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午, 连队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补觉或忙自己的私活。舒染和许君君却没闲着。
许君君一边收拾她的宝贝药箱,一边对舒染说:“染染, 我药箱里还有些治感冒拉肚子的药片和膏药,正好去牧区转转。上次看老阿肯那腿, 还得再巩固一下。你呢?真不去学骑马了?”
舒染正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压箱底的茶叶用旧报纸包好,闻言叹口气:“学骑马不是一下午能成的事,叶尔波力大叔也回去了。不过你说去牧区, 我倒真想去看看。教室盖好了,也得跟老阿肯说一声,顺便谢谢他们之前出的力。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嘿, 你这话说的, 还挺实在。”许君君乐了, “那正好一起!走着去?”
舒染皱皱眉:“走过去太远了, 来回天都黑了。”她眼睛转了转, “我听说后勤下午有辆拖拉机要去西边拉沙棘刺, 好像路过牧区那边。我们去问问,看能不能捎个脚。”
两人跑到连部后面, 果然看见一辆旧拖拉机正准备出发。开拖拉机的是个老师傅,姓邓。
“邓师傅!邓师傅!捎我们一段行不行?我们去图尔迪家那片草场附近!”舒染扬起声音喊。
邓师傅停下机器, 轰隆声小了些:“舒老师?许卫生员?你们去那儿干啥?”
“许卫生员去巡诊,我去家访!”舒染赶紧说, 顺手从包里抓了一把糖塞了过去, “麻烦您了邓师傅,让我们搭个便车,路上颠点不怕!”
邓师傅接过糖, 揣进兜里,脸上露出笑:“上来吧!车斗里脏,自己找地方坐稳了!我只能把你们放到岔路口,还得去拉刺棵子呢!”
“哎!谢谢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满是尘土的拖拉机斗。
“突突突……哐当哐当……”拖拉机冒着黑烟,颠簸着上路了。
舒染和许君君紧紧抓着车斗栏杆,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风吹得头发乱飞,吃一嘴沙子。
“这……这也太颠了!”许君君捂着肚子喊。
“比走路强!”舒染大声回应,迎着风咧着嘴笑。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邓师傅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车:“就这儿了!顺着那条被车轧出来的土路往北走,看到一片草场,大概再走二三里地,就能看见图尔迪家的毡房了!我傍晚五六点钟往回返,大概还经过这儿,你们要回去就在这等!”
两人千恩万谢地跳下车,感觉脚下的大地还在晃。等拖拉机走远了,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起伏的草场,天高地阔。
她们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远处坡地上几顶白色的毡房,炊烟袅袅。
图尔迪家的狗最先发现她们,汪汪地叫起来。阿依曼从毡房里跑出来,看清是她们,惊喜地叫起来:“老师!医生阿姨!”阿迪力也跟了出来,脚步比妹妹沉稳些,脸上也带着笑。
图尔迪的妻子闻声出来,撩起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坐!”
老阿肯正坐在毡房外的毡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小刀在削木头,看到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许君君放下药箱,“老阿肯,我再给您看看腿。最近下雨,没再疼吧?”
老阿肯咕哝了几句,阿迪力在一旁说道:“爷爷说,好多了,膏药管用。”
许君君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留下几贴膏药:“还得注意保暖,别受凉。”接着她又给阿依曼听了听心肺,看了看图尔迪妻子有些裂口的手,给了点药膏。
舒染则把水果糖分给阿依曼和阿迪力,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她把那包茶叶递给图尔迪的妻子:“嫂子,一点茶叶,别嫌弃。”
“哎呀……”图尔迪的妻子连连推辞,她汉话说得不好,手在围裙上搓着。
“拿着吧,”舒染直接把茶叶塞到她手里,“上次盖教室,多亏了图尔迪大哥和牧区的兄弟们帮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舒染坐到老阿肯旁边,看着远处的草场:“阿肯,我们那新教室彻底盖好了。师部还特意奖励了我们一面崭新的国旗呢,又大又红,可漂亮了!”
老阿肯慢悠悠地削着木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地方好好念书,是娃娃们的福气。”他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舒染,“你,说话算话,是个实在人。”
舒染和许君君在毡房里喝了碗奶茶,吃了点奶疙瘩,又聊了会儿家常,主要是听老阿肯说说今年的草场和羊群。
看着日头偏西,舒染和许君君起身告辞。图尔迪的妻子给她们装了一小袋奶疙瘩,让她们路上吃。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那个岔路口。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邓师傅的拖拉机满载着沙棘刺回来了。
“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朝老邓挥挥手。
老邓把拖拉机开到舒染跟前停下,他走下车压了压车斗子里的沙棘刺,又在上面铺了块破毛毡,“你俩将就坐吧!这个点也没回连队的车了!”
回程的路上更颠,但两人心情都很好。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沙子呛人了。
“看来老阿肯是彻底认可你了。”许君君大声说。
“日久见人心呗。”舒染笑着回应,“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拖拉机把她们扔在连部门口。两人跳下车,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日是半天的劳动日。这次劳动的内容不再是繁重的生产任务,而是给布置新教室。
舒燃头天晚上就动员了家属和孩子们。
所以第二天歇晌的时辰刚过,热心的王大姐就在在家属区挨家挨户的吆喝:“各家各户听着啦!有闲置板凳桌椅的,往新教室搬喽!咱们给娃娃们把新教室填满!”
舒染还没到教室跟前,就听见那边已经闹哄哄的了。孩子们跑得最快,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汇聚到新教室门口。有的搬来了家里用旧了但擦洗干净的小板凳、小马扎;有的扛来了用木板钉成的长条课桌;有的跑去工具棚里,合力把原先的几张课桌和讲桌搬了过来。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抱着、扛着、抬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从家里出来,汇聚到教室门口。
“让让!让让!我这板凳腿有点活络,别磕着娃娃!”
“谁帮把手?这块板子沉得很!”
“这炕桌给我小孙子用正合适!”
舒染一到,立刻就被围住了。
“舒老师,你看我家这个长条凳行不?就是漆掉光了……”
“舒老师,这旧门板我让老李刨平了,支起来能当桌子用吧?”
“舒老师……”
舒染脸上笑着,心里快速盘算着,大声回应:“都可以用!长条凳放后排,个子高的孩子坐,门板桌子稳稳当当的多好啊!炕桌放最前面,给年纪小的孩子!大家先搬进去,咱们再慢慢归置!”
石会计也搬着两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过来,后面跟着个小伙子扛着木架子。
舒染迎上去,“石会计,您这是?”
石会计推推眼镜,有点得意:“找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标语板,让机修组刷了黑漆,做了个支架,你看当黑板行不行?”
舒染过去用手摸了摸,表面不算特别光滑,但确实挺黑的。
“太好了!石会计您可解决了大问题!”舒染惊喜道,“这比我们原来那块门板黑板强多了!不愧是咱们班长的家长,真支持教育工作!”
石会计嘿嘿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王大姐指挥着几个妇女,像指挥交通一样:“高的靠墙!矮的往前放!歪了的拿木片垫垫!哎哟谁家筐落这儿了?挡路了!”
李秀兰拿着个本子,跟在张建军旁边,认真记录着:“张桂芬家,长条凳两条……”“赵铁锤家,炕桌一张……”张建军不时低声提醒她哪家名字写错了,或者东西记混了。
教室里很快就被填满了。桌椅板凳高矮不一,材质各异,有新的有旧的,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旧柜门改的桌面。它们挤在一起,显得有点杂乱,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众人的心意。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钻进桌椅间,抢占着自己心仪的位置。
“我要坐这里!这里靠窗!”
“这个桌子高,是我的!”
“石头哥!这边这边!”
舒染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
许君君也没闲着,她拿着抹布,把每块玻璃窗又擦了一遍,边擦边喊:“以后值日生可得记着擦窗户!不然看不见外面了!”
乱了一阵,大致模样总算出来了。前排是矮小的炕桌和马扎,适合阿依曼那样的小不点;中间是高度不一的各式桌凳;后排则是几条结实的长凳和较高的桌子。虽然看起来不那么整齐划一,但也能坐下二十多个孩子。
王大姐掐着腰,看着成果,满意地点头:“嗯,像那么回事了!就是这地上还是土,一扫净冒烟。”
舒染早就想到这点了。她之前就跟石灰窑的老师傅磨了好久,用帮他们记了几天账的代价,换来了小半袋石灰粉。
“大姐,别急,看这个。”舒染拎出小半袋石灰和黄泥,“等会儿散了,咱们兑水搅和了拌一拌,把这地面细细洒一层,压一压,能少起不少灰。”
“哎哟,还是舒老师你有办法!”王大姐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好!”
王大姐带着几个妇女,用旧扫把和抹布把教室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
孩子们兴奋地在桌椅间穿梭,争抢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下午,大部分人都休息了。舒染却惦记着那包从团部废料堆淘换来的结块的水泥和师部送来的国旗杆。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却看见陈远疆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锹、锤子和一个木桶,木桶里有半袋新水泥。
“陈干事?”
“水泥呢?”陈远疆言简意赅。
舒染赶紧指了角落那半袋硬邦邦的水泥疙瘩。
陈远疆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然后拿出锤子,哐哐几下将大块的水泥敲碎,又仔细地将里面的杂质拣出来。他把水泥碎块倒进木桶,加上适量的新水泥和水,然后用铁锹开始搅拌。
舒染见他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生手。
舒染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看着。
水泥和好,陈远疆在教室正门前选好位置,用铁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开始用砖石和水泥垒砌一个方正的、到小腿高度的平台。
他做得很认真,用一块旧木板刮平表面,又仔细调整着水平。
舒染跑去打来清水,等他需要时递上去。
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水泥搅拌的声音、石块垒放的声音和偶尔简短的工具交接。
国旗台渐渐成型,方正稳固,表面平整。
陈远疆最后检查了一下,将带来的那根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拿过来,把国旗装上去,将旗杆底部插入水泥台正中央预留的孔洞里,然后用剩余的水泥仔细地加固周围,确保它竖得笔直牢固。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剩下的水冲洗了铁锹和工具。
“等水泥干透就可以了。”他看着那旗台,语气平淡,“以后升旗就在这里,旧的那个我一会拆掉。”
“谢谢您,陈干事。”舒染看着那灰扑扑的水泥旗台,感谢道。
陈远疆“嗯”了一声,收拾好工具,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那片空地和新垒的旗台,“旗台位置选得不错。以后孩子们升旗,全连都能看见。”
说完,他便拿着工具大步离开了。
舒染独自站在新垒好的国旗台下,抬头望着那根旗杆。想象着明天的升旗仪式。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孩子们嘹亮的歌声。
新教室的落成和和师部送来国旗的消息,很快在畜牧连乃至周边牧区间传开。
星期一,天还没大亮,新教室门前那片空地上就挤满了人。
孩子们穿着整齐,少先队员们戴着红领巾,大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大人们也都来了,想亲眼看看这新教室的第一次升旗仪式。
舒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旗杆下,身后是排着队伍的孩子们。
石头和阿迪力作为学生代表,神情庄重地去升旗。
没有音乐,舒染起了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跟着唱起来,大人们也低声附和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面升起的五星红旗,它在戈壁的晨风中猎猎展开,鲜艳夺目。
当国旗升到顶端,舒染带领孩子们行少先队礼,大人们行注目礼。那一刻,一种肃穆而自豪的气氛影响着所有人。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却没有散去。许多之前还在观望的家长,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走到舒染面前。
“舒老师,你看俺家娃娃,也到岁数了,能来上学不?”
“舒老师,我们家丫头可能干了,就是没赶上第一批,现在能来吗?”
“舒老师,巴彦和赛达尔回去说了,我们也想把孩子送来认几个字……”
甚至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职工,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问:“舒老师,俺们这些大老粗,白天得干活,晚上……晚上能来识几个字不?起码得会写自己名字,看懂工分本啊!”
舒染看着眼前一双双渴望又带着怯意的眼睛,心里高兴极了。她笑着大声说:“欢迎!都欢迎!启明小学就是为大家开的!适龄的孩子,明天都能来!想扫盲的同志,咱们再商量个礼拜六礼拜天上课的时间!”
这一天,来报名的孩子又多了十几个,年龄从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加上原来的学生,教室里要是挤一挤,怕是能塞下近三十个孩子。还有七八个职工表达了想来扫盲的意愿。
学生暴增的喜悦还没过去,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眼前——教室是有了,可里面的课桌板凳还是不够用。这么多孩子,总不能一直站着或者坐在地上上课吧。她暂时还是让孩子们坐在自己从家带来的小马扎或破垫子上。
下午放学后,舒染看着挤挤挨挨的教室,又开始盘算起来。
课桌椅是最大的难题。去买?连里没这项预算,她自己那点钱更是杯水车薪。去找连里要?马连长和赵卫东估计又要皱眉头。
她想了想,很快心里有了主意。
她先去找了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课桌椅,咱们自己能做吗?不用多好看,结实能用就行。”
钱师傅叼着烟袋锅,打量了一下教室:“做是能做。就是费工费料。木头去哪弄?好木头都紧着生产用呢。”
“木头我想办法。”舒染说,“您就告诉我需要什么样的木头,大概多少,怎么做就行。”
她又去找了那几个会点木工活的职工,把想法说了。大家一听是为了孩子,都表示有空了一定来帮忙,但也都提到了木料的问题。
木料……舒染想到了团部后勤仓库的老姜头,还有那片堆放废旧物资的场地。
第二天,她又搭拖拉机去了团部。这次她没直接去找老姜头,而是先找到了张干事。
“张干事,又来麻烦您了。”舒染笑着说:“孩子们多了,没桌子板凳,我想看看仓库那边有没有……嗯……废弃的木材边角料,或者以前淘汰下来的破桌子破椅子,能修修补补用的?”
张干事哈哈一笑:“舒老师你啊,真是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行,我带你去找老姜头磨磨看!”
老姜头看到舒染又来淘破烂,脸拉得老长。但架不住张干事在旁边说情,又瞥见舒染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包奶疙瘩,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
老姜头嘟囔埋怨着,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废料场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果然堆着一些积满灰尘的废旧木材,有断裂的床板、散架的旧桌椅腿、包装箱拆下来的木板条,甚至还有几个破损严重的木箱,材质各异,大小不一,但确实都是木头。
“就这些了!爱要不要!”老姜头没好气地说。
“要!要!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道谢,如获至宝。她和张干事一起,仔细地从那堆垃圾里挑选出还能用的木料,长的短的,宽的窄的,足足捆了一大捆。
回去的拖拉机上,舒染守着那捆木料,心里盘算着:这些差不多够做课桌椅了。
回到连队,她把木料卸在教室后面。王大姐和几个家属围过来看,都皱眉头:“这都是些啥呀,破破烂烂的,能做啥?”
“能做的多了!”舒染信心满满,“锯开了,刨平了,拼拼凑凑,就是一张桌子。”
她请钱师傅和会木工的职工开始做,几天后,当二十多套课桌椅被搬进新教室,整齐地排列起来时,孩子们欢呼着冲进去,迫不及待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虽然桌椅高低不平,孩子们大的大小的小,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那块新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成语——“齐心协力”。
她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那四个字。
“同学们,认识这四个字吗?”
大点的孩子,像石头、栓柱,还有阿迪力,都努力地辨认着,小声地念:“齐……心……”
“对,齐心协力!”舒染声音清亮,“咱们的新教室,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证明!”
她走下讲台,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看这张桌子,它的腿,可能是从团部仓库一张破床板上锯下来的。”她又拍了拍另一张桌子的面,“这块板,说不定以前是个木头箱子。”
孩子们好奇地摸着那些材质不一、颜色深浅不同的木头,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原来的钉眼和划痕。
“还有你们屁股底下的凳子,”舒染笑着说,“有的是咱们连里木匠叔叔用边角料拼的,有的是家里爷爷奶奶用旧家具改的。它们不一样,也不够漂亮。”
她走回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但是,它们现在紧紧地拼在一起,变成了我们能写字、能看书的课桌椅!这就是‘齐心协力’!就像咱们盖这间教室一样,好多人,出力的出力,出主意的出主意,哪怕只是递了一块砖,和了一锹泥,都算数!劲儿往一处使,就能把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办成!”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非常认真。阿迪力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用旧门框和木板钉成的桌子,用手摸了摸,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后,”舒染继续说,“咱们在这间用大家齐心协力盖起来的教室里,用这些齐心协力做出来的桌子上课。希望大家也能记住这四个字。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互相照顾,就像这些桌子腿一样,抱成团,才站得稳,才能学习知识!”
“老师!”小丫忽然举起手,奶声奶气地问,“那……那我的桌子会和春草姐姐的桌子分开吗?”
舒染笑了:“不会!它们会一直在一起,陪着你们一起长大!”
放学后,孩子们大多都跑了,只剩下值日生还在打扫。舒染看着那些虽课桌椅,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王大姐走了进来,打量着教室,啧啧称赞:“还真让你给弄成了!虽然看着花花绿绿的,但真挺像样!”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凑的。”舒染笑道,“大姐,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桌椅是有了,但孩子们写字的本子铅笔都快用完了。供销社那边也紧俏,我想着……能不能组织家属们搞点副业?比如捻点毛线、编点筐子、或者做点鞋垫什么的,攒多了拿到团部集市上换点钱,家里有孩子的还能给孩子们买文具。”
王大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反正冬闲时候长,我们妇女们凑一起也有个营生,还能给家里添补点!这事我看行!我去跟她们说道说道!”
舒染看着王大姐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知道,只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目标和看得见的好处,这股齐心协力的劲头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新教室落成后,孩子们在新教室里读书写字,声音都比以往响亮了不少。那面国旗每周一早上升起,周五下午降下,成了连队一道风景。
舒染白天忙着教学,晚上还得备课、批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发现,连队里有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总绕不开一个人——王大姐。
这天傍晚,舒染刚把最后几个孩子送走,正准备回地窝子啃个冷馍,就听见家属区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嚷和孩子的尖叫。
她皱了皱眉,循声走过去。只见张桂芬家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妇女,里头张桂芬正和一个瘦高个的女人拉扯着,地上掉着个破了口的瓦盆,菜叶撒了一地。张桂芬的儿子铁蛋吓得躲在门后哭。
“咋了这是?”舒染挤进去问。
旁边看热闹的李秀兰小声快嘴说道:“是为晾衣服的地方。孙家媳妇非说张嫂子家的晾衣绳占了她家地方,把她刚洗的床单弄脏了,上来就把张嫂子腌菜的盆给砸了!”
那瘦高个的孙家媳妇嗓门尖利:“就是占了我家地儿!说了多少回了!欺负我家男人不在跟前是不是?”
张桂芬气得脸通红,嘴笨说不过,只知道重复:“你胡说!那地儿一直是俺家用的!”
两人眼看又要撕扯到一起。周围人劝架的劝架,看热闹的看热闹,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都干啥呢!吃饱了撑的?为一个晾衣裳的地儿打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王大姐端着个簸箕,闻声就赶了过来。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站到了两人中间。
“孙家的!”她先指着那瘦高个媳妇,“你男人是机务队的,常不在家,你有困难大家能帮衬。但你不能胡搅蛮缠!这地方是老早划好的,各家门前三尺,啥时候成你家的了?你床单掉地上脏了,怨风怨土怨你自己没夹紧,怨得着张桂芬?”
孙家媳妇被噎了一下,气势弱了点,但还嘴硬:“那……那她也占过道了!”
“占没占道不是你说了算!”王大姐眼睛一瞪,又转向张桂芬,“还有你,桂芬!她砸你盆子是不对,但你不会好好说?上手拉扯啥?吓着孩子怎么办?一个破瓦盆值当俩大人动手?”
张桂芬被说得低了头,嘟囔着:“她先动手的……”
“她动手你就有理了?”王大姐嗓门更高了,“都是一个连队锅吃饭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屁事撕破脸,值当吗?铁蛋,别哭了!过来!”
她吼了一嗓子,铁蛋抽抽噎噎地过来。王大姐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烤洋芋,塞到他手里:“拿去吃!看你这点出息!”
这一下,两个吵架的和看热闹的都安静了不少。
王大姐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孙家的,你床单脏了,我那儿还有块肥皂头,等会拿去再搓搓。桂芬,你这盆碎了,我那儿有个旧的,你先拿去用。”
她这么一说,孙家媳妇反倒不好意思了:“王大姐,不用……”
张桂芬也忙说:“俺也不要……”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王大姐一挥手,“这事就这么过了!以后谁再为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怪我说话难听!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做饭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王大姐连吼带劝地压了下去。众人议论着散去,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服气。
舒染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王大姐,泼辣是泼辣,但处事公道,能镇住场子,还会给台阶下,真是个天生做调解工作的料。
她走过去,帮着王大姐把撒在地上的菜叶收拾到破盆里。
“大姐,还是您有办法。”舒染笑着说。
“有啥办法?”王大姐叹口气,拍拍手上的土,“这帮老娘们儿,闲着就容易生事。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破事,可不管吧,就能闹大。唉,大家都是妇女,能帮就帮一帮。”
舒染心里一动,状似无意地说:“要是连里有个能专门管管这些家长里短、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的人就好了。就像大姐您这样的,大家肯定听。”
王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我可不行!一个大老粗,字认不得几个,哪能干那个?”
“这跟认字多少关系不大,”舒染认真道,“关键是心正、公道、大家信服。您看刚才,石会计有文化,他咋不来劝?刘书记官大,他也不能天天盯着谁家晾衣服吧?这种事,就得您这样在姐妹里有威信的人来管。”
王大姐被她说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这……这能行吗?连里也没这规矩啊……”
“事在人为嘛,”舒染狡黠地笑笑,“反正我觉得您挺合适。以后姐妹们有啥难处,您就多帮着问问,多帮着跑跑。大家得了好处,自然更念您的好。次数多了,领导们也就看见了。”
王大姐琢磨着舒染的话,没再反驳,只是嘀咕了一句:“再说吧……走咱们回吧。”
但舒染看得出来,她把话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