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盛校长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提出批评意见。但她很快恢复笑容:“舒老师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们用的是全国□□材,不好随便改动啊。”
“可以在教学中适当补充一些本地内容,”舒染建议道, “比如教‘羊’字时,可以讲讲兵团牧场的羊群;教‘耕’字时, 可以带孩子们看看拖拉机耕地。这样孩子们更容易理解,也更有兴趣学。”
教育科的张明点头赞同:“舒染同志的建议很好。我们正在编写的扫盲教材就注重实用性,直属学校也可以借鉴这个思路。”
盛校长若有所思:“确实, 有时候孩子们学得没劲,可能就是觉得课文离他们太远了。”
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时,舒染注意到一个现象:学生们按班级整齐排队打饭,吃饭时也很安静, 但几乎没有人说话交流, 气氛有些压抑。
她想起畜牧连的孩子们, 虽然条件艰苦, 但吃饭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分享彼此的见闻和快乐。那种活泼生机, 在这里似乎被束缚住了。
下午,编写组与直属学校的教师们座谈交流。舒染分享了畜牧连的教学经验, 特别是如何利用有限资源开展教学的方法。
“我们用石灰块当粉笔,用沙地练字, 用废纸装订作业本……”舒染讲着这些艰苦条件下的创新,发现那些师范毕业的教师们听得十分专注。
“舒老师, 你们没有教具, 怎么上算术课呢?”一个年轻教师好奇地问。
舒染笑了:“我们有天然教具啊!用小石子学计数,用红柳枝比长短,用脚步量距离。孩子们反而觉得这样学更有趣。”
座谈结束后, 几位教师围住舒染,继续请教各种问题。他们似乎对这些来自基层的土办法很感兴趣。
回去的路上,张明对舒染说:“你今天提的意见很中肯,盛校长后来私下跟我说,确实给了她很多启发。教育不能脱离实际,这点很重要。”
舒染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白杨林,心中感慨万千。师部直属学校条件比较好,但却少了些畜牧连那种鲜活的生命力;而畜牧连虽然有活力,却又缺乏必要的资源和规范。或许理想的教育,应该是二者的结合。
晚上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房间里又多了一本书——《新疆常见植物图鉴》,书中夹着一枚胡杨树叶书签。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
翻开书,她看到有关薄荷草的那一页被折了角,上面详细记载了其药用价值和栽培方法。
她推开窗户,晚风送来远处田地里作物的气息。师部的夜晚比畜牧连安静许多,没有风声呼啸,没有狗吠阵阵,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的脚步声。
舒染拿出信纸,开始给畜牧连的同志们写信。她告诉王大姐和李秀兰师部的情况,询问学校近况,还特意嘱咐她们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写完后,她服下雪莲膏,感觉一天的疲劳渐渐消散。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清辉正洒在窗台上的薄荷草上。
她想着,得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好,带回畜牧连去。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舒染已经适应了师部的生活节奏。每天上午,她在编写组与同志们讨论教材框架和内容;下午,则去各个单位调研,收集第一手资料。
她的调研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机修连的职工需要认机械零件名称和说明书;牧工需要认牲畜疾病症状和药名;农田队的需要认种子、化肥标签……
这些实地调研的经验,让舒染在编写组中的发言越来越有分量。
“我们不能用教城里孩子的方法教兵团职工。”在一次讨论会上,舒染大胆提出意见,“比如这个例句小明坐电车去上学,咱们这儿哪有电车?不如改成大壮赶马车去上工更贴切。”
编写组里一位从师范学院调来的老师不以为然:“教材应当规范统一,不能太土气。”
舒染不急不躁地回应:“李老师,教育首先要让学员听得懂、用得上。我在家属工厂试过,教‘布票’、‘尺寸’这些词,妇女们一学就会;但教‘电车’、‘电影院’,她们既没见过,也用不上,转眼就忘了。”
孙处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舒染同志说得有道理。我们的教材要立足兵团实际。”
会后,孙处长特意留下舒染:“舒染同志,你的基层经验很宝贵。这样吧,从下周开始,你负责带一个小组,专门编写实用扫盲模块。”
这个任命让舒染有些意外。编写组里资历比她老、学历比她高的大有人在,让她一个基层来的知青带队,恐怕有人不服。
果然,消息传开后,组里议论纷纷。有人公开质疑:“舒染同志确实有基层经验,但教材编写需要专业教育理论指导啊。”
舒染不争不辩,而是用实际行动说话。她带着小组同志下连队、进工厂,让每个人都亲身感受基层的实际情况。
她还别出心裁地组织了一次“教学体验日”,请编写组的同志们去教不同群体的学员。
结果,那些理论功底扎实的老师们在面对真正的文盲学员时,反而不知从何教起;而舒染却能用最朴素的方法,让学员很快掌握实用字词。
一次,舒染带组员去牧场调研时,正好遇到兽医给羊群打防疫针。她立即抓住机会,请兽医帮忙教大家认药瓶上的字和使用说明。
“这是‘青霉素’,这是‘剂量’,这是‘注射’……”兽医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牧工们围拢过来,看得格外认真。一个老牧工感慨道:“要是早认得这些字,去年俺那十几只羊就不会病死了。”
回程的路上,原本对舒染最有意见的李老师主动说:“舒染同志,今天我受益匪浅啊。确实,教育不能脱离实际。”
舒染笑笑:“李老师,您的理论功底深厚,咱们结合起来,一定能编出好教材。”
就这样,舒染负责的实用扫盲模块也进展顺利,总结出了许多针对不同群体的教学方法。
一天,舒染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调研资料穿过师部教育科的院子,正准备送去孙处长办公室,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两个人。
是张明和另一位教育科的干事老赵,两人正站在一株白杨树下低声交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靠近。
“……孙处长真是这个意思?”老赵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张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舒染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亲口说的……难得的人才……想方设法留住……”
舒染下意识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但她是畜牧连的人,马连长能放?”老赵问道。
“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嘛。”张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孙处长说了,教育科正缺这样有基层经验又会动脑子的人。你看她来的这半个月,提出的那些点子,哪个不实用?”
老赵咂咂嘴:“这倒也是。那本实用扫盲手册的初稿我看了,确实比咱们之前编的强不少。不过我看那姑娘心气挺高,未必愿意留下来。”
“所以要想办法啊。待遇好一点,条件好一点,再让她带个项目……年轻人嘛,总有追求进步的心思。”张明顿了顿,“再说了,师部怎么说也比畜牧连强吧?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脚步声响起,似乎两人正要离开。舒染忙后退几步,假装刚从另一边走过来。
“张干事,赵干事。”她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怀里那摞资料抱得稳稳的。
“哟,舒染同志啊。”张明脸上立刻堆起专业的笑容,“这是要去哪?”
“给孙处长送材料。”舒染答道,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两人的表情。
老赵轻咳一声:“快去吧,孙处长刚才还问起你呢。”
舒染点点头,从两人身边走过。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但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孙处长办公室门口,敲响了门。心里却还在回想着刚才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原来上面已经在打算盘要留她了。
“请进。”里面传来孙处长沉稳的声音。
舒染推门而入。孙处长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兵团地图和毛主席像。孙处长正伏案批阅文件,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露出和蔼的笑容。
“舒染同志啊,来得正好。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舒染将材料放在桌上,依言坐下。
“孙处长,这是您要的调研材料汇总,还有实用扫盲模块的初稿。”她将材料轻轻推过去。
孙处长接过材料,却没有立即翻看,而是打量了舒染一会儿,才开口:“舒染同志,这半个月来,你的表现很出色啊。教材编写组反馈很好,说你提出的建议都很实用,特别是那个分群体扫盲的思路,很有创新性。”
舒染知道正题要来了,她谦逊地笑笑:“孙处长过奖了。我只是把基层的实际需求反映上来而已。”
“不,不只是反映需求。”孙处长摆摆手,翻开那份实用扫盲模块初稿,“你看这里,针对牧工的教学方法,针对家属工厂女工的教学内容,都很有针对性。这不是简单的反映需求,这是有思考、有创新的。”
他合上材料,身体微微前倾:“舒染同志,师部教育科正需要你这样既有基层经验又有创新思维的人才。你有没有考虑过,留在师部工作?”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孙处长这么说,舒染的心里还是很激动。说不心动是假的——师部的条件比畜牧连好太多,有电灯,有相对充足的物资,有更多学习和交流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职业上的认可和提升。
但她马上想到了畜牧连: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们,刚刚起步的妇女扫盲班,破旧却充满生机的工具棚教室……还有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
“孙处长,我很感激您的认可。”舒染斟酌着词句,“但畜牧连的工作才刚刚起步,孩子们还需要我……”
孙处长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微微一笑:“我理解你对畜牧连的感情。但你要从更大的格局想问题。在师部,你的经验和能力可以惠及全师,而不仅仅是一个畜牧连。你看,”他拿起那份材料,“这套教材如果推广开来,能帮助多少兵团职工扫盲?这比你一个人在畜牧连的影响大得多。”
舒染不得不承认孙处长说得有道理。在师部平台更大,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而且说实话,谁不想生活条件好一点呢?
见她犹豫,孙处长又加了一把火:“教育科正在筹备一个全师扫盲推广项目,需要一个有基层经验的人牵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这个项目可以由你负责。职称和待遇上,也会相应提高。”
舒染的心跳得更快了。负责全师的项目,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但与此同时,她眼前浮现出阿迪力、阿依曼那些孩子们的面孔,想起他们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时欣喜的表情。
“孙处长,我……”舒染深吸一口气,“我很感谢您的赏识,也知道在师部平台更大。但畜牧连的孩子们和妇女扫盲班都刚刚起步,我突然离开的话,工作可能会断层。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把那边的工作交接好,培养个接替的人?”
孙处长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这个考虑很负责任。这样吧,你先继续完成教材编写工作,同时物色一个能接替你的人选。等教材编写完成后,你再回畜牧连做交接,然后调来师部。如何?”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舒染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心里既有一丝窃喜,毕竟这是上级的认可和职业发展的机会,又有一丝愧疚,感觉自己像是抛弃了畜牧连的孩子们。
“好的,孙处长。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并尽快物色接替人选。”舒染最终说道。
孙处长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工作吧,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张明说。”
走出孙处长办公室,舒染的心情复杂极了。阳光照在师部整洁的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向她点头致意。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安宁,与畜牧连的风沙和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她确实想要更好的工作环境,更大的发展平台,这是人之常情。但一想到要离开那些她一手教起来的孩子们,心里就堵得难受。
“舒老师,孙处长找你什么事啊?”张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容可掬地问。
舒染回过神来,勉强笑笑:“就是问问教材编写的进度。”
张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哦,是吗?孙处长很赏识你啊,好好干。”
舒染点点头,心情复杂的向编写组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