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姐姐是好人
确认这个匈奴男子暂时没有危险后,沈乐妮一直提着的气骤然松懈下来,方才狂奔带来的疲累这才从四肢泛起,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但把着弩器的两只手还是不敢松劲。
她一边深呼吸缓着神经,一边反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支弩箭上弦,然后望着那哭个没完的男人。
把他吓得狠了,该怎么挽回一下呢?
一个办法浮上心头,沈乐妮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实在哭的她头疼。于是沈乐妮盯着他,忽然用着长辈的口气严厉呵斥他道:“你给我闭嘴!再哭,我就打你屁股!”
这个威胁果然有用,那男子听了后,那嚎啕的哭声一下就掐断在了喉咙里,他抽噎两下,抬手往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屁股蛋,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姐姐不要打我屁股。”
沈乐妮眼珠子转了转,对他道:“你从马上下来,我就不打你。”
男子听了,竟真的听她的话,乖乖地从马背上利落下来,然后他站在马儿旁边,面对着沈乐妮,嘴里抽噎着,双手有些无措地揪了揪衣摆,拿着一双纯澈无辜的眼睛瞅着她。
那只威猛壮硕的大獒犬收起了浑身可怕的气势,变成了一只憨态可亲的大狗狗,从围着马儿转变成了围着男子转,张嘴耷舌,呜呜不停。
沈乐妮强忍罪恶感,肃着脸又命令他一句:“往旁边挪两步。”她指了一下他的左边。
男子又听话地往左边挪过去两步,抬起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泪。
看了看他,沈乐妮还是不满意,又道:“坐下。”
男子依言照做,盘腿坐到地上。大狗狗凑上去要舔他的脸,被他无情挥开,就拿那双被眼泪洗的水雾雾的眼睛望着沈乐妮。
“我不叫你起来,你就不起来好吗?”沈乐妮微微俯身,缓和语气和表情同他商量。
男子眨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沈乐妮这才试探性地向他一步步靠近。
男子这才注意到她双手一直紧紧攥住的东西,想起方才那让他流血的东西就是这里发射出来的,他不禁吓得浑身抖了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沈乐妮见他一个魁梧大汉缩成这个样子,不由好笑。见他被吓成这样,沈乐妮只好止住了脚步,把举着的弩器往下压了压,而后换成亲和的表情,放轻声音道:“别怕,我不伤害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缩着脖子瞅了沈乐妮一会儿,见她似乎真的不打算用那个东西射他以后,才小声开了口:“我叫……巴图。”
沈乐妮点点头,朝他笑得无比亲和,同他套近乎:“巴图啊,你有一个好名字!”
巴图得到夸奖,咧嘴笑了起来,有些骄傲地昂起下巴说:“额吉也说我的名字很好很好,她说我非常勇敢,
就像这个名字一样,是萨尔部落最厉害的男儿!”
沈乐妮还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么快就从他嘴里套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不过,萨尔部落又是在哪里?完全没听说过。
“我也觉得你很厉害!”沈乐妮对他竖起大拇指,笑着不吝啬地表示认同。
巴图眼睛倏而亮了,浑然就忘了自己刚才还那么惧怕沈乐妮,对着她眯起眼睛就笑:“姐姐夸我,姐姐是好人!”
“为什么我夸你我就是好人呢?”沈乐妮蹲在他三四步远的地方,问他。
巴图垂下眼眸,撅着嘴说:“他们都骂我,不和我玩,他们都欺负我讨厌我,所以他们是坏人。跟我玩,夸我的都是好人。”
沈乐妮表情温和:“别怕,姐姐是好人,不会欺负你的。”
谁知巴图听她说完后,抬手指着她手里的弩器,虽然没说话,但幽怨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呃……沈乐妮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干笑着解释:“姐姐不认识你,怕你欺负我,所以刚刚是在保护自己。”
巴图恍然地点了点脑袋,摇着手赶紧道:“巴图不会欺负姐姐的,姐姐别怕。”
沈乐妮眼珠子又是一转,对他道:“那你先站起来,然后闭上眼睛,姐姐不让你睁开你就不能睁开,然后让姐姐摸摸你,姐姐就相信你。”
巴图只想了一下,竟真的站了起来,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动。
沈乐妮谨慎地走过去,两只眼睛盯着他垂着的双手,生怕他突然发难。待离巴图只剩一臂的距离,沈乐妮一手抓着弩器,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在他上半身似搜查一样摸按起来。
巴图虽然觉得沈乐妮行为很奇怪,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可能觉得摸得他有些痒,时不时扭一下身体。
待将他前后左右包括两条腿和靴子都检查一遍后,没有发现任何武器,沈乐妮这才作罢。
他穿的乃是上衣下裤利于骑行的着装,由破旧麻布制成的上衣长度堪堪遮住屁股,裤腿塞进一双高筒皮靴子里,这身装束是藏不了什么太长太大的刀剑匕器的。
试探了这么久,见巴图自始自终不像装的,沈乐妮总算是可以放下了些警惕心。
后退一步,沈乐妮开口道:“好了巴图,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巴图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她问:“姐姐,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姐姐看你衣裳没怎么穿好,帮你理一理。”沈乐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假话。
巴图没有怀疑,又朝她笑:“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咱们坐下说话吧。”沈乐妮指了指地上,示意他道。待巴图又坐回到地上,沈乐妮也蹲了下去,面对着他笑眯眯问:“还不知道你几岁了?”
说起这个,巴图似是有些苦恼和迷惑,抠着手指道:“额吉说我二十五岁了,但很多人都说我只有四五岁,所以巴图也不知道自己有几岁。”
沈乐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瓜,安他心道:“你就是二十五岁,你额吉说得对,别人是骗你的。你要相信你额吉,好不好?”
巴图重重“嗯”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沈乐妮,忽然问道:“姐姐,那你几岁了?”
“我比你大三岁,你就叫我姐姐吧。”沈乐妮笑得如春风温柔和煦。
巴图点了点头。
“你有几个家人?”沈乐妮接着询问套话。
“只有我和额吉。”巴图摸了摸趴在他身边的獒犬,又道:“还有萨纳。”
“那……你的阿爸呢?”
“阿爸去了长生天,阿如娜也是,他们丢下了我和额吉。”阿如娜,在匈奴话里是妹妹的意思。
巴图说这些话时表情只有一点情绪低落,并没有太多悲伤。可能是因为他智力有缺陷,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父亲和妹妹过世时他也尚小,记忆里对两人的感情逐渐消散。
沈乐妮有些怜悯地轻轻揉了揉他垂着的脑袋,安慰他道:“别伤心,你的阿爸和阿如娜是去长生天为你和你额吉准备另一个家了。等时间到了,就会接你们去的。”
巴图抬起头,两只迥亮的眼睛认真凝视着她,“真的吗?”
沈乐妮点头:“真的,姐姐是好人,不骗你。”说完,她想了想,把弩器放在她侧后方的草地上,然后把登山包移到身前来,拉开拉链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后递给了巴图。
巴图一直看着沈乐妮的动作,见她递过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曾迟疑地伸手接下,然后又抬眼望着她,眼中有不明之色。
“这是吃的,你咬一口尝尝。”沈乐妮浅笑着示意他道。
巴图低头看了眼手里这个被奇怪的布料装在里面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有些疑惑地又看了眼沈乐妮,然后就张嘴咬了一口。
咔嗒一声,饼干缺了一角。巴图皱眉嚼着饼干,直到那无法形容的香香的味道在齿舌间蔓延开来,巴图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三两下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嚼嚼嚼起来。
他边吃边道:“唔……好吃,真好吃!姐姐给我好吃的,姐姐是大好人!”
沈乐妮目光慈爱地看着他吃,轻声道:“别急,吃慢些。”
巴图小鸡啄米般点点脑袋,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你家离这里远吗?”沈乐妮又和他聊起来。
巴图没空说话,摇摇头。
“那你们部落有多少人?”
“很多人。”巴图的声音从齿缝里溜出来。
“具体是多少?”
巴图咀嚼饼干的动作一顿,仰头望天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沈乐妮没有停顿,换个问题:“你们萨尔部落,是哪个王在管?”
这个问题超出了巴图的认知范围,他苦恼地又摇着头。
沈乐妮不死心,展开了问:“是左贤王还是右贤王?是左谷蠡王还是右谷蠡王?或者,是单于伊稚斜?”
巴图微张着嘴,茫然地与沈乐妮对视。
沈乐妮气馁。好吧,看来问他是问不出了。想到巴图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她心下不免一动。
这时,巴图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后,就不再继续啃,把吃了一半的饼干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宝贝般拍了拍。
“怎么不吃了?”沈乐妮问。
“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拿回家也给额吉吃。”说着巴图目光闪闪地望着沈乐妮,邀请她道:“姐姐,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把这么好吃的东西给我吃,我也要请你喝牛奶吃羊肉。额吉说了,别人请我吃东西,我也要请别人吃。”
这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啊。沈
乐妮眼睛亦是亮晶晶的,一迭声道:“好啊好啊,姐姐还真是想喝牛奶吃羊肉了呢,姐姐跟你回去。”
巴图智力有损,家里也只有一个母亲,是一个打探消息和暂时安置的好去处。
但为了安全,她还得再问清楚些。于是她道:“你家附近有别人家的毡帐吗?”
巴图点头。
“具体有多远?”
巴图想了下,声音从齿缝里溜出来:“走一会儿就到了,不远。”
那应该还是有个小几百米的距离,那还行。一旦有什么不对,她还能有些时间跑。这是目前最绝佳的机会,即便有风险,她还是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