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番外出现了。
谢云缨看到了第一行字,不由得怔了怔。
这篇番外的主角她也认识。
当今圣上的四皇子,魏璟。
「我叫魏璟。母妃曾说,我名字的释义为“玉之光彩”,意为怀瑾握瑜,光华内蕴。」
「我小时候笃信不疑,长大后却觉得她是编来哄我的。」
「我的名字大抵是她随手取的。只因我嫡亲的妹妹,名叫宜华。」
「宜华宜华。母妃为妹妹取名时,从不会想着让她“光华内蕴”,而恨不得让她将世间所有的华彩尽揽于其身。」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东羲起名需占吉凶,因为一个好名字可以带给孩子完满的人生。我与宜华一样不信天祖,但我信这番鬼话,只因我和宜华的人生,便是打从名字开始,就大为不同了。」
「我与宜华同为母妃的子女。可是,父皇更喜欢宜华,母妃也更喜欢宜华。」
「更令我发愁的是,我审视了自己一番,发现两相比较,我也更喜欢宜华。」
「只因宜华比我聪明,比我漂亮,还比我努力。她练字一两年便已有颜筋柳骨之姿,而我的字帖直到十岁时还写得稀烂如泥;她起早贪黑地读书练武,从不知辛苦为何物,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拉着小太监陪我斗蛐蛐。」
「母妃很是偏心,在我们二人之间,总是待宜华更好。最让我无法释怀的那一次,我与宜华争吵,她将我推倒在地,我哇哇大哭,而母妃跑过来,第一个抱住了发抖的宜华。」
「我理应讨厌宜华,若是我没有妹妹,我便会拥有母妃全部的爱,而不是只能得到母妃给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爱。」
「可是我无法讨厌她。」
「年幼的我第一次顿悟了人生,原来天祖说的是对的,不须计较劳苦心,人本各自有命。就是有人命好至此,让被分走好运的人连厌恶她都做不到。」
「后来,我认识了这宫里命最好的人。」
「东宫太子,魏长琼。」
「世人皆说他得到了父皇几乎全部的父爱,我认为这传言是一点不假的。」
「父皇待我也很是宠爱,但我知道那只是宠爱,而非爱。我初时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二者不同,却不懂不同之处。后来明白了,再看母妃对待宜华和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母妃分明很爱我,却总让我心中落寞不已。」
「只因父皇和母妃对我都没有期盼。」
「人是有了期盼,才会有心血的倾注,父皇的心血倾注给了太子,母妃的心血倾注给了宜华,我什么也没有。我身为贵妃之子,顾家长孙,私库里有堆成山的金银珠宝,只可惜世间最值钱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真心。」
「我发现我想要的,也只是一颗全心全意的真心。」
「后来我入了重华宫,随皇兄们一同读书,又成了里头学问垫底的那一个,总挨夫子的训斥,不过我却觉得这段日子比之前好过很多。」
「因我交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他便是三皇子,魏业。」
「他与我殊为不同,他出身低微,生母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但我不在乎,只要他是我的朋友,眼里只有我就好。」
「我上山爬树,他会给我当脚墩子,我钻树丛打鸟窝,他会站在外面为我放风,我被夫子罚抄书,他替我辩解,和我一起被打手板,劝我以后好好读书,又用他那跟我不遑多让的狗爬字陪我一起抄完。在重华宫里念书的日子,他永远坐在我身边。」
「我只要一颗真心,他差点给了我。」
「如果不是我凑巧知道了他和我做朋友的原因的话。」
「他说,我对他很是过分,总让他陪我做出格事,害他被牵连,他明明一点也不想做。」
「他说,我们之所以能做这么久的好朋友,只是他一直在忍着我让着我而已,可如今他不想忍了。」
「他说,我当时才入重华宫,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太子魏长琼觉得我很可怜。他认为三皇弟和四皇弟年龄相仿,刚好能作伴,于是劝他多照顾我,多和我一起玩,毕竟哥哥包容弟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说,太子殿下是他此生最敬爱的人,只要是魏长琼的话,他都会遵从,所以他才会主动和我做朋友。若非如此,他只会离我远远的。」
「他把我的真心丢在地上践踏,便怪不得我践踏他。」
「也许是我欺负他欺负得太厉害了,太子魏长琼带着魏业来寻我,皱着眉训斥了我一番。」
「我一时冲动,朝他吐了口口水,换来了父皇给我的一巴掌,还有三个月的禁足。」
「我第一次那么恨命好的人。」
「魏业是我心脏上的一个血洞,魏长琼便是扎在血洞里的那根刺。」
「我早已做好这个血洞在我的心脏上发烂发臭的准备,可东宫却突然传来了噩耗。」
「那个被我嫉恨入骨、天下第一命好的太子,竟然死了。」
「听到宫女来传话的我愣住了。那是我第二次顿悟这狗屁的人生:所谓命好命坏,不过都在天祖的一念之间,我们不过是他老人家的玩物罢了。」
「就连我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也只是可怜的玩物之一。」
「我听说帝皇为已故太子扶灵,一夜白头,而魏业在东宫哭了七日,肝肠寸断。」
「魏长琼都死了,还是被所有人爱着,被所有人铭记于心,真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也真真是令我恨之入骨。」
「太子还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从未想过皇位能落到我的头上,更没想过,那个与我争的人还是魏业。」
「而且我还输了。」
「父皇比起魏业更宠爱我,谢家与王家都支持我,我背后是顾家,还有宜华帮我。朝中世家大族皆是我的助力,他只有区区一个越颐宁,但我还是输了。」
「我听闻老头拟好了圣旨,内侍太监的车马声路过我的府邸,不做停留,又慢慢远去。」
「听闻魏业成为太子的那一刻,我气极反笑之余,竟又有些诡异的释然。」
「也许是我真的斗累了,厌烦了以仇恨作为动力,更厌烦被世家大族当做傀儡推着走的日子。」
「也有可能,我很清楚,若是魏业那个心软如泥的家伙做了皇帝也不赖,至少他比我多一分好学与勤恳,多一点仁慈和善良,即使手握权力,也不会滥杀无辜,他会留我一命。」
「但我没想过他会在登基仪式上发疯。」
「谁能想得到?」
「别的人都在猜他发疯的原因,但我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魏业只是看起来和善好说话,其实他是我们这群皇子里性子最倔的那一个,他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从他六岁那年开始,他就认定了魏长琼,以至于后面来的人对他再好,也不会得到他的感恩。他这人看似深情,其实最为薄情。」
「丞相谢治和副相王至昌特地来找了我,啰里吧嗦一大通,明里暗里都是在撺掇我借此机会谋反。我手握精兵,又是除魏业之外最合适的皇帝人选,如今魏业犯下大错,民议如沸,正是我抢夺皇位的最佳时机。」
「我没反对也没答应,只说我觉得时候未到。何止是时候未到,我再怎么不择手段,也不屑于做趁人之危的事。」
「嘉和二十五年的雪落满了京城,冷得刺骨。我听说魏业谁也没见,连他最倚仗的国师每日踏雪上朝求见,他都不应。」
「可他微服出宫,来寻了我。」
「他告诉我,他知道了太子之死的真相。」
「魏长琼不是突然病死的,他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毒杀。」
「杀了他的人,正是向天下人宣称最最疼爱他的父皇。」
「我毫无意外,只是我不明白魏业来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关心他恨不恨那个早就入土的老头,也根本不关心他对魏长琼的敬慕与心痛。」
「他说,对不起,魏璟,是我错了。」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向我道歉,却不是为他曾经践踏过我的真心,而是为了魏长琼。」
「他说他再也没办法做皇帝了。」
「他可以坦然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但他唯独对不起一直陪他走到今日的女国师。」
「我说,“你是对不起她,可那跟我有何关系?”」
「他说,“我把皇位给你,只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他真的签下了禅位诏书,将皇位拱手相让于我。」
「我撕碎了那份诏书。」
「他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着我,也许他以为我在发疯,但我无比冷静,我看着他说,“然后呢?你准备找条白绫上吊自尽吗?”」
「他凄楚无比地笑了,他说:“我没办法。我也想能活下去。”」
「我看着他的双眼,读懂了他没说完的话。他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了,活着对他来说是种折磨。有些人死去是因为寿终正寝,而有些人死去只是因为万念俱灰。」
「我说好。」
「我没有再挽留他,任何挽留对于心存死志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取笑,一种自不量力的傲慢。他是我的第一位朋友,也是我的最后一位朋友,我依然恨他,恨他从没选择过我,但我能为他做最后一点事。我惊觉我心底里也有残存的善念,或者说,那是我为他蓄存起来的眼泪。我厌恶牺牲和退让,喜好及时行乐和自私自利,但我总会在某些时刻回到原点,就像我面对宜华的时候,现在轮到了魏业。」
「这是我对人生的第三次顿悟,我明白我从来都只是我,是命非命才是命。」
「宜华得知我要起兵谋反的时候,她用一种从未认识过我的眼神看着我,骂我是不是疯了,这可是死罪!」
「她说死时一脸懵懂无知,她还年少,从不知这个字的重量,不知有人生不如死,有人向死而生。我哈哈大笑,眼前一片模糊。」
「我说,与其这样活着,死了反倒痛快许多。」
「宜华与魏业不同,我对宜华从来没有半分怨恨。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一辈子不要明白我说的话。」
「我一把火烧了皇宫,心甘情愿做了谋反的乱贼。」
「我站在宫墙上,手里握着魏业死前写的第二份退位诏书,看着金色的箭雨落入浓烟,人间富贵葬身火海。雪停了,漫天橙红云霞。」
「我将越颐宁关入了大牢,安排了我的人假意严刑逼供她,实则只是让她受点皮肉伤,看着惨一些,血流的多一些。因为我知道,朝廷里的世家大族都在等着越颐宁松口,只要她松了口,不止是虎视眈眈的大臣们,就连史官落笔的时候都能长舒一口气。」
「可她被我逼到昏迷,也从未承认她有罪。」
「也是。她本就无罪。」
「最后,我给越颐宁安排了新的身份,一批可信的随从,还有一杯无毒的鸩酒。」
「我知道宜华换了我的侍卫,去给越颐宁送毒酒。我有些稀奇,原来我的妹妹如此看重这位女国师,明明她们在朝堂上极不对付。我又想到已经和魏长琼团聚的魏业,想起我和他的那段孽缘,又突然理解了宜华。」
「这一点上,即便是向来样样出色的她也并不比我强多少,我们都习惯了自欺欺人。」
「可命运再度出乎了我的预料。」
「假死出宫的计划失败了。越颐宁喝了那杯毒酒,真的死了。」
「我立即抓来了准备毒酒的侍从,数番拷问过后,他终于承认了幕后主使。」
「原来谢治和王至昌早就知道我是在做戏。这群老狐狸支持我登上皇位之后,便开始往宫里安插他们的眼线,把我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包括我的心慈手软。」
「他们不动声色地等待至今,就是为了借我的手,料理干净最后一位忠于前朝的臣子,杀掉智绝无双又谋算过人的国师。」
「然后,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架空我,做东羲真正的皇帝。」
「朝堂上,我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谢治和王至昌,却从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明白我其实被他们踩在脚底。」
「我恍然大悟,原来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从我自幼不学无术开始,从我选择谢家和王家这双豺狼作为谋臣开始,从我登基后怠于朝政开始,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也无法得到善终。」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我的妹妹宜华送离波云诡谲的燕京。」
「身边最后一丝牵挂也了结,我开始尽我所能地反抗,不让他们的图谋轻易得逞。可我终究不是才德兼备的太子魏长琼,也不是手腕魄力都惊人的父皇,我无法平衡世家与寒门针锋相对的朝堂,无法拔除根深蒂固的高门大族。」
「我众叛亲离,一败涂地,被谢治和王至昌关在宫里,龙椅成了一座铁笼,我是披着黄袍的囚犯。」
「我借酒浇愁,渐渐失了心气,终日寻欢作乐,逃避现实,沉溺于欢愉的麻痹之中,如他们所愿地成为了一名昏君。」
「十年转瞬即逝,烽火狼烟四起,我等来了我的报应和结局。」
「听闻起义军攻破京城的那一刻,我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周围到处都是尖叫逃窜的宫婢,我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人生如大梦一场,我终于能够醒来。」
「若说此生有什么遗憾,我是懒得计较的。我坐过龙椅,当过畜生,成过英雄,也是为贼子,未来也将遗臭万年,成为史书上被戳烂脊梁骨的亡国之君。我这一生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何其值得。」
「不过,下一辈子,可千千万万,别再将我投生于富贵之家了。我尝过了富贵的滋味,不过如此,人生一回哪般不是活?何必做了这帝王将相,人寿苦短,平白煎熬。」
「惟愿来世,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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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头先叠甲:
第一这是扭曲兄弟情,本文禁磕腐;第二写味精不是为了洗白他,只是我权衡再三之后,觉得从他的视角展开,说明白这些真相最好懂,最合适,所需篇幅也最短。大家讨厌的话还是可以随意骂他的。
然后其实玉玉穿过来之后没多久就帮宁宁报仇啦哈哈哈哈[害羞]就这样阴差阳错把真正的仇人杀光光[点赞]
写了一点解释,但是可能包含剧透(我把握不好这个度)所以介意的宝宝谨慎下滑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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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读者宝宝逃跑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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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宁宁其实全都知道。她知道魏业和味精的条件交换,知道自己有机会假死离开,知道谢王两家掉包了毒酒。
她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已经活不长了,为了改变天命,她上辈子至少用了七张龟甲,即使味精放她走她也活不了两年,而她死了反倒有用,所以她喝下了那杯毒酒,从容赴死。(这应该不算剧透吧我感觉可以说不知道啊啊啊)
而她在历史上真正做了什么,需要到大概四五章之后,倒数的章节才会揭晓。(是非常重要的章节!!哪怕是不看剧情的宝宝也推荐阅读啊啊啊[化了]我觉得是女主的弧光大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