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边疆教育政策特约研究员”这个身份, 给了舒染一种自由与责任互相平衡的状态。
她不必像其他科室负责人那样,每天陷在各种会议、文件审批、人事协调的日常琐碎里。她的办公室依然在二楼,但是变成独立办公室了, 这里成了她一个人的天地。一张大书桌,几个塞满资料的文件柜, 一张简易的行军床——方便她熬夜写材料或者临时休息。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新疆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她关注的重点区域和联系点。
她的时间安排相对自主。每周大概有两天在局里,处理必要的事务, 参加相关会议,与韩局长或周书记沟通进展。剩下的时间,她要么埋头在资料堆里研究政策、撰写报告,要么就背上那个帆布挎包, 跳上通往各个团场、连队甚至牧区的班车或顺路卡车, 深入一线。
这是她目前为止在事业上最满意的状态, 她还记得她刚穿越而来时的本心, 先活下去, 再活得漂亮点。
现在她在这个时代已经能站稳脚跟, 甚至比较有影响力了。对于自己,她不留遗憾, 对于那些孩子们,她问心无愧。
日子过得很快, 从首都回来,一晃都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 小年。
舒染裹着厚厚的军大衣, 拎着个装饭盒的网兜,从教育局食堂走出来。天阴着,路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车把上都挂着年货。
她走得不快。最近这半年,她学会了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特约研究员的身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余裕。不用每天掐着点儿打卡,不用应付无穷无尽的会议,不用在科室之间扯皮协调。她的工作就是看材料、下基层、写报告。局里给她配了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小唐当助手,帮忙整理资料、誊抄文稿,琐事有人分担,她更能沉下心来想事情。
上周刚从边境牧场回来。这次去了更西边一个边境团场的教学点。条件比畜牧连当年还差,但那个从兵团师范分配过去的小姑娘教师,愣是用旧报纸糊墙做识字栏,捡戈壁滩上的彩色石头拼成算术教具,把二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拢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教得有声有色。
舒染在那里住了三天,睡在一张木板床上,夜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和小姑娘聊到很晚。小姑娘说,最难的不是苦,是有时候觉得没意思——日复一日,看不到头,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多大用。
舒染说她当年在畜牧连,第一堂课只有动员到的几个孩子,后来变成了二十多个,再后来有了牧区的孩子,有了流动教学点,有了火种教师。
“你看,你现在教这二十几个孩子,他们以后会认字、会算账,也许有人能走出去考学,也许有人就在团场成家立业,但他们的孩子,肯定不会再像他们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就像播种子,”舒染在黑暗里说,“你看不到它立刻开花结果,但它扎了根,就有希望。”
小姑娘很久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舒老师,我懂了。”
离开时,小姑娘送她到路口,塞给她一小包自己晒的杏干,眼睛亮亮的:“您下次还来。”
舒染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上,嚼着杏干,看着无边无际的戈壁,这和她刚穿越来时那种心情不一样,和她当初拼命证明自己的急切也不一样。这是一种知道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并且有能力继续走下去的踏实。
她已经到达了自己心中的顶峰了。
这个时代,这个位置,燃烧自己固然可敬,但……她不想燃烧自己。
她擅长的是观察、分析、提出思路,是把现代教育理念融入这个时代。现在,她终于有了做这件事的资本和余地——一个清闲却关键的岗位,一份直达上层直至中央的渠道,一个边疆教育专家的身份。
这就够了。她不想当典型,不想冲锋陷阵,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研究,写她的报告,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政策,照亮一些角落。
她回到教育局,推开办公室的门,炉子烧得正旺,小唐不在,估计去资料室了。她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上次调研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舒染脱了大衣挂好,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
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穿越过来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地窝子,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这间研究室。一路跌跌撞撞,居然也走到了这里。
*
腊月二十六,局里开始放年假。
气氛松弛下来。走廊里碰见熟人,互相问候的多是“年货备齐没”、“回家过年不”之类的话。
舒染不打算回上海——原主的家庭关系复杂且微妙,回去徒增烦恼。她计划就在V城过年,清静,正好可以把手头几个案例整理完。
下午,她去后勤科领了过年配给的东西:五斤白面、两斤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一小包花生、还有水果糖。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往回走,在楼梯口遇到了张雅琴和刘惠。
“小舒,过年真不回去啊?”张雅琴关切地问。
“嗯,就在这儿过,清静。”舒染笑笑。
“一个人过年冷清,”刘惠快人快语,“要不年三十来我家?添双筷子的事儿!”
“谢谢刘姐,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挺好的,看看书,写点东西。”
“你呀,就是太拼。”张雅琴摇头,“也该歇歇。对了,听说没?咱们这儿,开年可能要有大变动。”
“什么变动?”舒染随口问。局里人事风声常有,她不太在意。
“好像是上头要成立一个什么……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级别挺高,直接对全疆负责。”张雅琴压低声音,“说是要把教育、保卫、民政、生产建设几个口子的资源统筹起来,搞试点。咱们韩局可能要去兼个副主任。”
舒染心里微微一动。这好像和之前在首都听到的消息一致。
“八字没一撇呢,传了好久了。”刘惠不以为然,“就算真成立,跟咱们小干部关系也不大。舒啊,你真不来我家过年?我包酸菜馅饺子!”
舒染再次婉拒,提着年货回了宿舍。她把东西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却有点看不进去材料了。
综合治理办公室……陈远疆会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摇摇头,驱散杂念。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她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而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傍晚,她去食堂打饭。因为快过年,食堂加了菜,多了好几道肉菜。打饭的师傅认得她,给她勺里的肉明显比别人多抖了两下。
“舒老师,一个人过年?多吃点,补补!”老师傅嗓门洪亮。
“谢谢师傅。”舒染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家不在此地的单身职工,稀稀拉拉坐着,埋头吃饭,没什么交谈。
她安静地吃着。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是久违的好滋味。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远疆在就好了。
倒也不是是依赖,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时刻,有个人能一起安静地吃顿饭,聊几句闲话,或许会更有烟火气。
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独立惯了的人,不习惯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
吃完饭,洗碗,回宿舍。
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书。是吴教授寄来的几本教育学译著,里面夹着他写的笔记纸条。思想有前瞻性,但需要结合国情批判吸收。
看到九点多,眼睛有些涩。她放下书,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是陈远疆惯有的敲门节奏。
她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
舒染赶忙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陈远疆。
他穿着深色的军大衣,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那一刻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任务结束,我回来了。”他看着她,像是要找出分别这些日子里的变化,“来报到。”
“调令?”舒染一时没反应过来,“调哪儿?”
“V城。新成立的单位。”
V城?新单位?舒染脑海里迅速串联起张雅琴下午的话。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所以他真的……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什么。惊讶,疑惑,还有猝不及防的喜悦。
陈远疆看着她有些愣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廊:“不请我进去?外面冷。”
舒染这才恍然,赶紧让开门口:“进来吧。”
陈远疆迈步进来,他摘下帽子,拍了拍肩上的雪沫。
舒染关上门,转过身。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都没有说话。
“快坐下歇歇。”舒染先开口,指了指屋里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床边。
陈远疆依言坐下,目光一直跟着她。
“什么时候到的?”舒染问,拿起桌上的暖瓶,给他倒了杯热水。
“晚饭时间。”陈远疆接过杯子,“先去了新单位安顿了住的地方,就过来了。”
“吃晚饭了吗?”
“在单位食堂吃了点。”
又是短暂的沉默。分别太久,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你……瘦了。”陈远疆忽然说。
舒染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还好。跑了几趟教学点,可能晒黑了点。”她抬眼看他,“你也瘦了。任务很累?”
“嗯。要学的东西多。”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值得。”
这话意有所指。舒染垂下眼,“新单位怎么样?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
“你知道?”陈远疆有些意外。
“听同事提过一嘴。我猜你可能会去。”
“嗯。主要负责安全保卫和边境稳定这一块,兼顾一些协调。”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级别提了些,责任也更重。”
舒染点点头。她能想象。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加上这次深造,被委以重任是顺理成章的事。负责全疆的保卫和边境稳定这担子估计也够沉的。
“压力很大吧?”她轻声问。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比以前好。至少,离你近了。”
舒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是啊,结束了异地。以后见面方便了。”
陈远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专注,以致于让舒染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心头发软。
“你住哪儿?”她岔开话题。
“单位分的房,离这儿有点距离。”他说,“带个小院。暂时一个人。”
“条件不错。”
“还行。”他顿了顿,“有时间带你去看看?”
陈远疆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暧昧,接着说道:“那里东西挺全的,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尝尝我做的……”
舒染眼里带了点狡黠的笑意,“陈大领导这是在邀请我去参观新居?”
陈远疆明显噎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不是……就是,随口一说。”他移开目光,“你忙,不用特意去。”
看他这副别扭的样子,舒染的笑意更深了。
“等有空吧。”她语气轻松下来,“过年这几天,我正好没什么事。”
陈远疆眼里亮了一下:“你过年不回家?”
“不回。在这儿过。”
“那……年三十,你打算怎么过?”
“自己过呗。包点饺子,看看书。”舒染故意说得随意。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人?”
“嗯。”
“我年三十晚上,单位有聚餐,但结束得早。我……我可以过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去我那里,我那里东西齐,做年夜饭也方便。”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舒染没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炉子边,用火钳夹了块煤放进去。
炉火更旺了些。
“陈远疆。”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调回来,只是因为工作安排,还是……”她转过身,直视着他,“有别的考虑?”
“工作安排是主要原因。”他回答得很认真,“新成立的机构需要人,我的专业和经历符合要求,组织上征求了我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确实……向组织反映了个人情况。我说,我在V城有牵挂的人。如果能调回来,对稳定我个人状态,更好地投入工作,有帮助。”
舒染转身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知道了。”舒染笑了笑。
“那……年三十?”他又问了一遍。
“你那边……方便吗?”她问,主要是考虑影响。
“方便。”他答得干脆,“院子独门独户,周围住的也都是单位同事。”
舒染想了想。自己这边宿舍确实狭小,炉子也不算特别旺,包饺子做饭都略显局促。一个人过年,也确实是冷清。去他那儿,地方大,物资想必也更丰富些——以他现在的级别,年货配给肯定比她这边充裕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并不排斥这个提议。甚至……有点隐约的期待。
“好,那就去你那打扰一下啦。”她没多矫情,点了点头答应。
“你这次去首都的任务,彻底完成了吗?还要不要再去了?”舒染重新坐下,问起了正事。
陈远疆的神情也严肃了些,开始跟她讲起保密内容之外的见闻,接触的新思想。他说得很简要。
舒染听着,偶尔插话问几句。两人就着边疆发展的话题,竟也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炉子里的火渐渐弱下去,陈远疆才意识到时间晚了。他看了眼桌上那个马蹄钟,快十一点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拿起帽子。
舒染也站起来:“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陈远疆点点头,推门离去。
除夕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舒染是被隐约的鞭炮声和敲门声吵醒的。她拥被坐起,看了看桌上的马蹄钟,才早上九点多。
她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拉开了门。陈远疆站在门外。他这次手里没拿东西,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眼神都变得柔和了。
“吵醒你了?”他问。
“没事,也该起了。”舒染拢了拢头发,“这么早就去吗?”
她原本还想着去供销社买一点东西带过去,实在不好空手过去。
“不急。”陈远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我在院里等你。”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
舒染快速洗漱,换了身列宁装,把头发仔细梳好。想了想,又把昨天准备好的那点白面、带鱼、花生糖果装进网兜,虽然知道这点东西在他那边可能不算什么,但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她拎着网兜出门时,陈远疆正靠在吉普车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网兜上。
“不用带这些。”他说,“那边都有。”
“一点心意。”舒染笑笑,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也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后院。
V城的街道比平日安静许多,行人也稀少,偶尔有穿着新衣、戴着棉帽的孩子跑过。
车子开了约莫二十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院墙,看得出来比舒染住的地方规格要高。陈远疆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
“到了。”他下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
门推开,是一个十分规整的院落。地面用砖铺过,扫得干干净净,角落堆着整齐的煤块和引火柴。正面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屋子,东侧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下面堆着些杂物,西侧则有一小片土地,此刻覆着雪,想来开春后能种点东西。
“进来吧。”陈远疆侧身让她先进。
舒染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屋子显然被精心收拾过,窗台上没有灰尘,门口的台阶也扫得干净。陈远疆打开中间屋子的门。这是堂屋兼客厅,面积不小,地上铺着红砖,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矮柜。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央那个带着火墙的炉子,此时散发着热气,让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把外套脱了吧,屋里热。”陈远疆说着,自己也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里面穿的是一件军绿色绒衣,更显得肩宽腰窄。
舒染也脱了大棉衣。炉子旁边放着一把铁皮水壶,正冒着白汽。
“右边这间是卧室,左边是书房兼客房。”陈远疆简单介绍,“厨房在堂屋后面,连着个小饭厅。厕所在院子西南角。”
他边说边领着舒染大致看了看。卧室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房里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厨房果然宽敞,有正式的灶台,碗柜里锅碗瓢盆齐全,墙上挂着腊肉、风干牛肉,角落的米缸面缸都是满的,案板上还放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大块猪肉。
物资何止是齐全,简直是丰富。舒染带来的那点东西,顿时显得寒酸了。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她忍不住调侃。
陈远疆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单位分的,还有一些老战友、老同事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走到碗柜前,拿出一个搪瓷盆:“你先坐会儿,烤烤火。我去和面。馅儿我昨天就剁好了,在碗柜里镇着,白菜猪肉,还加了点虾皮提鲜。”他顿了顿,补充道,“虾皮是托人去口岸那边捎的。”
舒染心里一动。虾皮……在这内陆边疆,可是稀罕物。他不仅准备了,还特意说明来源,是怕她觉得东西来路不正?
“我帮你。”她挽起袖子,“和面我也会。”
“不用,你歇着。”陈远疆已经利落地舀了面粉倒进盆里,“水凉。”
“一起快些。”舒染不由分说,找到围裙给自己系上,又拿了个小盆准备舀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默默把温水壶递给她。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陈远疆和面,动作熟练有力,三下两下就把面团揉得光滑不沾手。舒染则把镇在碗柜里的馅盆端出来,重新搅拌了一下,尝了尝咸淡,又加了点盐和香油。
配合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
面团醒着的时候,陈远疆开始处理其他年货。他把那条大鱼拿出来,动作麻利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用盐和葱姜腌上。又把那两只鸡剁成块,准备一会儿炖汤。腊肉切片,蔬菜清洗。
舒染则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塑料布,准备好盖帘、擀面杖。
一切就绪,开始包饺子。
陈远疆擀皮,舒染包。陈远疆起初有些慢,但很快上手,皮子擀得又快又圆。舒染包饺子的手法娴熟,不一会,一个个饺子便排列在盖帘上。
“你以前,常包饺子?”舒染随口问。
“次数不多。”陈远疆手下不停,“父母走得早,后来跟着部队,炊事班过年会组织大家一起包。算是学过。”他看着舒染手中的饺子,脸上露出笑意,“你包得很好看。”
“熟能生巧。”舒染笑了笑,“在畜牧连那几年,有时候改善生活,王大姐她们就张罗着包饺子,我跟着学的。”
提到畜牧连,两人似乎都有许多回忆,但都没再深谈。有些共同的过去,放在心里就很好。
炉火很旺,水很快烧开。第一批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晶莹饱满。陈远疆拿着笊篱,专注地看着火候。
“可以了。”舒染说。
陈远疆捞起饺子,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除了饺子,他还炒了两个菜:腊肉炒蒜苗,醋溜白菜。鱼做了红烧,鸡炖了野蘑菇土豆汤。不算多么精致,但分量十足,色泽诱人,摆满了小饭厅的桌子。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鞭炮声比白天密集了许多,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陈远疆拿出一瓶老乡自酿的葡萄酒和两个小酒盅。
“喝一点?”他问。
“好。”舒染点头。
两人相对坐下。
“过年好。”舒染举起酒盅,微笑道。
“过年好。”陈远疆与她轻轻碰杯,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一小口酒下去,带来融融暖意。
“吃菜。”陈远疆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小心刺。”
“你自己也吃。”舒染也给他夹了个饺子。
饭菜很香,是家常味道。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点评一下饭菜的咸淡,或者说起单位里过年的趣事。
吃完年夜饭,一起收拾了碗筷。陈远疆不让舒染碰凉水,自己把锅碗都刷洗干净。舒染则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泡了一壶茶。
两人移步到堂屋,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捧着热茶。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火光透过窗户,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人脸上。
在这震天的喧闹声中,小小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宁静。
“又一年了。”舒染看着炉火,轻声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间过得快。”
“你这一年,很不容易吧?”舒染转过脸看他。新单位,新职务,千头万绪,压力可想而知。
陈远疆喝了口茶。“还好。习惯了。”他抬眼看着她,“比想象中好。至少……心里是定的。”
他没说为什么是定的,但舒染听懂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的水,嘴角微微弯起。
“我这边也挺好。”她说,“案例报上去了,反响不错。开春打算重点推教师队伍建设的报告,还有那个综合治理试点,如果落地,教育这块我想争取更多实质性支持。”
“试点方案已经在走程序了。”陈远疆提供了确切信息,“教育是重要板块,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参与一部分设计。”
“好。”舒染点点头。
他们又聊了聊工作上的设想,边疆发展的看法。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去,偶尔传来一两声,更显得夜深人静。
陈远疆看了眼钟,快十一点了。他站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舒染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这里回教育局宿舍,开车来回也得四十多分钟。外面天寒地冻,他送完她再回来,折腾得够呛。
“要不……”她开口,有点迟疑,“我住左边那间客房?方便吗?”
陈远疆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留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方便。被子床单都是干净的,我昨天晒过。”他语速有点快,“炉子一直烧着,不冷。就是……条件简单了些。”
“没关系,比宿舍也不差。”舒染松了口气。这样大家都方便,也更自然些。
陈远疆去客房检查了一下,确认火墙通气,被子厚实。他在铁炉子上放了一壶水,又提来一桶凉水,又给她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以及两个搪瓷盆,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个暖水袋。
“灌好热水了,晚上冷可以捂着。”他把暖水袋递给她。
“谢谢。”舒染接过。
“那你早点休息。”陈远疆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嗯,你也早点睡。”
陈远疆点点头,替她带上了房门。
舒染站在客房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向堂屋,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偶尔被远处烟花照亮的院落。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和温暖。
这个除夕,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洗漱后躺进被窝。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水袋焐在脚下暖烘烘的。
在即将入睡的蒙眬中,她听到堂屋那边传来了踱步的声音,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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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故事走到这里也要接近尾声了,舒染的事业路究竟该走到什么地步,我思量了很久。
她刚来时想的,不过是活下去。后来,在地窝子里,在启明小学,那点念头变成了活得漂亮一点,如果说得更有私心一点那就是为自己镀层金,再让自己的一腔理想慢慢渗透一些出来。
一路走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工具棚,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的研究室,她已经站在了一个令许多人羡慕的位置。她影响着政策,声音能直达决策层。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了话语权和选择权,可以选择如何分配自己的时间、精力与热爱。
我让她的职位止步于此,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因为舒染的成功,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一张不断攀升的职务履历表。她不必成为全国瞩目的标杆,不必卷入权力中心。她现在的位置足够她深耕理念,连接上下,庇护一线,做一些长远的事,这已经实现了她的初心。
或许这也掺杂了我的一点私心。我不忍看她永远绷紧弦,在更高的权力与责任中耗尽心神,我更想给她一种更从容的活法。
我个人以为,一个女性的圆满不应只有事业登顶这一条路。舒染证明了她的能力与魄力,而现在她选择了更惬意的节奏。她是一位教育者,教育者的成功,未必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所以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一种好结局。她不必符合所有关于女性巅峰的想象,她只需成为她自己——清醒,自足,有选择权,也有余地享受生活。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希望这个故事走向能给大家一些成功和幸福的思考。
我们故事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