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稿子寄出后, 舒染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她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指导小组的事务,对手册的二次修订也同步进行。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等待着那期报纸的出版。
这期间,她收到了畜牧连的来信。是王大姐和李秀兰寄来的。信里说了连队和学校的新鲜事, 说了孩子们多么想念舒老师,还特意提到阿迪力现在已经是刘技术员的正式助手。信的末尾问她:舒染,你在外面一切都好吧?听说你干得特别好, 我们都为你高兴!
她提笔回信,仔细问了每个人的近况,鼓励阿迪力继续学习,并随信寄回了一小包在V城能买到的学习用品。
她也给许君君写了信, 询问她的近况, 并提及了自己可能即将发表的文章, 分享这份喜悦。
下午, 舒染去了印刷室。
办公室里, 油印机的滚筒吱呀作响。舒染将最后一张校样从机器上取下, 仔细检查着工作手册的字迹是否清晰。
王娟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轻轻放在舒染桌角, “舒老师,歇会儿吧, 你这都忙了一上午了。”
“就快好了。”舒染头也没抬,用沾着些许墨迹的手指划过纸面, “这修改过后下午就要下发到各团场征求意见, 不能有错漏。”
组长李卫国端着搪瓷缸从外面踱步进来,视线在舒染和那叠油印材料上扫过,脸上扯出一个笑, “小舒啊,干劲十足是好事,但也别太累着。这手册初稿能这么快出来,你是头功。”
舒染这才抬眼,笑了笑,“组长过奖了,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卫国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缸子往桌上一放,“刚才我去局长那儿汇报工作,局长还特意问起手册的进展,很是关心。看来咱们指导小组这开局,打得不错。”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边疆教育报》的胡主编那边不是也给你来信了么,到时候也可以在他那边发发力。”
舒染心下明了。她放下校样,拿起王娟给的那杯水,焐着有些发凉的手指,“是,胡主编对咱们基层扫盲的一些做法很感兴趣。”
“哦?这是好事啊!”李卫国眼睛一亮,“你的文章要是真的能在上面成功发表,那是给我们整个V城教育局,还有咱们指导小组脸上增光。你可得好好写,需要什么材料,组里全力支持。”
“谢谢组长。”舒染点头,“我想着不能光讲成绩,也得实事求是地反映些困难。”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困难嘛,当然可以提,但要注意分寸。主要还是突出成绩,展现我们在艰苦条件下的奋斗精神。毕竟,现在各方面都讲究个风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
“我明白。”舒染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会把握好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爽利的声音,“哟,都在呢?李组长,舒老师!”
是教研室的刘惠,她手里拿着份报纸,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快看!咱们舒老师的大作,上报了!头版!”
办公室里顿时一静。李卫国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过报纸,“我看看!”
舒染心脏微微一跳,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头版显著位置,标题下方,还配发了一小段编者按,肯定其来自基层的宝贵经验与深入思考,她还是有些激动。
王娟凑过去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真的是头版!舒老师,你真厉害!”
李卫国快速扫过文章内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抬头看向舒染,语气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小舒啊,你这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头版文章,还有编者按,这分量可不轻!局长知道了肯定高兴!”
刘惠与有荣焉地拍着舒染的肩膀,“我就说舒老师是有真本事的!这篇文章写得多实在,句句都说在点子上,不像有些人,尽会唱高调。”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李卫国一眼。李卫国假装没看见,呵呵笑着,“是啊,小舒这次可是给我们小组,给我们局里争了大光。得庆祝庆祝!晚上我请客,咱们去食堂炒两个小菜!”
“组长破费了。”舒染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和喜悦,“文章能发出来,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同志们的帮助。”
她心里清楚,这篇文章的发表,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经验的基层工作者了,而是在更高层面的舆论场上,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发声筒。这会带来机遇,也必然伴随着更多的关注,乃至风险。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不断有人到指导小组办公室来,名义上是找李卫国谈工作,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往舒染这边瞟,说着恭喜和佩服的话。舒染一一客气回应,态度既不拿乔,也不过分热络,处理得滴水不漏。
快下班时,资料室的张雅琴悄悄过来,塞给舒染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杏干,“快尝尝,这杏干甜得很。舒老师,文章我仔细看了,写得真好,尤其是那个生存教育先行,我们资料室整理各地汇报材料,最深的感觉就是这个,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力气学文化?你说到根上了。”
舒染接过杏干,低声道谢,“张姐过奖了,我只是把看到的情况写出来。”
张雅琴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得当心。你这文章,等于是在说现在有些扫盲工作脱离实际。有些人面上夸你,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舒染心中了然,点点头,“谢谢张姐提醒,我心中有数。”
下班后,舒染没有立刻离开。她将办公室仔细打扫了一遍,又把明天要处理的文件归置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V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比不上大城市,却也有一种边疆特有的宁静。
她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文章发表带来的兴奋已经沉淀为一种清醒。从这一刻起,她站到了一个更显眼,也可能更风口浪尖的位置。
走到楼道里,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刘惠正在炉子边炒菜,见她回来,扬声道:“正好,吃饭!今天可得给你加个餐,庆祝庆祝!”
张雅琴也从里屋出来,笑着摆碗筷。
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和两位邻居的笑脸,舒染心底一暖。在这个远离故乡和熟悉人群的地方,这点滴的温情显得格外珍贵。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准备给陈远疆写信。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终只落下数语:
“远疆:见信好。我一切安好,工作确有进展,近日有一篇关于边疆教育的小文章见于报端,算是阶段小结。知你任务在身,不必挂念。望你一切顺利,保重。舒染。”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需要抓住一根浮木的穿越者了。
*
文章发表后的效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发酵。
局长在全局工作会议表扬了舒染,称其“立足基层,思考深入,为全局争得了荣誉”。这使得舒染在局里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李卫国表面上对她更加客气,甚至有些工作会主动询问她的意见,但舒染能感觉到,那客气底下藏着一层隔阂与打量。
这天下午,舒染被叫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韩,,此刻正低头翻阅着舒染之前提交的那份报告。
见她进来,韩局长合上了报告,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舒染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的报告很详细,也很敢写。”
舒染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局长,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和我们在基层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做了个汇总。”
“土办法?”韩局长微微挑眉,拿起桌上的《边疆教育报》,点了点舒染那篇文章,“你这土办法可是上了头版的。里面提到的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进,理想教育引领,这个提法,很有见地。不是闭门造车能想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不过,舒染同志,你也应该清楚,你报告里提到的这些困难,比如师资力量薄弱,教材脱离实际,特别是红星岩教学点暴露出来的问题,有些同志可能会认为,这是给我们边疆教育工作抹黑。”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局长,我认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真正的对工作负责。掩盖问题,等到小毛病拖成大窟窿,那才是最大的失职。红星岩的问题,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方法需要改进,需要更贴近实际。我的报告里,也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
韩局长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掩耳盗铃要不得。这份报告我会如实转呈上去。你的这些办法,我看很有推广的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规格很高,听说部里也会来人。我们局这个名额,我决定派你去。”
舒染有些出乎意料,论资历排不上她。但是她还是不卑不亢地说:“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认真准备,绝不给局里丢脸。”
“不是去不丢脸就行,”韩局长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是要去发出我们兵团基层教育的声音。你要准备的发言,就围绕你这篇文章和这份报告来。既要讲成绩,也要实事求是地讲困难,讲你是怎么在那种条件下,把扫盲班、教学点办起来的。最重要的是,要讲出我们边疆教育工作的特殊性、复杂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舒染:“要注意分寸。成绩要讲得扎实,困难要讲得客观,方向要把握得准确。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舒染点头。她当然明白,这是在走钢丝,既要展现能力,又不能触碰某些敏感的界限。
“好。”韩局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去好好准备。需要什么资料,找资料室张雅琴。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旷安静。舒染走回指导小组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李卫国和王娟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李卫国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舒回来了?局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交流会名额定下来了?”他语气热切,带着试探。
王娟也关切地看着她。
舒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才抬眼,语气平淡:“局长让我把报告再完善一下。另外,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局长决定让我去参加。”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李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热络了:“哎呀,恭喜啊小舒!这可是大好事!我就说嘛,局长肯定要重点培养你!你去最合适了,基层经验丰富,又有理论水平!”
王娟也真心实意地笑道:“舒老师,太好了!你一定能行的!”
舒染对王娟笑了笑,然后看向李卫国,语气依旧平淡:“组长过奖了。局长要求发言要结合基层实际,我压力不小,到时候还需要组长和娟姐多帮忙把关。”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卫国拍着胸脯,“需要组里怎么配合,你尽管说!”
舒染点点头,不再多说,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李卫国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夸了几句她工作认真,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班后,她等李卫国和王娟都走了,才锁好办公室的门,独自下楼。
V城的傍晚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山山脉轮廓清晰。
回到宿舍,刘惠正在门口的小煤炉上炒菜,见她回来,扬了扬锅铲:“回来了?刚好我们一起吃个饭。对了,听说你要去参加那个交流会?”
消息传得真快。舒染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嗯,刚定的。”
“好事!”刘惠动作利落地把菜盛到盘子里,“这可是露脸的机会。不过……”她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看,“我可听说,这次交流会,不光是我们疆内的,好像还有别的地方的代表,水浑着呢。你一个人去,得多长几个心眼。”
张雅琴也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屋里出来,接话道:“刘姐说得对。舒老师,你年轻,又是女同志,成绩又突出,容易被人盯上。发言稿一定要字斟句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说。”
舒染心里暖暖的,接过张雅琴手里的碗筷摆好,“谢谢刘姐,张姐,我记住了。局长也是这么交代的。”
吃饭的时候,刘惠和张雅琴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不少打听来的关于交流会的信息,哪个地区的代表比较务实,哪个单位的喜欢唱高调,需要注意什么等等。舒染认真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继续忙碌着。白天,她处理指导小组的日常事务,应对着李卫国表面热情的配合,以及王娟的帮忙。更多的时候,她泡在资料室,在张雅琴的帮助下,查阅历年的教育文献、政策文件,核实每一个可能用到的数据。
她的交流稿写了一遍又一遍,模拟可能遇到的提问。韩局长的嘱咐让她紧绷着弦,既得讲出边疆的特色、兵团的艰辛与成绩,又要把握好那个微妙的分寸。
几天后,舒染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红星岩牧业队教学点,姜咏红”。
她有些疑惑地拆开信。姜咏红是她在危机中暗中走访稳定下来的那个教学点的负责人。信写得字迹工整:
“舒老师:您好!冒昧给您写信。我们在《边疆教育报》上看到您的文章,大家都非常激动。您文章里写的,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谢谢您没有忘记我们这些偏远的教学点。我们都支持您!盼您有机会再来指导。姜咏红敬上。”
舒染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随后她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抽屉里,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