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接下来几天, 舒染白天处理教育科的日常事务,应对各方的祝贺,晚上就在宿舍里整理撰写她的《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
这手册是她心血, 也是她的野心。她要把在畜牧连、在流动教学点、在扫盲班摸爬滚打出的那些办法,系统化、条理化, 变成一套任何人拿到手里,都能大致知道该怎么在边疆这种特殊环境里开展基础教育的指南。
这里面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干货:怎么利用废弃工具棚和牧民毡房当教室, 怎么捡石灰岩、烧制骨笔代替紧缺的粉笔,如何快速培训稍有文化的知青成为能稳住课堂的教师,又如何将识字算数无缝嵌入日常生产环节,让学习立刻能看到效益……
她知道, 这东西在他人眼里可能难登大雅之堂, 但它管用。在生存都艰难的边疆, 能让人看到实实在在好处的教育, 才是能活下去的教育。
她写得投入, 几乎忘了外界。直到这天下午, 孙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
“舒染, 你先看看这个。”孙处长递过来一份文件,是上级下发的一份内部通讯, 上面加印着“学习参考”的字样。
舒染接过来,迅速浏览。这是一篇署名“郑涛”的文章。文章措辞激烈, 大量引用最新指示和精神, 核心观点是必须坚决打破因循守旧的教育模式,批判某些地区片面强调实用基础、文化扫盲,是忽视了思想引领, 是以方法上的勤奋掩盖懒惰,甚至是隐晦的批评论调,认为这降低了教育的格调和政治高度,未能充分发挥教育的积极作用。
通篇看下来,舒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文章,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里面抨击的每一点,都能在她那本尚未完成的手册里找到对应。
“处长,这篇文章……”舒染抬起头看着孙处长。
“你看看就行,别太往心里去。”孙处长摆摆手,但眉头并未舒展,“风向嘛,总是一阵一阵的。不过,你正在搞的那个什么……手册?”
“《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舒染补充道。
“对,手册。”孙处长点点头,“思路是好的,也确实解决了我们这边的实际问题。但是,在表述上,可能要更注意一些。比如,多强调一下学习文化知识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政策、提高思想觉悟,别光盯着些具体事。”
舒染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孙处长这是保护她,在提醒她规避风险。但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如果连解决群众最迫切需求都成了错误,那教育为了什么?
“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舒染斟酌着词句,“我会注意在手册里加强思想引领方面的论述。但我认为,在边疆,让群众首先体会到学习文化能给他们的生产生活带来的便利和改善,本身就是最有力、最直观的思政工作。他们懂了道理,才能更真心实意地拥护政策,建设边疆。”
孙处长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道理我懂,基层的人都懂。总之,你把握好分寸。手册可以继续弄,但先别急着往外拿,尤其不要送到那边去。”
“是,我明白了。”舒染点头应下。她知道,孙处长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大的回护。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心情有些沉闷。她走到宣传科办公室附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杨振华正伏案写东西,见她进来,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舒染?稀客啊,快请坐。”
“没打扰你吧?”舒染在他对面的空椅子坐下。
“没有没有。”杨振华放下笔,热情地给她倒了杯水,“正想找你呢。你上次说的那些材料,我看了,很受启发啊!特别是结合生产实际那部分,我觉得完全可以提炼一下,写一篇有分量的报道,就讲咱们师如何通过务实教育,促进生产发展,巩固边疆建设。”
舒染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用宣传科的渠道,先把她这套理念的核心价值传播出去,抢占舆论阵地。
“杨干事觉得可行?”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这方面你是专家,你觉得怎么写好,就怎么写。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我随时提供。”
杨振华见她如此支持,更加高兴:“有你这句话就行!你放心,我一定把这篇文章写好,争取在《边疆日报》上发出来,让大家都看看咱们X师教育工作的创新和实效!”
又闲聊了几句,舒染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杨干事,最近看到一篇关于教育革命‘破与立’的文章,,你看过了吗?感觉观点很新颖。”
杨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撇撇嘴:“看了。笔头子是厉害,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真让他来基层待两年,就知道了。”
他压低声音,“这人,背景硬,路子野,听说有些关系,说话冲得很。你……尽量别跟他有什么正面冲突。”
舒染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点点头:“谢谢杨干事提醒,我就是随便看看,学习一下。”
离开宣传科,舒染心里的那点沉闷被警惕取代
她回到宿舍,继续修改她的手册。只是在绪论和每一章的结尾,她都刻意加入了一些符合当前精神的论述。她写得别扭,但不得不写。
写完最后一笔,已是凌晨。她看着厚厚一摞手稿,长长舒了口气。这东西就像她的孩子。现在,它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世。
她走到窗边,活动僵硬的筋骨。夜色深沉,看不到什么星光。陈远疆依然没有消息。
她摩挲着桌上那个空水壶。不能等,也不能全靠别人。
第二天,她去找了孙处长。
“处长,关于巡回指导小组的工作,我想提前做些准备。”舒染开门见山,“我建议,是否可以以我们师的名义,先整理一份关于流动教学点和生产学习一体化模式的简要报告,附上一些典型案例和数据,提前寄送给小组的其他成员单位,也算是一种交流和学习?”
孙处长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展示X师的工作成绩,又能体现积极主动的态度,便同意了:“可以,你来负责整理,弄好了给我看看。”
舒染要的就是这个。她不能直接把手册抛出去,但可以通过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先把她这套理念的核心内容扩散出去,投石问路,看看反应。
她精心挑选了畜牧连启明小学以及另外两个成效显著的流动教学点作为案例,重点突出了生产学习一体化带来的实际效益,数据翔实。
报告写完,她特意请杨振华帮忙润色了一下文字,使其更符合公文规范,同时也更富有感染力。
“舒染,你这报告写得好啊!”杨振华看完,由衷赞叹,“有理有据,比那些空谈强多了!”
“都是实际情况。”舒染谦虚道,心里却安定了几分。
报告以师部教育科的名义寄了出去,舒染等待着不知会从何方荡开的涟漪。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各连队扫盲巩固率的报表,通讯员小赵在门口喊:“舒染干事,电话!长途!”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
舒染一惊,很快恢复好神色,放下笔,快步走了出去。
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中年男声:“是X师教育科的舒染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巡回指导小组筹备办公室的王干事。”对方语气还算客气,“你们师寄来的那份关于流动教学点的报告,我们收到了。领导看了,很感兴趣,认为其中提到的思路很有启发性,符合我们屯垦戍边的实际需求。”
舒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领导肯定,我们还在摸索阶段。”
“是这样的,”王干事继续说,“领导特意指示,经过研究决定,正式抽调你进入我单位扫盲及基层教育巡回指导小组,担任组员。你看,有问题吗?”
舒染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不是会议邀请,是直接调动?
王干事继续道:“调令随后会正式下发到你们师部。考虑到小组工作即将全面展开,时间紧迫,请你尽快办理工作交接,于五日内报到。有没有问题?”
五日?这么快!舒染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陈远疆还没回来,她连个通信地址都没有……
“舒染同志?”王干事在那头催促。
舒染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沉稳地回答:“没有问题。感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会尽快办理手续前往报到。”
“好,那就这样。具体报到事宜,调令上会写明。再见。”
“再见。”
放下电话,舒染站在原地,走廊穿堂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凉意,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预想中的会议发言,而是直接上调。机遇来得又快又猛,不由分说地要把她卷向一个更高的地方。
“舒染,上面来的电话?什么事?”孙处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办公室门口,显然听到了动静。
舒染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处长,上面直接下调令,抽调我进入巡回指导小组,要求五日内报到。”
孙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一丝失落。
他走过来,拍了拍舒染的肩膀:“好事!天大的好事!这说明你的工作得到了上面的认可!这是咱们整个X师的荣誉!”
他声音不小,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听到了,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舒染,你这升得也太快了!”
“以后就是领导了,可别忘了咱们啊!”
“恭喜恭喜!”
舒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付着众人的祝贺,心里却安定不下来。她看向孙处长:“处长,那我手上的工作……”
“交接!马上交接!”孙处长大手一挥,“小张,你协助舒染,把她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师资培训、还有那个手册的初稿,都梳理清楚。舒染啊,到了那边,好好干,给咱们师长脸!”
“我会的,处长。”舒染点头。
整个下午,舒染都在忙碌的交接中度过。整理文件,交代各项工作的进展和注意事项,把她那本尚未完全定稿的《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初稿也复制了一份,留给科里参考。
过程中,她几次走神。
陈远疆。
他去了首都,有没有去见那位老首长?他现在怎么样了?老首长会让他留下吗?他知不知道她这边的情况?她这一走,两人再见恐怕更难。她答应过等他回来,可现在……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在那的地址,电话、电报更是无从谈起。这个年代,一个人若刻意隐匿行踪,或者处于某种特殊任务或保护中,想要联系上,难如登天。
一种焦躁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更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藤蔓。但……
“舒染,这份报表的数据对吗?”小张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舒染定了定神,接过报表仔细核对:“这里,红星岩三月份的巩固率,应该以重新摸排后的数据为准……”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她不能,也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去向就放弃这来之不易才争取到的上升通道。
下班回到宿舍,看着这间住了不算太久的小屋,舒染心里空落落的。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就能装下。
她铺开信纸,想给他留封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写什么?告诉他她高升了,走了,让他别担心?还是诉说她此刻的彷徨与不舍?都不合适。前者显得炫耀,后者显得软弱。而且,信往哪里寄?
最终,她收起了笔和纸。
第二天,调令正式下达。舒染跑完了所有手续,领了新的介绍信和粮票关系。杨振华来找她,脸上带着惋惜和祝福交织的神情。
“走得这么急……本来还想等你回来,看看我那篇报道的校样。”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这个送你。”
舒染接过,是那种硬壳的采访本,很实用。“谢谢杨干事。”
“客气什么。”杨振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保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写信回来。”
“好。”
出发的前一晚,舒染几乎一夜未眠。她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把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最终定稿小心地放在随身背包的最里层。这是她的投名状。
天蒙蒙亮时,来接她去兵团的吉普车到了楼下。
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下楼。孙处长和几个同事都来送行。
孙处长不住地叮嘱:“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处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舒染真诚地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小楼,陈远疆办公室的窗户依旧紧闭着。
她最后挥手告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走吧,同志。”
吉普车发动,驶出师部大院。舒染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通往兵团司令部的路,眼神中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