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群芳
越颐宁才入宫门, 秋无竺下达的戒严令便到了。
身后传来轰然闭门声。紧接着,兵卒拽动铁链,远处传来了高亢的传令声:
“国师有令——各门戒严!无令不得出入!”
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越颐宁的脚步停了一瞬, 又提速往前, 没有回头。
她抬起眼, 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 唇角抿紧。
赶上了。
若再迟片刻, 她便会被戒严令挡在宫门之外。
既已入得此门,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没有走向含章殿方向, 而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 穿过几重月门,径直往内书堂所在的西六宫侧殿而去。
内书堂院落, 古槐新芽在晨雾中静默。越颐宁问了路过的宫女, 得知周从仪在侧殿休憩, 径直疾行来到殿前, 远远瞧见半开的木门里,正在伏案读书的周从仪。
四下冷清,竹树环合带来的阴翳静寂笼罩着这座殿宇。她垂眸阅卷, 指腹压着书页,风骨不减, 越发嶙峋。
越颐宁走得更急, 快步向前的同时, 出声喊了她:“从仪!”
周从仪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立即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她,周从仪失态地站起身,动作之猛然,差点将身前数尺长的桌案撞翻。
“颐宁!”周从仪拽着衣袍朝她跑去, 在门前将赶来的越颐宁紧紧抱住,澎湃的激动和欣然过后,面上又浮起惶切,“你怎么......你怎么会突然进宫?陛下境况垂危,禁军森严,蠢蠢欲动,我分明已经让人递了消息出去——”
话未说完,周从仪似有领悟,眼神一变:“难道说,你......”
越颐宁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不移:“我就是来找你的。”
“宫中凶险,我怎能放心你一人,让你独自去做那许多危险的事?你已经为我们做了许多谋划,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紧了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周从仪被调任入宫后,越颐宁已久未见过她。
尚书堂女官长期寝居宫内,周从仪身份特殊,鲜少能得到准许离宫,唯有越颐宁亲自入宫二人才能相见。可,越颐宁自己又身兼诸多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故而二人一直以来的许多联络,都是由安插在内廷的眼线代为传达。
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的周从仪,因秋无竺算计,而被迫左迁,仕途一落千丈。但她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到了利用自己作为教习女官的身份,可以为她们在宫中笼络势力,积攒人心。
借着督导内侍读书识字的由头,周从仪得以有大量机会接近来自各宫的仆从,从中找寻符合条件的底层内侍,并将其一个个聚拢起来,培养了一支数目可观的内廷势力,平日里充作眼线搜集情报,也可成为必要时刻亮出的底牌。
周从仪将她带入殿内,又反身将殿门紧紧合拢,瞧着她的一双眼中是真切的不安,“现下宫门已戒严,你就这般闯进来.......”
“.......也罢。”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越颐宁,“是我蠢了,我又何必说这些。你是多么缜密的性子,既然决定进来,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但就算是如此,你怎么能连一两个随身的暗卫都不带进来?实在是太——”
越颐宁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浮现笑意:“你也不是不知道,带了又能如何呢?若真是宫变,刀山箭雨,一两个人护不住我的。要是再多带几个人,也是一样,不过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罢了。”
“停!”周从仪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急得快要怄气,“我呸呸呸!你不许说这些!哪有人像你一样自己咒自己的?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不成?”
越颐宁面带笑容:“怎么会呢。”
“从仪,我们都会长长久久地活着的。”
周从仪看着她,眼角像蘸了醋,不间断地溢出酸楚来。
“我也没有时间细说了。”半明半暗的晨雾正渐渐散去,天光透亮,越颐宁凝视着她,一对黑眼珠恍若纳入了明华万顷,“我入宫之事瞒不过秋无竺,此刻恐怕已有人将我来寻你的事情报去了含章殿。”
“她很快会派人来请我离开,不会让我与你久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有诸多打算和布局,需要与你交代清楚——若是我此去机关算尽,身陷囹圄,其余便全都要靠你了。”
.....
此刻,含章殿外间,药气弥漫。
数扇屏风和重重珠帘隔开的里间,年迈体弱的帝皇正沉陷于昏睡之中,浓重的死气覆着面,仿佛随时都会猝然长逝。
可坐在外头的女国师却似乎并不紧张,望向窗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寡淡冰冷,无波无澜。
太医院院正李珍匆忙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在她转眸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加快,走过去立在她面前,声音压低说道:
“……国师大人。陛下脉象沉细,断断欲绝,毒邪已经深入脏腑,方才又呕黑血半盏,神志未清。”
“臣等虽已按照您的吩咐,施针用药,稳住了陛下的心脉,但,但除非神医降世,陛下……陛下只怕是......”李珍冷汗直流,声如蚊呐道,“......是撑不过明日了。”
秋无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我多番探查,龙气浓厚,福运绵长,说明陛下此番是有惊无险,自有上天庇佑。你们身为大夫,只需尽心诊治便是。”
“是......是。”
李珍不敢多话,心中惊疑不定,腹诽不已。
人瞧着都没两日好活了,还有惊无险,上天庇佑呢?这女人怕不是学玄术学得走火入魔了。
“此外,”秋无竺说,“陛下病重之事,关乎社稷安稳,不宜外传。对外便说陛下操劳过度,感了风寒,静养数日即可。太医院每日呈报病情好转,以安人心。”
“李院正可明白?”
李珍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秋无竺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递去,声音放缓,“诸位太医辛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等到陛下康复,另有重赏。”
李珍双手接过锦囊,头也不抬:“谢国师大人赏赐,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
李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秋无竺看向垂落的帘幕。一片珠玉叠影的后头,东羲帝王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御榻上,生死一线。
她眼底深处缓缓滑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多时,大宫女紫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来报:“启禀国师,越颐宁大人方才赶在戒严之前入了宫,径直朝内书堂去了。”
她垂着头,秋无竺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抵在她脚边,那道影子的主人原本正从容喝着茶,闻言动作一顿。
秋无竺神色更淡几分:“什么理由进来的?”
紫苏态度谨慎:“守门的禁军报说,越大人持的是内书堂周教习的印信,言道内书堂奉旨编纂的《女诫衍义》初稿已毕,需请越大人入宫,协助核定几处涉及礼法规制的疑难条目。”
内书堂请外官入宫协理文书校勘,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涉及皇室礼法相关的典籍,请外朝官员把关,更显审慎。
只是,这理由看似正当,时机却过于巧了。
“知道了。”秋无竺道,“你带人去,请她到清晖堂歇着,就说我有事要与她一叙,让她稍候。”
紫苏眼皮猛地一跳。
清晖堂。
她低下头去,立马会意:“是。”
“去吧,”秋无竺抬眸,声音和缓,神色莫测,“好生礼待她。”
“奴婢明白。”紫苏福身退下。
殿门合上。秋无竺独自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窗外天光大亮,将含章殿巍峨的轮廓描成金白虚影。
.......
内书堂屋内,越颐宁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周从仪猛然握住了手臂。
“不行!”周从仪神容俱厉,急声道,“这样你太冒险了!要是一着不慎,你就.......总之绝对不行!你不能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越颐宁张口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金铁交击声,眉眼一凛。
“来不及了。”越颐宁飞快地说道,“从仪,你听我说,我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有你给的情报和暗桩,我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可是——”
越颐宁坚如磐石的目光,令周从仪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喉口。
“没有可是。”越颐宁说,“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不是吗?这就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计策了,那我便去试试。这世上任何计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全无险厄,我需要夺得足够份量的权柄去争取时间,需要一个能与国师抗衡的有力筹码,那这就是我应该冒的险。”
“没有时间了,从仪,你信我一次!”
周从仪紧抿着唇,克制着颤抖,光阴在此刻显得格外奢侈,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一个字,紧闭的殿门被人猛然敲响!
二人同时息声。
门外,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客气而有礼:“叨扰了,越大人可在?”
越颐宁起身开门。紫苏领着四名侍女、两名内侍,含笑而立,她身后不远处,四名佩刀禁军肃然伫立,虽未进院,却已堵住了所有去路。
“紫苏姑娘。”越颐宁微微颔首。
紫苏福身一礼,笑容可掬:“您难得入宫,国师说想借此机会与您见一面,特命奴婢来请您往清晖堂一叙。”
越颐宁没有马上应允,温和笑道:“自然好,只是,若国师现下正有要务缠身,不如让我留在此处与周大人说会儿话,待国师那边得了空,我再过去拜见?”
她语速平缓,姿态谦和,仿佛真是体贴师长,不愿打扰其处理正事。
紫苏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越大人说的是,国师此刻正在含章殿处理些紧急事务,特意嘱咐了奴婢,请您先往清晖堂稍候,喝盏茶暖暖身,她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得空过来了,不会让您久等的。”
这意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明白了。”越颐宁神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是国师相邀,自当从命。”
“还请姑娘带路。”
紫苏侧身让开:“越大人请。”
越颐宁举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周从仪担忧心切的眼神。
周从仪站在门内,目光追着那一袭天青色背影穿过院落,消失在月门之外。院门合拢,落锁的回声散落于草木之间,渐渐隐去,她仍立在原地许久。
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
周从仪伸手,指尖拂过越颐宁方才留下的纸卷,然后紧紧握成了拳。
……
清晖堂确实僻静。
古柏森森,残荷浮池,这座小殿仿佛被时光遗忘在宫城一角。越颐宁被引入正堂,紫苏福身道:“请越天师在此地稍候,国师很快便来。”
“有劳。”
紫苏退出,门扉合拢。
越颐宁在椅中坐下,目光平静扫过四周。这座殿宇陈设简洁,几扇窗扉紧闭,空气中浮着微尘,一看便是久未有过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