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面对越级挑战, 在场所有人顾不得藏私，都拿出了压箱底的道具。不管是攻击类的还是扰乱类的，哪怕的夏雪鸫的雾霾、酸雨, 在面对如小山坡一样高大的王虫时，就好比蚍蜉撼树。
慕姗的焦土技能还在冷却期，豌豆射手的攻击打过去如同挠痒痒, 别的道具更像是巨人的玩具。
当体型大到一定程度，地上多一根刺或少一根刺都没有意义；
她第一次认识到绝对力量带来的鸿沟。
玩家们跌跌撞撞往前跑，在他们背后, 那些带翅膀的甲虫飞了起来，像一架架轰炸机，逐渐离众人越来越近。
即将打破安全距离的刹那, 一条粗壮的沙蛇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 张开血盆大口, 咬住一只飞得最低的甲虫。尖利的蛇牙咬合，将虫壳挤得粉碎。
“吼——”
飞舞的巨虫群被这个变故搅乱，往四周散开。王虫被半路杀出来的沙蛇震慑到一瞬，动作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 给贺云崇争取了时间。
他的眼睛倏地变成纯黑。
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表面一点点亮起, 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黑色兽首面具越来越逼真, 那犬吻下似乎真的要露出利齿。
驼铃响起, “叮铃——叮铃——”
不知名的地方传来悠远的唱诵诗, 森林里那座金字塔无声无息拔高，黄金的塔尖反射阳光，影子一样的火柴人突兀出现，围着法老王的墓穴舞动转圈。
这是一种介于现实与神话里, 惊人的美。
慕姗跑着跑着觉得不对，脚下的土地……或者说沙子在动。
这些沙子变成活的，一部分带着他们往反方向逃离，另一部分汹涌着朝贺云崇身边汇聚，化身为巨大沙蛇的一部分。
“哗啦啦——”
她看见那条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大，周围的土石砂砾像龙卷风一样累加到它身上，变成其锋利的鳞片、蜿蜒的蛇尾、狭长的毒牙。
愤怒的王虫以蛮横的力道冲来，贺云崇的沙蛇几乎变得和它差不多大，就那么挺身迎了上去。
两个庞然大物的战斗对脚下的人类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无数树木倒塌、土石瓦解、山坡崩裂。
王虫锋利坚硬的角突撞击在沙蛇身上，瞬间将其一块躯体撞碎，从破洞的地面大量沙土粉碎滚落。
沙蛇痛苦咆哮着，这时又有十几只甲虫扑上去，用巨大的钳子攻击它的蛇身。
对玩家来说和山岳一样庞大强横的沙蛇，就被这些巨虫碾压嚼碎。甲虫们一拥而上，完全占据它的身体。
“吼——”
沙蛇发出最后一声嚎叫，巨大的蛇身渐渐失去动作，变成真正的沙子，消散在地面。
王虫踩着沙蛇遗留下的、已经僵化的蛇头，仰面向天空，发出胜利者的嘶吼。
听在玩家们耳中是“嘶嘶——”的虫鸣，但因为足够巨大，这声音震耳欲聋有如山吼。
贺云崇在前面开路，带着慕姗等人逃离。王虫鸣叫的一刻，他却好像听懂了似的，身体顿了一瞬。
【无名伪神，离开我的森林！】
【奸诈的人类，贪婪的魔鬼。】
【以王虫之名起誓，恩怨不止、战火不休——！】
*
离旧虫巢大约3公里的地方，一群人围坐在溪水边。
极度高热让森林里水位快速下降，就算他们坐在那里，也有濒死的小动物战胜恐惧凑过来喝水。
整个森林都在高温中挣扎求生。
俞大又拿出了一堆颜色各异的蘑菇饮料，味道各有各的奇葩之处。
王大妈帮着分了分：“大家都没事吧？”
夏雪鸫接过一瓶红色的：“我的晴天技能冷却了，现在没法治疗，你们再撑一撑。”
宗芮：“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打绷带。”
清道夫是对战巨虫的主力，一番苦战下来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昨日的旧伤崩裂渗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小的划伤和陈年旧伤。
宗芮咬住衣襟下摆，毫不在意地将绷带在腰间一圈圈缠紧，她腹部结实有力，露出来的肌肤都是块垒分明的肌肉，整个人的风格就像专业作战十年的女特种兵。
慕姗对她有些好奇，递过去一瓶水：“宗姐，你们小队大部分都是近战职业吗？”
宗芮道谢：“也不是，我们队员业务范围很广，有奶妈、法师、远程、辅助、刺客。不过我是队内最强的保镖没错了。”
“系统每次分配副本都是随机，你们怎么确定小队成员可以分配到一起？”
宗芮笑笑：“我们不能确定。但根据系统规则，正式签约成立的队伍，成员分配副本重叠的可能性提高五成。”
“所以，只要人数够多，我们就有可能在副本内聚头。”
慕姗露出迷惑的表情：系统内副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这个队伍的成员是何等的自信啊。
宗芮忽然眼前一亮：“慕小妹，要不要来我们小队？”
李刚在旁边搭腔：“第三人称的小队业界有名。他们可不轻易招收队员，队伍内的无一不是精英玩家。”
慕姗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我只是普通玩家。”
宗芮摆摆手：“玩家评级只是系统初步扫描得出的第一印象罢了。你去看看那些短跑冠军、大力士、上市公司总裁，初始评级个个都是精英玩家。”
“有用吗，这些人现在还有几个活着的？”
“咳。”
在场唯三的精英玩家俞大咳嗽一声，他悄悄瞥了眼背对他们、坐着一动不动的贺云崇。
这位也是初始精英玩家，甚至如今还在最强玩家序列中榜上有名。
顾及坠梦人，宗芮咽下没开口的话。
她朝慕姗坐近了些：“我说真的，慕小妹你考虑考虑。”
“我们队长是智斗流，有队长带任何副本都会难度下降，你们俩凑一起通关应该会很搭，俗话说1+1＞2嘛。”
慕姗听了好几次‘第三人称’的大名，她还未开口回复，就感受到一道从背后射来的凉嗖嗖的视线。
贺云崇的目光有如实质，死死盯着宗芮不开口。
虽然这视线的目标并不是她，但也足够令人不容忽视。
宗芮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咳嗽一声又挪远了些。
慕姗把手泡在已经变温的溪水里，转移话题：“那只金色的巨虫王，它最后的吼声，感觉像是在说话？”
李刚举手：“因为职业关系，我能听懂一点。”
“不过猫和虫子沟通有壁，我依稀听出了那只王虫在骂人。”
慕姗：“……骂人？”
李刚：“字面意思的骂-人。王虫好像很仇视人类，是不是因为我们玩家杀虫太多了？”
“那虫子杀的玩家难道还少？”一旁的夏雪鸫吐槽，她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燃，一派疲惫颓废的模样。
“曾经一鞋底就能踩死的小虫，现在变成吃人的怪物。像小山那么高的独角仙，除了奥特曼谁能打得过？”
夏雪鸫呵了一声，冷笑，“天道好轮回，系统饶过谁。”
好不容易通关的玩命小游戏却没有带来什么主线任务助力，众人气氛略显低迷。
慕姗擦了手，察觉到身旁坐着的人不正常的粗重喘息。
“哈——呵——”
贺云崇背对着众人坐着，他背脊佝偻，凌乱的黑发湿漉漉落在肩上。
皮肤上那些金色的斑纹非但没有消弭，反而还越来越多，在他黝黑的肌肤表面有生命一样游走。
贺云崇胳膊上的黄金小蛇臂箍也不见了。
慕姗试探着碰碰他的胳膊，男人躲了一下，嗓子里发出囫囵的声音：“别、碰。”
“你怎么了？”
贺云崇没说话，反而是李刚回答：“他同化程度太高了，看这个状态，已经到了70%的临界点。”
中年男人顶着一对猫耳，语气悲凉道：“同化，算是血脉类、召唤类、寄生类玩家的通病吧。同化程度越高，我们越会丧失自我意识，最终变成非人类存在的容器。”
李刚露出一个满脸褶皱的苦笑：“不过我还好，起码我死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只猫了。猫猫是没有烦恼的。”
慕姗神色严肃，她扭头看向身旁浑身紧绷的人，他的头颅越来越低垂。某一个刹那，她好像没发现面具和他脸颊之间的缝隙。
慕姗猛地一把握住贺云崇的手腕。
他的皮肤滚烫，身体还在小幅度颤抖，似乎是在和什么庞然大物做斗争。
她握住他不过片刻，他马上翻转手掌反握住她。
刚刚说别碰，现在又紧紧攥在手心里不放开。
慕姗被抓得有点疼，但她没说话，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就像小时候他哄哭闹的她一样。
李刚把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他刚想说这样的安慰其实没什么实质效用，贺云崇就抬起了头。
他的嗓音好像撕扯一般沙哑，纯黑的眼眸注视着慕姗，一字一顿。
“——它说‘恩怨不止、战火不休’。”
慕姗很快猜出了他口中的“它”是谁。
*
七人在溪水旁休整了大概两个小时，期间有无数动物过来饮水，但两个小时以后，原本还有20厘米水位的溪水彻底干涸。
周围的植物焦黄、枯萎。动物和昆虫一批批死亡。
就算他们坐在树荫下面，绝对高热也让空气扭曲、滚烫。
慕姗已经喝掉了三瓶水，但她还是觉得嘴唇滚烫干裂，喉咙和鼻腔都有冒血的迹象，每说一句话都想在撕扯肌肉，满嘴都是铁锈味。
夏雪鸫哑着嗓子开口：“现在环境温度62°，出去会出人命的。”
“等太阳下山会降一点，再等等。”
超高温环境下，连呼吸都变得痛苦。
几个人像被晒干的鱼干一样瘫在泥潭边，呼吸灼热的空气。
慕姗眼前已经被汗水模糊，她能感觉到身体濒临极限的呼喊。
以人类的生命对抗系统的权威太不现实，即使人类已经是自己认为的“高等生命体”。
系统只是稍微做了下对副本的调整，他们就无法继续生存。
不管是淹没阳光房的洪水，还是如今超过人体极限的高温。
因为难受，慕姗的思绪有些混乱，她能感觉到主神系统对地球人的偏爱，就像家长纵容调皮捣蛋的孩子。
但她又能分辨出主神系统的公平：地球人和NPC、普通动物昆虫一样，前仆后继地面临死亡。
她尝试去理解主神的意图，后来又现实地认识到：以一个普通地球大学生的眼界，她无法勘破主神。
但现有的一点是明确的，哪怕前路未知，人类也会为一点点生存机会而努力挣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