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自那场误会之后, 舒染和陈远疆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表面上一切如常。陈远疆依旧照常巡逻,偶尔路过学校, 目光会习惯性地扫过教室。
舒染依旧忙于教学、扫盲,与林雪舟分工合作。
但有些东西, 到底是不一样了。
舒染能感觉到,陈远疆在刻意避免与她单独相处。即使必要的碰面,他的话语也更简短, 眼神接触一触即分。
舒染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在敌特和边境风沙面前眉头都不皱一下,却在她一句无心的问话下落荒而逃。
她并不着急。感情的事, 强求不来, 尤其是对陈远疆这样心思重、顾虑多的人。
舒染照常过她的日子。她将这份微妙妥帖地收好, 并未让其扰乱心神。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靠的不是任何人的青睐, 而是她创造的价值和不可替代的工作能力。
感情可以是生活的调剂,但绝不是重心。她的重心在她刚刚铺开的事业蓝图上。
林副政委考察带来的积极效应仍在持续。除了物资, 更宝贵的是来自师部教育科的正式关注和资源倾斜。孙处长显然将启明小学视为一个成功的基层样板,希望将其经验加以总结和推广。
一周后。
师部拨下来的钢板和铁笔虽然好用, 但手工印刷是个力气活,尤其是推油墨辊, 需要不小的臂力和技巧。
舒染连着印了几天资料, 右手手腕又酸又胀,傍晚批改作业时,握笔都有些吃力。
这天放学后, 她正揉着手腕,看着桌上还剩一小叠待印的蜡纸发愁,教室门被推开了。
是陈远疆。
他像是例行巡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染揉手腕的动作和那叠蜡纸上。
舒染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意外,随即放下手:“陈干事。”
陈远疆“嗯”了一声,走了进来。他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那叠蜡纸和旁边的油墨辊上。
“还有这么多没印?”他问,声音少了前几日的疏离。
“嗯,手腕有点使不上劲,慢了点。”舒染实话实说,没卖惨也没抱怨。
陈远疆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桌前,拿起那根分量不轻的油墨辊,掂量了一下。
“这个不是这么用的。”他忽然开口,“用力要匀,速度要稳。你这样硬推,费劲还印不好。”
舒染挑眉看他:“陈特派员还懂这个?”
陈远疆没看她,目光专注在油墨辊和蜡纸上,“以前在师部,帮着印过简报。”
他说着,已经动手调整蜡纸的位置,然后握住油墨辊,示范性地推了一下。动作果然流畅均匀,印出来的字迹清晰墨色饱满,比舒染印的效果好了不少。
舒染看着,真心赞道:“确实厉害。”
陈远疆没接话,一下又一下地推着油墨辊。教室里只剩下油墨辊划过蜡纸的沙沙声。
舒染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那点小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整理着已经印好的纸张,偶尔递上一张新的蜡纸。
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气氛却不再尴尬。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交叠投映在土墙上。
当最后一张蜡纸印完,陈远疆放下油墨辊,动作自然地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旧布,擦拭着手上沾到的油墨。
舒染递过去一块湿毛巾:“擦擦吧,这个比干布好用。”
陈远疆愣了一下,接过毛巾,低声道:“谢谢。”
他擦着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舒染。她正低头整理着印好的资料,夕阳给她整个人附上了一层光晕。
那一刻,教室里很安静,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舒染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舒染。”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舒染应道,心中一动。
陈远疆看着她,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说道:“那天晚上……我的话,你别介意。”
他没具体指哪句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舒染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道歉的样子,笑了笑,语气轻松:“我早忘了。再说,你不是帮我印了这么多资料吗?算是将功补过了。”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目光落在她之前揉按的手腕上,“以后这种力气活,可以叫我。”
这话说得依旧简洁,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两人都懂。
舒染没有拒绝,也没有矫情,只是坦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陈远疆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将擦干净的毛巾叠好放在桌上,低声道:“我走了。”
“嗯。”舒染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陈远疆。”
他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舒染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谢谢你帮我印资料,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事情。”
陈远疆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自那之后,陈远疆出现在学校周围的频率,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甚至更高了些。他不再刻意回避与舒染的接触,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温度明显不同。
*
几场秋雨过后,暑气彻底消散,连队里迎来了它短暂的秋天。天更高,云更淡,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
比天气变化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畜牧连里那些新气象。
师部资源倾斜的效果,在这个秋天显现了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连部东头空地上立起的几间干打垒土坯房。墙体厚实,屋顶铺着新割的芦苇把子,抹着平整的草泥。虽然依旧是土房子,但比起低矮的地窝子,已是天壤之别。
这是连里用上级批下的部分建材,组织职工利用工余时间,一杵子一杵子夯起来的,打算优先分配给住房最困难的几户职工和成了家的年轻夫妇。
每天下工后,都有不少人围在那几间新房前讨论着,脸上带着羡慕和期盼。
“瞧瞧这墙,多厚实!冬天肯定暖和!”
“啥时候咱们也能排上号就好了……”
王大姐看着新房,眼神里也流露出向往,但更多的是为连队高兴:“这可是大好事!有了这开头,往后咱们连的房子,能越来越像样!”
连队里那条主干土路也被仔细修整过。坑洼被填平,路面用石碾子反复压实,虽然下雨天依旧免不了泥泞,但平日里走起来平坦了许多。
路两旁不知何时栽下的一排排小白杨树苗,虽然还没法遮阴,但那抹新绿给这片土黄色的天地带来了勃勃生机。
“这树要是长起来,夏天就有阴凉地儿了!”李秀兰挑水路过,总会多看几眼那些树苗。她现在除了豆腐坊的活计,帮着舒染管理扫盲班物资也更加得心应手,人显得自信了不少。
环境的细微改善慢慢浸润着连队的日常生活。
启明小学里,孩子们用上了新的练习本和铅笔,不用再心疼地对着废报表纸的背面反复擦写。
舒染和林雪舟的教学配合愈发默契。基础班的孩子在舒染的带领下,已经能遣词造句。提高组在林雪舟的系统教授下,基础知识不仅掌握得越来越牢固,甚至开始学习写日记、作文了。
秋高气爽,舒染有时会把课堂搬到室外,让孩子们坐在修整过的路边树荫下,虽然树苗投下的影子还很小,但还是能遮阴。孩子们看着大人们忙碌的秋收景象,学习“颗粒归仓”、“辛勤劳动”。知识就这样与身边的生活融合在一起。
陈远疆的身影也愈发自然地融入舒染所在的场景中。
这天傍晚,舒染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正准备回地窝子,看见陈远疆站在那排新栽的白杨树苗旁,正弯腰给一棵有些歪斜的树苗培土。
他的动作很仔细,一边扶着纤细的树干,一边用脚将周围的土踩实。
舒染静静地看着。直到他忙完直起身,才走过去。
“陈特派员,忙完了?”她语气轻松。
陈远疆闻声回头,看到是她,眼神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嗯。这棵树有点不稳,怕经不住风。”
“有你看着,它们肯定能长好。”舒染笑着说,递过去自己的手帕,“擦擦汗吧。”
陈远疆看着那块干净的手帕,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而是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不用,脏。”
舒染也不勉强,收回手帕,和他并肩看着那排小小的树苗。
“等这些树长大了,夏天就能在这里乘凉,孩子们也有地方玩了。”舒染憧憬着。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新房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出来,“会越来越好的。”
舒染侧头看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不仅连队的环境在变,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某种东西也在悄然生长。
“是啊,”她轻声附和,“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晚风拂过,带着凉意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回去吧,起风了。”陈远疆低声说。
“好。”舒染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修整过后平坦了许多的土路,向着地窝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