘子气得说话大声了许多,往日里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也荡然无存。

  路边一树绯红乌桕树枝叶晃动,惊出一只棕背伯劳鸟,摇落满树鸡心形红叶。

  “娘与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要不是娘的身世低微,哪里轮得上旁人?”三娘子眼看四下无人,说话便大声了起来。

  “四姐!你疯了?!你说什么胡话!”六娘子吓得慌张,左右打量两人丫鬟远远跟在身后,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便赶紧要去捂她的嘴。

  “你捂什么?!”三娘子或许是平日里压抑得久了,此时疯起来也地动山摇,一扭头躲开妹妹的手,“我难道说错了不成?前头太太也就算了,难道续弦还轮不到娘么?”

  六娘子满脸迷茫,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姐姐,半响才回过神来,痛苦看着姐姐:“四姐,你我今后都要婚嫁,难道你今后嫁人过去,就不与那边的通房大丫鬟相处么?”

  她素来知书达理,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直白的话。

  三娘子要骂她,可嘴张开,要训斥的话转了一圈就怎么也说不出来。可脸上不服气的神色是挡也挡不住。

  “你在娘身边待到三岁就被送去了老家,当然不及我在娘身边时间久。”半响三娘子才转移了话题,“我看到娘是委屈的时候多,你口口声声说知道太太为人,可你也看到娘的为人了,她不争不抢,顾全大局,自己咽下去多少苦楚?!”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三娘子抬起脸,努力不让眼里的热泪流下来,“你既然眼热嫡母,自去跟着嫡母嫡女一家亲,我反正不离开娘!”

  说着眼泪终于掉了出来:“就像这次衣服之事,外人提起来还会说我们小题大做,说我们只知争抢,可事实上是只有你我二人才知道其中酸楚。当初我跟娘在一起,我清晰记得寒冬腊月就我们房里炭火是旁人挑拣剩下的银丝炭,娘跟爹说,爹还板起脸训斥说太太屋里用的还是一般的木炭,只因银丝炭燃烧无烟才特意送给我们房里用,但那炭全是炭渣,火钳都夹不起来……”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抽噎得肩膀一起一伏。

  见姐姐哭了,六娘子心就软了,本来那些责备的话也飞到了九霄云外,她踩着满地咯吱作响的乌桕红叶与灰棕色的乌桕子颗粒,走到姐姐身边小心劝慰她:“四姐,别哭了好不好……翠缥色改好了也能与黄叶搭配,反而更出彩,我有个翠羽的玉冠还能借给你……”

  三娘子破涕为笑:“谁要你的玉冠……”

  *

  四姨娘早早就给顾一昭开始装扮,挑了芙蓉玉手镯,又挑了粉碧玺镶金的并头荔枝簪,说是衬着鹅黄色会更出挑。

  都被顾一昭婉拒:“娘,又不是唱堂会,要那么鲜亮作甚?”

  “我怎么生了个这么没心眼的孩子?”四姨娘拍大腿,“太太素日里都扮菩萨,可今日里连菩萨都不装了,给二娘子搭那么明红的衣裳,还不是有想头?”

  她提着女儿耳朵训诫她:“能让太太冒这么大险,说明是条大鱼!”

  顾一昭不以为然:“齐国大,非我偶。”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四姨娘硬扯起女儿手腕,将芙蓉玉手镯硬是撸到底套到了女儿手上,“在乡君跟前露露脸也是好的啊。她毕竟是高门出来的,又有诰命,沿途经过那么多州县,跟那些大户女眷们聊聊天,说不定也会聊起你的名字,日后若是正好说起婚事,也能有个好印象不是?”

  顾一昭无语。娘也想的太久远了些。

  她连赵飞鸾都不争,自然也就不会在这时候争,因而将首饰都摘了,还是只戴了太太给每个小娘子都打的长命锁就作罢。

  气得四姨娘嘀咕:“虽然那长命锁镶金带玉,可它是救过你的命啊?怎么每次就都只戴它一样?”

  顾一昭装听不见。

  她对嫁入高门并无抵触之意,但也清楚明白仰家和萧家绝非自己良配。

  “娘还是别费力了。”眼看着四姨娘又要去折腾七娘子,顾一昭只好将话说得直白些,“当初鲁王势弱,阚家满门流放,这样情形下阚二娘和阚三娘都能说服婆家一力支援鲁王,可见都是魄力和说服力一等一的人物,这样的人怎么会听乡君或儿子的话就定下孩子婚事?”

  四姨娘这回听懂了,讪讪然放下手里的手把铜镜:“也罢,能从婆家搂钱给娘家的媳妇,是不好拿捏。”

  八月十五t当天,眼看一切布置停当,小娘子们早早就穿衣打扮好去听松堂太太跟前聚齐。

  大娘子戴了一对芍药绒花耳环,发间也簪着芍药绒花发簪,看着栩栩如生,手腕间就带了一对粉晶立体芍药的手镯,粉晶不贵重,难得的是整块雕刻栩栩如生,在她手腕间一抹芍药花横斜,正好锁住腕部,看着很是精巧,正好搭她芍药色的衣裙。

  四娘子穿着柔蓝色衣裙,配了一个镶蓝宝石葵花金簪,三层葵花,金丝做的花蕊,花瓣上镶着矢车菊蓝的蓝宝石,圆圆的老宝石憨憨厚厚被金边包裹,有一份圆润古朴的感觉,正好冲淡了四娘子平日里斤斤计较的戾气,让她也多了几丝管家小姐的端庄。

  六娘子穿了仙米色,却也奇怪,她在衣裳腰部绣了一圈橙色的枇杷图案,在裙角又绣了一只小猫玩枇杷的图案,难为她这么短时间就绣了这么多,只这么简单一加工,整件衣裳颜色说不出的和谐好看。

  不过没看见三娘子,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顾一昭看二娘子戴了镶嵌红宝石的金冠,各个红宝石都有拇指那么大,是极正的鸽血红,金冠上垂下长长的流苏穗,随着她走动就轻轻摇晃,正好将曦宁性子里那一抹刚硬变成了俏皮灵动,唇边也抹了同色系的口脂,看上去神采飞扬。

  要知道这回男女相处也不过是在仪门见礼时匆匆一瞥,崔氏为了这几秒钟的相遇就费尽心力给女儿这般装饰,可怜一副慈母心肠。

  顾一昭就心里一软,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盒:“我这里有好东西,给二姐用用正好。”

  瓷盒里是她自己用蓖麻油、猪油、甜杏仁油、玫瑰汁、蜂蜜一起调制而成,是近乎无色的护唇膏,被她用来秋冬防嘴唇起皮皲裂。

  此时用小猪鬃刷蘸取一点,先在盒盖上小心打圈化开,再调重几笔刷在二娘子的唇珠、下唇唇珠阴影处。

  姐妹们围过来,好奇看顾一昭给二娘子刷唇油。

  只见她浅浅几笔,就让二娘子的唇部一下变得立体了起来,唇珠饱满高耸,搭配二娘子今天的整体装扮,让她妩媚透着张扬。

  小娘子们惊呼起来:“平日里五妹不显山不露水,原来在此处藏着呢。”

  顾一昭笑:“这算不得什么。”,她只是小小利用了一下现代的化妆理念。来到古代才发现这里崇尚整体气质的自然高雅美,现代崇尚立体骨相美,这回将二娘子唇形描摹得立体些,立刻就让她气质大变。

  姐妹们就围着顾一昭:“我也要使!”、“给我看看。”

  顾一昭笑着将自己的小瓷盒收起来:“这可是我自己调制的,用了十几种料,谁要用,得给我交钱!”开玩笑般将此事揭了过去。

  太太看在眼里,明白顾一昭是有意给二娘子抬轿,心里更喜欢这孩子,笑着微微颔首。

  一家人正玩闹,就见丹参进屋来回禀:“太太,三娘子说自己崴了脚,不能外出见客。”,身后跟着三娘子的丫鬟望春。

  太太看了一眼望春。

  望春似乎很是心虚,忙低下了头:“回禀太太,我家小姐踢毽时不小心踩到了石子,扭伤了脚踝,眼看今天要赴宴还好不了,只要命奴婢来跟太太告个假,说是今晚的团圆宴就不去了。”

  如此拙劣的借口。

  几姐妹探究的眼神就都看向了六娘子。

  六娘子脸上发烫,垂首,将垂下的腰带揉捏成一团。

  四娘子就笑道:“既然三姐扭伤了脚踝,正好派人请个正骨大夫上门瞧瞧,不然耽搁了变成跛子可如何是好?”

  “不用不用。”望春条件反射般开口。

  见诸人都看过来,又赶紧找补:“我家娘子说要点药油揉一揉,说不定明日醒来就好了,不用劳师动众。”

  二娘子嗤笑了一声。四娘子也跟着笑:“这么大人了,倒在客人来时耍脾气。”

  六娘子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太太慢悠悠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丝毫没将三娘子的赌气行为打在眼里,又扭头对孩子们说:“时辰差不多了,你们爹还等着呢,赶紧去正门迎接客人去。”

  说着就起身招呼女儿们往外走,将个望春晾在原地。

  “太太”望春目瞪口呆。

  就是女儿们都有些惊讶。

  钱妈妈倒心知肚明,三娘子还是太嫩,以为自己甩脸子不去赴宴就能为难太太?

  太太索性不把你当回事,横竖是你自称崴脚,在老爷那里说起来也只说你自己不去,跟太太何干?

  三娘子估计是盘算太太在外人面前要装阖家团圆,忽然少了一个庶女外人会探究打量太太,琢磨太太是不是苛待庶女,可高门主母哪里会在乎那点细枝末节?

  三娘子若是想趁着阖家团圆的机会围剿太太,只怕这一招失算了。

  顾一昭落在后面,吩咐望春:“太太说过闲杂女眷都要清场去往枕流斋,以免冲撞了客人。既然三姐不去赴宴,那你们寻个竹编软榻将她抬到枕流斋吧。”

  说罢便也不等望春回应就随着太太扬长而去。

  女眷们在门口侯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等到客人。双方在仪门见礼,顾一昭也混在人群里大着胆子瞧了一眼王公公。

  王公公穿着寻常读书人喜欢穿的蓝布斓衫,腰间并无任何配饰,只发间簪一枚通体黝黑的黑曜石发簪,看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书生。

  毫无传说中的奸佞之相。

  顾一昭惊讶,随后又想,亲爹看着也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谁能想到他每天都风雨无阻给太监请安呢?

  王公公至少明面上很周到,就连顾温弘问好时磕磕巴巴他都没放在心上,不过淡淡一笑,示意将身边人一托盘徽墨递过去,视作见面礼。又笑赞道:“过了二门才发觉府上别有洞天,到处园林草木,是个好去处。”

  “您真是折煞微臣。”顾介甫赶紧谦虚,“先祖宦游苏州时曾置办了这处园子,几经修缮才略有起色,今日得大人赞叹,真是让卑职脸上有光,可依照卑职的意思,却是大人大驾光临才让蓬荜生辉。”

  不愧是苏州马屁王。

  王公公笑起来,很是适意。

  顾一昭忍笑,却觉察有人在看自己。

  她抬起头,就看见人群中的萧辰。

  许是今日过节的缘故,他穿的比上次郑重些,墨蓝色衣衫,银线暗纹绣着竹叶,一条同色素缎内夹皮革腰带,并未束冠,简单簪乌檀木簪,又古朴郑重又低调。

  此时他正打量着她。

  那对明亮到灼人的目光有顾一昭看不懂的探究,即使与她对视了也不躲开,坦然而镇定表达着自己的好奇,有点像温室中什么都有的天之骄子,觉得一切都尽在彀中,却忽然遇到一个奇人奇事,所以起了好奇。顾一昭赶紧挪开眼神,转而看向了旁边。

  比起萧辰的低调,仰鹤白简直像一只胡里花哨招摇的花孔雀,厚重夹金线的云锦袍,眼色是柿子红盘绦朵花遍地金,腰系明黄金带,均匀镶嵌着宝石,周边缠枝花的金托上星点散落种种小宝石,正中众星捧月围着一个硕大的祖母绿。

  此时他正笑眯眯扶着乡君一边跟太太恭顺说话,一脸的恭谨沉稳,可觉察到顾一昭在看他,立刻抽空跟她使了个鬼脸,眼露戏谑,仍旧是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做派。

  问过好之后,女眷男丁就各自上船,由着船娘撑船将大家分别运往两座小岛。

  顾一昭跟在姐妹们后面上了船,一起往卧波阁而去。

  卧波阁建在湖心小岛上,二层小楼,四面开窗。

  早就有仆从打开所有窗户,铺设桌椅摆上佳肴准备迎宾。

  三娘子并不在卧波阁起居,只是充作书房,住在卧波阁后面的一排房舍处,此时那排房舍门窗紧闭,只有扫院的婆子,看来人都已经乖乖搬到枕流斋了。

  顾一昭放下心来,进了阁她难免四下打量:好奇三娘子平日里是如何在四面漏风的卧波阁看书的。

  不过书架都在一楼,特意打扫过,看着也很雅致。

  太太就给乡君介绍:“这是我家三女儿,平日里在这阁里看书,不过今个儿崴了脚,如今去她姨娘身边静养去了。”

  六姨娘就暗自惋惜:若是三姐不作妖,今日不就是很好的露脸机会吗?这时候三姐只要上前,将自己平日里读的书文介绍一二,或是指点乡君看自己素日的画作,甚至抚琴鼓瑟,都能一举从众多女儿间脱颖而出,又何必跟太太耍小性子闹脾气?

  乡君对三娘子没什么印象,倒拉起大娘子的手:“我看你家女儿各个水灵灵,其中啊,当属老大最平和中正。”

  曼宁生来满月脸雪白肤,或许是老太太身边长大的缘故,整个人透着几分母性的包容和慈爱,自然很讨老乡君喜欢。此时她也笑着扶乡君上楼:“您谬赞,曼宁倒觉得几t个妹妹各有各的出彩。”

  登上二楼豁然开朗,门窗洞开,整个湖面波光粼粼,在夕阳映照下浮光跃金,岸边红枫黄栌银杏齐燃,倒影入水,仿佛水中也跳跃着火焰。

  诸人陪乡君坐下,便开始设宴。

  燕翅羹、黄焖鱼骨、八仙过海、四品锅、蜜制金腿、寿字油糕……种种山珍海味便轮流上桌。

  酒至三巡,从湖面上飘来渺微的古琴声和歌声,听得似真似幻。

  乡君果然来了兴致:“谁家的歌声?倒应景。”

  待知道是顾家特意安排之后,则提酒笑着谢过崔氏,唬得崔氏连连摆手道不敢当。

  大人们客套,顾一昭认真干饭。

  说也好笑,她原本一个对吃饭恨不得用营养液代替的人,如今对吃饭也多了些兴趣,看见吃食便也认真品味一二。

  八仙过海里焖了蹄筋、海参、鲍鱼等山珍海味,再用熬得醇厚的高汤勾芡汁浇过,吃起来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顾家宴客用的是两头鲍,又大又肥厚的整只鲍鱼炖得入味,吃上一口,口里肥汁四溅,浓厚得化不开的芡汁几乎要将舌尖黏做一处,肥厚的口感更让人咀嚼得上瘾,爽滑中透着弹牙,吃完后满口甘甜,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正吃得欢,忽然身后就有人碰碰她,是山矾。

  她面上带浅浅微笑,似乎只是上前服侍顾一昭一般,可上前来小声在顾一昭耳边汇报:“回禀娘子,四姨娘回话,说三娘子不见了。”

  不见了?

  顾一昭瞳孔微张,片刻恢复镇定,借口整理衣裳起身。还好家里花团锦簇都围着老乡君,她又坐在最末,所以并未引起人留意。

  门外站着宝珠,见她就如见到救命稻草:“三娘子去了枕流斋,可四姨娘一扭头点人数的功夫,她就悄默默不见了人影,四姨娘去问大姨娘,大姨娘却板着脸说女儿长大了哪里归她管,又反过来质问四姨娘说谁知道是不是四姨娘藏起来的……”

  “她的丫鬟呢?”顾一昭打住宝珠话头,先问重点。

  “望春不见了,牡丹倒在,可也是一问三不知。”宝珠答。

  顾一昭原当三姐崴脚是跟太太赌气闹别扭,谁知在这里藏着呢。

  山茶眼见自家小姐发愁,倒是有点线索:“我昨天去串门子,听我姑妈的妯娌说,三娘子头发梳了好几个样式都不满意。”

  那必然是要盛装出席了?顾一昭冷静下心绪慢慢想:“今日宴饮,三姐这么闹一场肯定是不愿在人后默默无闻,所以说她肯定还会再冒出来。”

  再从哪里冒出来呢?

  是在宴席后回岸的船上?是在湖面上摇着船出现?还是……

  顾一昭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男子们正在宴饮的蓬莱阁:还是会直接出现在蓬莱阁?

  她定定了心神,吩咐山矾:“去想法子将六娘子叫出来。”

  山矾眼前一亮:“好。”,一母同胞,三娘子有什么必然不会瞒着六娘子。

  六娘子看到顾一昭时并无惊讶,顾一昭便知她已知道此事,不再客气开口:“六妹,三姐一时糊涂,如是闹到男宾那里,我姨娘要被牵连不说,大姨娘也难逃其咎,你作为知情者会被惩罚,三姐的丫鬟们更是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望你看在这些人命的份上跟我说实话。”

  六娘子张大嘴。

  大概是没想到一直待人和气的五娘子能这般强势硬气。

  她回味了一下五娘子的话,就开口道:“我……三姐应当在瀛洲岛。”

  她闭上眼睛,面露痛苦:“三姐让我帮她改衣裳,将翠缥色衣裳改得收腰贴肩,又不能太过落拓,说要跳舞时能穿。”

  瀛洲岛准备了舞女歌女,若是要跳舞便是在瀛洲岛。

  顾一昭看向了瀛洲岛,三岛呈现三角形,瀛洲岛有个事先搭建好的平台做戏台,在蓬莱阁的高楼正好能望见瀛洲岛的戏台。她事先看过歌女们的预演效果知道得清清楚楚。

  便不再犹豫转身就要走。

  “五姐!”六娘子拉住她的袖子,“我姐姐做错事不该,可你帮她遮掩一二可好?万一被爹和太太知道……”,她的声音里就透出几分恐惧。

  顾一昭看了看她,没说话。

  各岛之间有运送菜肴的小船往来,顾一昭走到岸边,招手叫了一艘船来,低声吩咐:“去瀛洲岛。”

  她打理家务已经有了些威严,所以并无阻碍,船娘应了声是就开始划船往瀛洲岛去。

  正待要走,却听有人小声招呼住船娘:“且停一停。”

  是曼宁。

  她掀开船蓬外搭着的布帘,关切看着妹妹:“是出了什么事?”

  等听完后曼宁毫不犹豫答:“我陪你去找,这样就算事后爹责罚起来也是法不责众。”

  “谢谢大姐。”顾一昭缩在船舱里简单道谢,心里不断盘算着三娘子。

  难道她以为穿着舞衣惊艳出场舞蹈一曲就能让人眼前一亮,非你莫属不成?

  这当口夕阳已经落下,夜幕低垂,又大又圆的月亮升了起来,渐渐将月色撒到地面,大湖中月色溶溶,月光如灯光一般亮,将四处照得亮堂。

  顾家早就安排好的各色水灯也从水中摇出,萍花汀叶中,四处星星点点,与天边橙黄明月辉映,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两个小娘子都没有心情看月亮,见船停泊到了岸边,便相扶着一起下船。

  瀛洲岛周围都是舞女歌女,如今月亮升上来,也该她们表演了。

  许多灯笼油灯在舞台两边亮起,灯火辉煌,将舞台衬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确保在夜色中远远看见就如仙境一般。

  台上抚琴的抚琴,群舞的群舞。

  两个小娘子从戏台后的房间里钻进去,到处都是准备上场的舞姬,笑语盈盈,婉转动人。

  顾一昭果然在戏台入口处的一处简陋的小隔断里找到了三娘子。

  她身上的翠缥色衣裳已经修改得格外修身,衣袖却宽大,下面缀着不同浅绿色的飘带,飘飘欲飞,已经与最初高雅得体的见客衣服毫不相同,可以想见若是跳舞裙角飞扬该是何等美好的画面。

  看见姐妹俩,三娘子的脸上顿时如见了鬼,身子一转就要往后跑,却被顾一昭手疾眼快扯住了衣袖:“顾时宁!你疯了不成?!”

  元娘子也上前拉住她另一个胳膊,柔声劝慰她:“三妹,你举止欠妥,可不要遗恨终生。”

  两个人力气都不小,一左一右如哼哈二将拉住了三娘子。

  她走不动,就冷笑了一声:“两位姐妹拉住我却是为何?就算是做了贼也能去官府一辩究竟,而不是二话不说就认定人为有罪,抓起来了事吧?”

  顾一昭懒得跟她磨嘴皮子,下巴微微抬一抬,示意大姐配合带她走。

  三娘子被如小鸡崽一般挟持,提着往外走,她终于不装了,气得大叫:“顾一昭!”

  顾一昭住了脚步:“三姐,我不拦着你的话你就要出去舞动一曲,爹待客失礼影响仕途,母亲管束不力被外人诟病,大姨娘受你连累再次禁足,说不定会被赶到庄子上,也说不定会被提脚发卖,家里姐妹受你牵扯婚配只能低就,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哼,一将功成万骨枯,有所得必然有所失!”三娘子不将她的话放在心头,昂起头狠狠道。

  顾一昭气极反笑:“有得吗?你凭什么以为你跳一曲就能惊艳四座,人家就非你莫娶?”

  她不劝阻,也不痛斥,而是讲道理,三娘子反而有点蔫,不说话了。

  “我劝三姐好好想想。”顾一昭冷笑,“三姐素来稳重,怎得忽然功亏一篑?”

  “可这是唯一一次机会!此时不搏更待何时?!”三娘子气愤道,“错过这次,我还有什么机会能与这种人物见面?!就是太太也意动,我凭什么不能谋出路?!”

  这也难怪。

  顾一昭面露怜悯。

  王家、仰家、萧家,分别是这个帝国除了皇家之外前三最顶尖的世家。本朝女子实现政治抱负只能靠嫁人的情况下,嫁入这种人家就如中了大□□,怨不得人人出尽百宝。

  富贵权势,能让所有人都疯狂。

  如果不连累姐妹家人婢女的话,三娘子此举也算是在拼搏奋斗事业。

  然而这行为并没有什么大用,顾一昭就缓和了语气劝她:

  “这些贵人一辈子少说也看个上万场舞蹈,若是跳舞能结亲,他们早就娶了上万个妻子,哪里轮得上三姐一个外行?再说京城难道就没有会跳舞的贵女了么?”

  三娘子哑口无言。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努力无望,或许是气愤自己被顾一昭抓包,她看向顾一昭的眼神就更加不善。

  “王大人想为自己侄儿说亲,爹也意动了,若不是你中间说什么窦怀贞的事,爹说不定就要松口!”她愤恨看向顾一昭,俨然将顾一昭当做她青云路上的阻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顾一昭无语:“三姐,你哪里来的把握,爹开口就能让t人家家里娶你?”

  这……

  三娘子哑口无言。

  “何况朝中世家林立,富贵瞬息万变,就算三姐嫁进去,难道不怕遇上阚家这样的事?”顾一昭打算彻底打散三娘子的少女幻想,“三姐是有手腕呢,还是有智慧,能助力夫君逃过这种劫难?”

  三娘子终于彻底认输,面色灰白不说话,就如战败的斗鸡。

  顾一昭见她终于有所顿悟,就点点头,示意大姐帮忙:“走吧,回去吧。”

  她和大姐将三娘子送到枕流斋。

  四姨娘早在岸边等着,焦急得恨不得脚炒菜,见她们带着三娘子过来,阿弥陀佛了一声。

  旁边三娘子的侍女们也急得泪花闪烁,若是三娘子出了事,她们这些“教坏主家”的仆从不是被杖毙就是被发卖远方,自然各个揪心断肠。

  顾一昭就吩咐她们:“这回可要照顾好你们主子。”

  想一想又添加一句:“三姐帮我送佩玉,但因腿伤未好摔进了湖里,你们服侍着去枕流斋换一件六妹的衣裳,照看好她。”,反正六娘子是三姐的亲妹妹,穿她一件衣裳不算什么。

  诸人讶异看向五娘子,旋即明白五娘子这是帮三娘子遮掩,顿时都点头应是,看向五娘子也多了感激:这事遮掩下去,第一个受益的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就是三娘子自己都面露惊讶。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备注一下,元娘子是大娘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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