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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六零边疆当校长 第51章

拂晓拾光 · 穿越小说 · 673 KB · 2025-12-28 14:33:43

第51章

  舒染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晕黄, 把她影子投在土墙上,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下晚学习的人们散去的脚步声。

  “原则同意, 自己想办法。”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说没成果吧, 支部点了头,名正言顺了。说有成果吧,要啥没啥, 等于白纸一张。

  她熄了灯,摸黑走出来。连部院子已经空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点光。

  刚走到院子门口,暗影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舒老师。”

  舒染脚步一顿, 心里面吓了一跳, 但还是强装镇定, 辨出是陈远疆。他靠在土墙边的阴影里,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陈干事。”舒染站定, 心里琢磨着他等在这儿是为什么。有什么后续的指示?

  陈远疆从阴影里走出来, “支部的决议,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舒染回答, 语气尽量平静,“谢谢您会上帮我说的话。”

  “我不是帮你。”陈远疆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说的是事实。安全生产,预防为主。”

  他顿了一下, 像是打量了她一眼, 尽管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没着落?”

  舒染没吭声,算是默认。

  “路是人走出来的。”陈远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的内容却让舒染竖起了耳朵, “师部每年有一笔小额特殊建设补助,额度不大,专门针对基层连队解决像你这种急难险重又够不上大项目的问题。需要写详细的申请报告,跟全师其他连队竞争,师部会评审。”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补助?竞争?

  陈远疆继续道:“团部后勤仓库,每年清仓,都会淘汰下来一批旧物资。这些东西,正经项目看不上,当废品处理又可惜。负责仓库的老姜头,脾气倔,但认死理。你如果能磨动他,或许能淘换点东西。”

  舒染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陈远疆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扫过远处黑黢黢的牧区方向,“牧区群众,对知识是有期待的。老阿肯上次提过知识毡房。他们可能提供不了砖瓦木材,但羊毛、人力、甚至以后教室建成后的保暖防潮,或许能出点力。怎么发动,看你自己。”

  他说了三条路,每一条都指了个方向,但每一条听起来都不容易。

  不过有了具体的目标,再难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我明白了。”舒染深吸一口气,夜里的凉气钻进肺腑,让她清醒了不少,“谢谢您指点。”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就要融入夜色。

  “陈干事,”舒染忽然叫住他,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问题,“前几天,我在教室捡到的粉笔头和石膏粉……”

  陈远疆脚步停住,没回头,只有声音淡淡传来:“师部保卫处清理废旧物资,看着还能用,就让人捎过来了。怎么,不能用?”

  “……能用。很好用。”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说不清。

  “能用就行。”他说完,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舒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无力感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更急切的计算和规划压了下去。补助要怎么写才能打动评审?团部仓库的老姜头有什么喜好?牧区那边,该怎么开这个口?

  她走到工具棚附近,没回宿舍,反而拐去了棚子后面那一小片她早就看好的空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宝贝似的粉笔头,就着依稀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那是她心目中教室的大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舒染就起来了,她先去了工具棚后面那片空地。

  石头、栓柱还有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之前让你们打听的旧家伙什,有眉目了吗?”

  “有!”石头抢着报告,“我爹说家里有个旧镐头,断了把儿的,要是学校有用,他就捐了!”

  “我家有半截破麻绳!”

  “铁蛋家有个不要了的破铁皮桶!”

  孩子们七嘴八舌,报上来的都是些破烂儿,但舒染听得认真。

  “好,这些东西,先集中放到棚子后面那个角落。”她指挥着,然后拿出一个小本子,“接下来,有新任务。石头,你带两个人,去打听咱们连里,谁家自留地种的菜吃不完,或者有什么晒好的菜干、攒的鸡蛋舍不得吃想换点针头线脑的。别强要,就问,愿意换的,记下来,用什么换,换多少。”

  栓柱挠头:“舒老师,咱要菜干啥?学校又不开火。”

  “自有用处。”舒染没多解释,又看向另一个大点的女孩,“春草,你带几个女同学,去问问各家阿姨婶子,有没有攒下来的碎布头、旧毛线,或者会做手工活的,也记下来。”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看舒老师说得认真,都领命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豆腐坊。李秀兰刚忙完一轮,正在刷锅。

  “秀兰,那豆腐渣……?”

  李秀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跟师傅磨了半天,他说猪也得吃好的才能长膘……不过,他说每天最后那点底子,实在滤不干净的,可以给你留一小盆。就一小盆啊!”

  “一小盆就够!”舒染笑了,“太谢谢你了秀兰!”

  李秀兰也笑了:“舒染姐,能帮上你我很开心,我知道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肯定有大用处。”

  下午放学后,舒染没急着走。她看着孩子们把她白天吩咐收集来的那些断镐头、破铁皮、锈镰刀、旧木棍——还有那一小盆豆腐渣,都堆到了工具棚后面。

  王大姐路过,看得直愣神:“舒老师,你这又是弄啥呢?收拢这些破铜烂铁,还弄这腥乎乎的豆腐渣?”

  舒染正挽起袖子,把那豆腐渣和挖来的泥土、铡碎的麦草梗混在一起用力搅拌,头也不抬:“大姐,这可是好东西。和泥脱土坯的时候,加一点这个,能增加黏性,坯子不容易裂。这点破铜烂铁,我看看能不能挑出能修的,以后盖房子打地基、和泥巴,总用得上一两件。”

  王大姐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连豆腐渣都能让你派上用场!”

  舒染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没办法,支部说了,让我自己想办法。这些东西,不就是办法么?”

  她拿起那半截锈蚀的镐头,掂了掂,又看看那盆混合了豆腐渣的泥巴,心里盘算着:等淘换工具的家伙什稍微齐备点,就可以试着在这块空地上,脱出第一块属于启明小学自己的土坯了。

  连着好几晚,教室里的煤油灯都亮到很晚。她伏在讲桌上,对着那本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笔记本,还有几张从石会计那儿要来的废报表背面,写写画画。

  补助申请报告不好写。既要说明困难,又不能卖惨;既要写出必要性,又不能显得好高骛远;既要详细,又不能啰嗦。她写废了好几张纸。

  第三天晚上,她正对着一处表述绞尽脑汁,窗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击。

  舒染一怔,警惕地问:“谁?”

  外面沉默了一下,传来陈远疆的声音:“报告开头加上‘响应上级关于加强基层教育设施建设的号召’。”

  舒染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走到门口,把用粗木棍顶住的门打开,拉开一点门缝。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部评审看重这个。”陈远疆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数据引用最新下发的《兵团基层连队生产生活设施简易建设标准》里的附表三,页码我放在窗台砖头下了。”

  舒染下意识扭头看窗台,果然看到一点纸角。

  “损失估算部分,加上‘可能影响民族团结工作稳步推进’,结尾措辞改成‘恳请组织审核批复’,不要用‘希望’。”

  他说完这几句,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就远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舒染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慢慢走到窗边,抽出那页纸,上面是一个清晰的页码数字和一行标准的文件引用格式。她回到桌前,按照刚才听到的几点,飞快地修改起来。

  第二天天没亮,宿舍里就窸窸窣窣响动起来。王大姐第一个起身,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来,打着哈欠开始穿衣服。

  “舒老师,昨儿又熬到那么晚?”王大姐压着声音问,“瞧你那眼睛,都熬红了。啥报告那么要紧?”

  舒染坐起来,套上那件一件旧外套:“就是申请盖教室的报告,总得拿出个像样的章程。”

  “唉,也是难为你。”王大姐叹口气,“光有章程有啥用。”

  李秀兰凑过来,小声说:“舒老师,我昨天又攒了点豆腐渣,捂在墙角那个破瓦盆里了,你看啥时候用?”

  “先放着,等我从团部回来再说。”舒染把那叠报告仔细地揣进怀里,又拿起一个冷窝窝头,“我走了啊,大姐,秀兰。”

  她得去团部,先交报告,再去后勤仓库碰碰运气。

  她爬出地窝子,天色灰蒙蒙的,连队里已经有人声和脚步声。她紧走几步,赶到连部门口等那辆三五天才跑一趟团部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过来,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团部办事或者探亲的。舒染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费力地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缩起来。

  到了团部,她跳下车,拍打着一身的土,先直奔办公的地方交了报告。

  团部的办公室比连部气派些,人也多。交报告倒还顺利,接待的人收了,只说了句“等通知”,就没了下文。

  她没多停留,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后勤仓库那片地界,那地方在团部最边上,一排土坯库房,门口堆着些杂物。

  她老远就看见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戴着套袖,表情严肃又认真,正拿着个本子清点东西,对舒染爱答不理。

  “姜师傅?”舒染试探着叫了一声,脸上挤出笑,“您好,我是畜牧连小学的舒老师……”

  话没说完,老姜头眼皮一耷拉:“领东西?条子!”

  “呃……不是领东西。”舒染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又诚恳。“姜师傅,我们连里想给孩子们盖间新教室,支部批了,但啥也没有。听说您这儿有些淘汰下来的旧料子,您看能不能……”

  “没有!”老姜头斩钉截铁,把手里的本子用力一合,“好的没有破的也没有!都哪儿听来的闲话!”

  舒染不死心,试着打动他:“姜师傅,您行行好,给看看呗?孩子们现在上课那棚子,一下雨就漏,跟水帘洞似的……”

  “哪个连队不困难?都像你这样来要,我这仓库还怎么管理?”老姜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耽误我干活。”

  舒染不死心,跟在他后面磨:“我们不要好的,就要您准备当废品处理的就行。破了的油毡、弯了的椽子、锈了的钉子都行!我们自己去拾掇!”

  老姜头被她缠得没法,猛地停住脚步,瞪着她:“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缠磨什么!我这按规矩办事!没条子,说破天也不行!”

  舒染正没奈何,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畜牧连的舒老师吗?咋跑这儿来了?”

  舒染回头一看,是团部后勤的张干事,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山东人,正推着辆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窝窝头。

  “张干事!”舒染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张干事一听就笑了,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别这么死板嘛!舒老师又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娃娃们。那些堆在角落的,能派上用场的东西,给孩子们挡挡风遮遮雨也是好事嘛!就当支援教育了!你这老革命,思想觉悟得跟上啊!”

  老姜头对张干事倒是没那么横,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得轻巧,东西给了他们,万一出了事谁负责?规矩就是规矩!”

  “能出啥事?几块旧的破的油毡还能出啥事?”张干事笑着,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自己去那边那个废料堆看看,有啥相中的,跟老姜头说一声,登记一下,算你们连借的,以后有了好的再还嘛!”他冲舒染使了个眼色。

  说完又拍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登记一下总行了吧?给我个面子!”

  老姜头哼哼唧唧,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去拿了登记本。舒染心领神会,赶紧道谢,小跑着冲进那堆满了废旧物品的场地。

  她在里面翻抹了好一阵,把能用的都挑出来。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黑灰,终于挑出几卷边缘破损但中间还能用的黑色油毡、十几根有点弯曲但木质还算结实的杨木椽子、一大包生锈但没烂透的铁钉和螺丝,甚至还在角落发现小半袋硬得像石头的水泥块。

  老姜头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到底还是拿来本子,不情不愿地让她登记了。他一边登记,一边没好气地念叨:“油毡两卷!椽子十五根!铁钉五斤!水泥……哼,这已经黏上的疙瘩还能用?拿走拿走!记得啊,这些都是借的!以后要还!”

  “哎!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鞠躬,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

  舒染从后勤仓库那堆满废料的院子里出来,看着那一大堆沉甸甸的物资,刚才的兴奋劲儿过去,现实问题来了,怎么弄回去?

  她试着搬动那卷最大的油毡,龇牙咧嘴使了半天劲,也就挪动了一小点。这要是靠她自己,怕是搬到天黑也弄不到拖拉机停靠点。

  老姜头揣着手在旁边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打算管。

  张干事推着自行车还没走,见状笑了起来:“舒老师,你这可是蚂蚁搬泰山啊。等着,我帮你搭把手。”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提起那捆椽子掂了掂:“老姜头,找根结实点的麻绳来!”

  老姜头不情愿地嘟囔着,还是从屋里翻了截脏兮兮但看起来挺结实的粗麻绳出来。

  张干事利索地把油毡卷和椽子并在一起,用麻绳上下几道捆扎结实,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车把调了个方向,车座朝前。

  “来,搭把手,把这大家伙架我车座上。”张干事招呼舒染。

  两人费了点劲,才把那捆东西架在自行车座和后架上,张干事用一只手费力地扶着。

  “这包钉子和小水泥,你拎着。剩下的,跟我走!”张干事一手扶车把,一手扶着身后的重物,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自行车被压得吱呀作响。

  舒染赶紧拎起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跑着跟上,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张干事,太麻烦您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嗐!这有啥!”张干事推得有点喘,但语气还算轻松,“之前接你的那个陈干事,上次来团部开会,还特意跟我提过一句,说你们连小学有个上海来的老师,一个人挺不不容易的,又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让我有机会关照关照。我这也是落实领导指示嘛!”

  他像是随口一说,舒染却明白,这是说者有意。陈远疆私下跟张干事打过这样的招呼,她脑海里闪过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干事他……也就是工作上要求严格。”舒染不知该怎么接话,含糊了一句。

  “严点好,严点好哇。”张干事笑呵呵的,“不过他对你们这小学,倒是真上心。诶,小心脚下!”

  路上坑坑洼洼,满载的自行车颠簸得厉害。舒染也差点没走稳,那包锈钉子几乎要从舒染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抱住。

  张干事稳住车子,“这些东西,也就是你们不嫌弃。放仓库里真是占地方,老姜头那老倔头,也就是嘴硬,其实巴不得有人清走。”

  两人一路说着,终于到了拖拉机停靠点。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车斗里空空荡荡,司机正靠在车头上打盹。

  “老王!醒醒!帮个忙!”张干事喊了一嗓子。

  司机老王揉着眼过来,一看这架势乐了:“哟,张干事,你这是改行收破烂了?”

  “少贫嘴,这是畜牧连舒老师给学校淘换的宝贝!赶紧搭把手,搬车上去!”张干事笑骂着。

  三人一起用力,才把那捆沉重的油毡和椽子卸下车架,推进拖拉机斗里。舒染又把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心地放在角落。

  东西装好,舒染爬上车斗,扶着那捆摇摇晃晃的建材,连声对张干事道谢:“张干事,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啥,举手之劳。”张干事摆摆手,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回去跟陈特派员说,东西我老张可是亲自帮他押送上车了啊,让他记我个人情!哈哈!”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浓重的黑烟。舒染扶着车斗栏杆,看着张干事推着自行车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车斗上的人来的差不多了,舒染紧紧扶着她的东西,看着团部的土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点来之不易的资源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畜牧连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车斗里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后,现在就剩舒染一个人了她几乎是半抱着那捆油毡和椽子。

  一路颠簸让她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脸上、头发上扑满了尘土。

  司机老王把拖拉机停在连部门口惯常的位置,探头冲着车斗里喊:“舒老师!到地儿了!你这堆宝贝咋弄?”

  正是下工时分,扛着农具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老王的大嗓门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目光,大家看到车斗里那堆显眼的东西和灰头土脸的舒染,都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舒染赶紧从颠簸的车斗里站起身,扶着栏杆跳下车,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连声道:“王师傅,谢谢您!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开始卸车!”

  “舒老师?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家伙什?”有人高声问。

  舒染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马连长和赵卫东正好从连部出来,像是要去看渠上的进度,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赵卫东一眼就扫见了车斗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几卷边缘破损、沾满灰尘的油毡,他快步走过来,满是惊讶:“舒染!你这弄的是些什么?从哪儿搞来的?”

  舒染赶紧解释:“报告赵主任,是从团部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料子,盖教室用。姜师傅和张干事特批的,登记借用的。”她特意强调了“借用”和“特批”。

  司机老王在一旁插话,带着点跑车人的自来熟和看热闹的意思:“可不是嘛!赵主任,您可是没看见,舒老师这在团部后勤仓库那废料堆里刨扯的劲头,好家伙,跟淘金似的!人家张干事还亲自帮着捆好,用自行车给驮到拖拉机点呢,这面子可不小!”

  马连长也背着手走了过来,伸头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咂咂嘴:“哦?老姜头那个铁公鸡肯拔毛了?还是张干事给说的情?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他拿起一根弯曲的椽子,掂了掂。

  “是,都是旧的,但收拾收拾应该能用。”舒染赶紧补充,“支部说了让自己想办法,我就去试试……”

  赵卫东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围观的职工,提出了质疑:“旧的好啊,旧的不用钱!可这破破烂烂的,能用吗?别到时候房子没盖起来,再砸着人!”

  马连长倒是打了个圆场:“哎呀,老赵,有总比没有强。舒老师能想办法弄来这些,也是本事嘛。总不能让娃娃们一直在漏雨的棚子里上课。”他转向舒染,“这些东西,你打算放哪儿?”

  这下问到了关键。舒染早就想好了:“连长,工具棚后面有块空地,支部划给教室用的。就先暂时堆那儿,行不行?我保证码放整齐,不影响走路。”

  马连长挥挥手:“行吧行吧,就先放那儿。看着点,别让娃娃们乱摸乱爬,扎着手。”

  这时,王大姐、李秀兰,还有张桂芬、王翠花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了。一看车斗里的东西,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哟!真是油毡!虽然破了点,补补肯定能顶用!”

  “这椽子是杨木的,看着还行,削削直就能上房!”

  “还有钉子!这下不用愁了!”

  “舒老师你真行啊!真让你淘换来了!”

  王大姐嗓门最亮,立刻指挥起来:“都别愣着了!老爷们儿搭把手,和我们妇女一起帮舒老师把东西卸下来!老王师傅,麻烦您这大家伙再多停一会儿哈!”

  司机老王嘿嘿一笑,索性熄了火,跳下车,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没事儿,差这一会儿,你们麻利点就行!”

  王大姐这一喊,几个热心的职工和家属立刻上前。男人们跳上车斗,把沉重的油毡卷和椽子递下来,下面的女人和半大孩子们接着,抬的抬,扛的扛。舒染也忙前忙后,帮着往工具棚后面那块空地上搬。

  李秀兰没力气干重活,就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跑前跑后,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油毡别扯坏了……椽子放那边,对,码整齐……钉子!钉子那包轻点放,别撒了……”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着这热闹场面,尤其是那半袋结块的水泥,推了推眼镜,对舒染说:“舒老师,这水泥疙瘩,得用的时候拿锤子敲碎,过筛,还能将就着用用。就是费工夫。”

  “哎!谢谢石会计提醒!”舒染赶紧记下。

  赵卫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众人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地把那些材料归置到空地上,码放得还算整齐,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马连长说了句“我去渠上看看”,便转身走了。马连长又看了一会儿,也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东西不多,但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卸完了。

  老王看东西卸得差不多了,冲舒染喊了一嗓子:“舒老师,东西齐了吧?齐了我可就走了啊!”

  “齐了齐了!太谢谢您了王师傅!”舒染赶紧跑过去道谢,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水果糖,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了一下,嘿嘿笑着接过来,也没客气:“哟,还有这好玩意儿!谢了啊舒老师!以后去团部还坐我车!”说完,他发动拖拉机,在一片突突突声和黑烟中,开着拖拉机走了。

  工具棚后面,那堆旧建材像一座小山包一样堆在那里。

  张桂芬用围裙擦着手,看着那堆东西,感叹道:“这下总算有点眉目了!”

  王翠花则有点发愁:“东西是有了,可这打土坯、盖房子是技术活,光靠咱们这些人……”

  舒染脸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却笑得舒心:“慢慢来吧,技术活我看看能不能请钱师傅来指点,慢慢学吧,到时候,还得靠大家伙帮忙!”

  “没问题!”

  “随叫随到!”

  家属们应和着,气氛热烈。

  她们看着舒染,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和佩服。这个上海来的女老师,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真有一股子韧劲,愣是能抠出这些东西。

  第二天,舒染没急着动工,而是提了一袋用攒下的零碎粮票换的苹果,又去了牧区。找到老阿肯时,他正带着阿迪力修理马鞍。阿依曼趴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舒染没坐,就站着,把去团部的情况说了,重点强调支部同意了,也弄到点旧材料。

  “……就是想给娃娃们弄个结实点的地方,冬天不至于冻着。”她说的很实在,“知道你们转场忙,活也多,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出点主意也行。”

  老阿肯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活儿没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图尔迪过几天要去团部拉饲料,可以顺便帮你们拉点东西。”

  图尔迪在一旁接口:“鞣好的羊皮,我家里还有几张,铺在地上,娃娃们坐着,隔潮气。羊毛也有一些,不多,你们看能换点啥就换点啥。”

  阿迪力立刻跑进毡房,吭哧吭哧拖出来两张厚重的羊皮,羊毛那面软乎乎的。

  阿迪力看着老阿肯,又看看舒染,憋出一句“盖房子,我也能干活!”

  老阿肯瞪了孙子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舒染说:“转场忙完了,壮劳力有空了,能去帮几天。但吃的,得你们管,一定要按照我们的习俗。”

  “哎!管!肯定管!”舒染赶紧应下,把水果塞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依曼。这已经远超舒染的预期了。

  回到连队,她掀开帘子走进地窝子。王大姐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就问:“染妹子,牧区那边咋说?”

  舒染笑笑:“王大姐,正好跟你商量个事……”她把牧区答应出人力的事说了,然后道:“……人家来帮忙,饭食上咱不能亏待了。我那箱子里还剩一些粮票,明天去换一点粮食和棉籽油,要是能买到肉更好,到时候想请你们做点饭,大家一起吃,让人家吃饱肚子干活,也当是给家属和娃娃们改善改善伙食。”

  王大姐一听,嗓门亮起来:“这是正理!光让人干活不管饭哪行!地主家雇短工还得管饱呢!我跟家属们去游说游说,看看能不能凑一点野菜、干菜啥的。大家肚子里都没啥油水,估计都愿意呢!都是为了娃娃!”

  她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转身去张罗,却猛地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回身凑近舒染,声音压低,带着疑惑和关切:“哎,等等……染妹子,你刚才说……用粮票换?你那粮票,还有之前那些稀罕东西,都是从上海带来的吧?那可都是你压箱底的体己!这盖教室是公家的事,咋能让你自个儿往里贴补?这……这没这个道理啊!你都贴进去了,自己以后咋办?在这地方,没点东西傍身咋行?”

  王大姐有点不赞同。在她看来,公家的事就得公家办,让个人,尤其是一个单身姑娘拿自己的好东西往里填,这说不通,也让人心疼。她生怕舒染是一时热血,干了傻事。

  舒染看着王大姐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模样,心里一暖,笑了笑,解释道:“大姐,您放心,我没那么傻。我不是白贴。”

  她掰着手指头给王大姐算:“我从上海是带了些全国粮票和一点糖果,但那才多少?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我换给牧区孩子糖,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来上学,这叫教育投资。现在用糖和零碎东西换家长们的支持,换来劳力、换来材料、换来大家齐心,这叫以小博大。”

  她眼神清亮:“您想啊,要是教室真盖起来了,娃娃们能好好上学,我省了多少心?扫盲任务早点完成,上面说不定还能有点奖励,给我评个职称、或者什么先进或者劳模什么的,就算没有,我把这群孩子带出来,那就是我的口碑。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想花钱也买不了什么,这比把那点糖和粮票攥手里发霉强多了,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实在了些:“再说,我也不是全贴。大家凑的口粮是主力,我那点东西,就是引子,是敲门砖。让大伙儿觉得我这老师不是光动嘴皮子,也出实在东西,他们才更愿意出力。这叫……嗯……有来有往。”

  王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琢磨着舒染的话,脸上的担忧慢慢变成恍然又佩服的神情:“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七拐八绕的!比我想得深多了!”

  她拍了下大腿,笑了起来:“行!你心里有谱就行!我还怕你犯傻呢!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这就去跟她们说,舒老师连从上海带来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给咱们换力气,咱们出把子力气、凑点口粮还有啥舍不得的!”

  王大姐这下彻底没了顾虑,转身风风火火地就走了,开始挨家挨户去游说去了。

  舒染看着王大姐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她确实没那么无私,每一步都带着点生存的智慧和利己的考量。但这点利己,并不妨碍她同时也想为孩子们做点事。在这片艰苦的土地上,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把想做的事,一点点做成。

  消息很快传开。家属们七嘴八舌,这个说出几碗豆面,那个说出两捆柴火。

  又过了两天,连队西头脱坯场边上那块批下来的空地,总算有了点动静。

  钱师傅被舒染请来当技术指导,背着手在旁边指挥:“地基得挖深点!这地方碱大!”

  三四个会点泥瓦活的男人,还有闻讯来的两个牧民汉子,开始清理地面,挖地基沟。

  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点小东西。

  王大姐带着几个家属妇女支起一口大锅,在远处避风处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大锅,烧起了开水,旁边筐里放着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

  几个小娃娃兴奋地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离坑远点。

  李秀兰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用旧木板搭的桌子,登记着谁来干了活,干了多久,领走了几件旧工具,用了多少材料——这都是舒染交代的,以后万一有什么,也说得清楚。

  赵卫东骑着自行车路过,车速慢了下来。

  他看了几分钟,看着那热火朝天却又显得有些简陋混乱的场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对跟在旁边的马技术员低声说了句:“看着点,要是他们的家伙什坏得实在不能用,业余时间帮着拾掇拾掇,别耽误正活。机修组那边,废零件堆里看看,有没有能凑合当夯锤、撬棍用的,让他们省点力气。”

  这几乎算是最大的支持了。

  傍晚收工后,人都散了。舒染一个人还在空地上,检查着晾晒的土坯和挖了一半的地基沟。忽然,她看到地基线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脚细细地踩实了一遍,旁边还放着两把换了新把手的铁锹。

  她抬起头,四下望了望。一个骑着马的身影正消失在暮色里。

  舒染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铁锹,柄身光滑趁手。她用力往土里一插,轻松地撬起一大块板结的土坷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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