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林雪舟对这场实践检验很重视。
次日一早, 他换上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连夜用工整楷体抄写好的教案, 早早便来到了教室。
舒染则如约坐在了教室最后排一个听课的位置上,准备认真观察。
上课铃敲响, 林雪舟沉稳地走上讲台。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教室,对几个坐姿不够端正的孩子皱了皱眉,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开场:“同学们, 今天,我们开始学习一首优美的古诗。诗歌,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学习诗歌, 可以陶冶情操, 提升我们的文化素养。”
台下的孩子们大多一脸茫然。“陶冶情操”、“文化素养”这些词汇, 对他们来说太过抽象。只有几个年纪大些, 基础稍好的孩子努力坐直了身体, 试图理解。
林雪舟转身, 在黑板上写下诗题和作者——《江南》 汉乐府。
“现在,跟我朗读课题和作者。”林雪舟示范道。
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稀稀拉拉。
林雪舟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强调道:“声音要洪亮, 要整齐!再来一遍!《江南》——汉乐府——”
这一次,孩子们铆足了劲, 吼了出来。林雪舟似乎满意了些, 开始讲解。
“江南,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我们国家的南方。那里河流纵横, 湖泊遍布,气候温暖湿润,生长着许多北方见不到的植物。”
他尽量用自己认为浅显的语言解释,但这些词,对这群最远只到过团部,眼中只有戈壁、盐碱地和零星草场的孩子们来说,压根没见过,更加不理解。
“今天我们要学的这首诗,描写的就是江南采莲时的美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片河,又在周围画了一些椭圆的叶子,“莲,就是一种水生植物,叶子很大,浮在水面上,叫荷叶。夏天会开出粉红色或白色的花,叫荷花,非常美丽。花谢之后,结的果实就是莲子,可以吃。”
他描述得越是细致,孩子们脸上的困惑就越深。
阿依曼小声问旁边的哥哥阿迪力:“莲是什么?像骆驼刺吗?”
阿迪力皱着眉头,努力想象,最终摇了摇头,他也没见过。
虎子盯着黑板上的圆圈和叶子,嘀咕道:“这画的是个破了皮的鸡蛋吧?叶子像阿妈烙糊了的饼……”
有几个孩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林雪舟注意到了下面的骚动,脸色沉了下来,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安静!认真听讲!下面我们来逐句学习诗意。”
“江南可采莲,意思是江南这个地方可以采摘莲蓬了。莲叶何田田,意思是莲叶长得多么茂盛、多么碧绿啊……”
他讲得口干舌燥,试图用语言描绘出一幅江南水乡的画卷。然而,无论他如何描述莲叶,如何比喻其如碧玉盘,如何形容鱼戏莲叶间的灵动,都无法让孩子们想象得到。他们见过最大的水面是涝坝,见过最绿的植物是田埂边的杂草和顽强的红柳,鱼?那是少见的东西。
课堂气氛逐渐变得沉闷。孩子们的眼神开始游离,栓柱偷偷打了个哈欠,小丫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连最认真的石头,眼神里也充满了迷茫。
阿迪力更是彻底放弃了理解,他低下头,用铅笔在废纸的角落,专注地画起了他熟悉的绵羊和牧羊犬。
林雪舟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他预想过孩子们基础差,但没想过会差到如此地步。他精心准备的教案,他引以为傲的文学赏析,在此刻全部消失了。
他终于忍不住,点了坐在前排,看起来最认真的石头:“石头,你来说说,‘莲叶何田田’这句诗,在你脑海中是怎样的画面?”
石头局促地站起来,努力回想林老师的描述,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很多……很大的……绿色的……叶子……在水里……”
“还有呢?”林雪舟追问,带着一丝期望。
石头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能……能喂羊吗?”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后排的舒染都忍不住抬手抵住了额头叹了口气。
林雪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感觉自己的专业和理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嘲弄和践踏。
他猛地将教案拍在讲台上,发出的声响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吓得噤若寒蝉。
“胡闹!”林雪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诗歌!是艺术!你们……你们简直……”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望着他的小脸,后面责备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但失望和挫败感席卷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但接下来的讲解已经没了最初的激情,变得干巴巴的。这堂课,就在一种尴尬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下课铃响,林雪舟立刻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甚至没有看舒染一眼。
孩子们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悄悄议论着刚才那堂听不懂的课和发火的新老师。
舒染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黑板上那首《江南》,看着孩子们脸上的困惑和畏惧,心情沉重。
她知道林雪舟这堂“标准课”的失败,并不是他个人能力不足,而是他的教育理念与这片土地的现实严重脱节。
他带来了“阳春白雪”,但这里的孩子们,连“下里巴人”都尚未完全掌握。
这场实践检验的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
舒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块石灰块在《江南》的写下了“有用”这两个大字。
她转过身面对渐渐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说:“同学们,学习知识,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好,让生活变得更好。无论是认识莲叶,还是认识我们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只要它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个世界,能在生活中用上,就是有用的知识。今天林老师教的诗很美,它可能离我们现在的生活有点远。没关系,我们先学好眼前能抓住的学会的,等我们将来走得远了,见得多了,自然就能读懂江南的莲叶,也能欣赏更多更美的风景。”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舒染也没有立刻去找林雪舟,她知道林雪舟需要时间消化挫败感,她一旦去找林雪舟,就有可能被他视为胜利者的炫耀。
她像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打扫教室,整理那些在林雪舟看来不入流的教具。
下午的课,舒染照常进行。她没有刻意去提林雪舟的教学,而是按照原计划,教孩子们认识农作物的生长发芽与养护。她带来了一些麦粒和苜蓿种子,让孩子们传看触摸,又在黑板画了简笔画,讲解种子如何破土而出。
“就像我们学习知识,”舒染指着几颗麦粒,对孩子们说,“今天认识一个字,明天学会一个数,就像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慢慢长大,总有一天,能变成有用的粮食。”
孩子们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理解。他们能触摸到,能联想到地里的庄稼,这知识便落了地生了根。
课堂气氛恢复了往日的活跃。下课后,舒染正低头清理讲台上的粉笔灰,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舒染同志。”
舒染抬头,看见林雪舟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有些不好看,但之前的激愤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换下了那身中山装,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似乎想让自己更贴近这里的环境。
“林老师,”舒染放下板擦,“有事吗?”
林雪舟走进教室,目光落在黑板上尚未擦掉的简笔画和讲桌上的种子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天上午的课……是我考虑不周。”
他能承认这一点,倒让舒染有些意外。她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我可能确实不太了解这里孩子的实际情况。”林雪舟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我依然认为,基础教育需要系统性,不能永远停留在认工分、识牲畜的层面。这……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固有的教育理念受到了冲击,他只能试图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者说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舒染看着玩耍的孩子们,阿迪力正在给巴彦和赛达尔比划着什么。
“林老师,”舒染没有回头,“我没有想过要永远停留在认工分、识牲畜。我只是认为,教育就像盖房子。在这里,我们需要先打下能让房子立住的地基。这个地基,就是让孩子们和他们的家庭对老师的信任。只要让他们知道学习这件事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有用的,是能带来好的改变的,我们才能在上面建造系统的文化。”
她转过身,看着林雪舟:“你说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什么是长久之计?是让一套脱离他们认知的教材和标准,把他们刚刚燃起的学习兴趣浇灭吗?”
林雪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上午课堂上孩子们那茫然又畏惧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我……我需要时间再观察,再想想。”他最终说道,语气不再那么坚定。他看了一眼舒染,眼神复杂,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舒染知道,这场争论远未结束。林雪舟的“观察”和“想想”,意味着他并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理念。他只是暂时受挫,一旦找到自认为合适的方式,他一定会再次尝试推行他的正规化。
而连队领导的态度也暧昧不明。刘书记的和稀泥,马连长的务实,赵卫东乐见其成的制衡……这一切都意味着,启明小学往后的日子,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科班出身的老师而变得轻松,反而可能因为理念的拉扯,增添更多的变数。
晚上,舒染在煤油灯下备课。许君君端着药箱进来给她换手上的药——长时间制作教具让她的手指又添了新伤。
“听说那位林老师今天吃瘪了?”许君君一边给她涂抹药膏,一边压低声音问,带着点幸灾乐祸。
“谈不上吃瘪。”舒染摇摇头,“只是他的方法在这里水土不服。”
“我看他就是书呆子气!以为自己念过几天洋书就了不起了,看不起咱们的土办法。”许君君哼了一声,“染染,你可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孩子们就认你!”
“问题不在于谁牵谁的鼻子。”舒染看着许君君,目光沉静,“在于什么方法对孩子们真正有益。林老师有他的道理,只是需要时间明白我的道理是什么。”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不过,他想用他的‘正规’来取代我的‘土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在这里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