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寻找出路
这是个少有的晴夜, 连风也变得恬静。
竹编的灯笼在檐下摇曳,山民们引着贵客来到寨子东边的空地,那里早已架起大锅, 篝火噼啪作响, 映亮了一张张脸庞。
见丹朱独自站在人群外围, 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衣服,来来往往的山民们都悄悄避开了她, 或是敬畏,或是恐惧。
阿颜连忙让人取来一身新的衣裳, 亲自走上前去, 递给丹朱:“丹朱姐,换身衣服吧。”
丹朱看着阿颜, 终于点了点头。
“放心吧, ”阿颜接过她手中的刀, “现在安全了,寨子里已经没有会对你不利的人了。”
那些参与叛乱的人都已被驱逐出寨, 生死由命。
丹朱长长舒出一口气:“……好。”
阿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却觉得丹朱像是卸下了什么多年的枷锁。
换好衣服后,丹朱默默回到了篝火旁。
她习惯了孤独,并且因为阿连过度的接触,对社交有种微妙的抵触。
禄溪村的女子们却热情地将她拉到中间。
“听说你手刃了仇人?”崔平春端详着丹朱, 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想要“拯救”她的想法多么可笑。
蛰伏十年等来一个复仇的机会, 若出现在史书上, 或许都能流芳百世。
“程小姐, 你当真令人敬佩。”她感叹道。
这个称呼却微妙地刺痛了丹朱。
她摇了摇头:“我早就不是什么程小姐了。”
从她被掳走那天, 家族就当她已经死了。
可她在阿连手里痛苦挣扎了好久, 才认清这个事实。
都是从家族里逃离的女子, 两人顿时意会,不再提这件事。
“丹朱,”身侧的崔凌碰了碰她的手背,柔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打掉那孩子的时候,很疼吧?”
丹朱眼神恍惚了一瞬。
当时她本就几欲轻生,意外怀上孽种后,整个人更是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强烈的自厌感裹挟着她。
是黎姗闯进来要带她走,可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逃出去又如何?这世间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制造了无数次意外,终于流掉了那团不该出现的血肉,看着阿连震惊的表情,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意。
可这还不够。
她要的是彻底的解脱。
只是她一直没能接触到任何的兵器,也没法在他的吃食里下毒,只能日复一日地盼着那个杀死他的机会。
直到他让她拔刀,她终于知道,机会来了。
那一刻,激动让她止不住地浑身震颤,兴奋与杀意交替徘徊。
痛苦麻木的这些年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
是啊。
她苦熬了十年,只是为了活这一刻钟。
“那时的感觉,我早就忘记了。”丹朱低声说。
她端起一杯斟满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我时常觉得,这些年来的一切都是假的,当年在家族里当大家闺秀的日子是假的,被掳走关在寨子里的日子也是假的。”
“也许我早就死在十六岁那年了,后来的我只是个心有不甘的冤魂罢了。”
她放下酒杯:“如今大仇得报,我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你要不要来禄溪村?”崔平春侧头。
她望望另一边带着温青时和阿颜忙到一处的温玉,又想起自己过往的经历:“那里不会有人对你的过去说三道四。你可以种地、做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这个女子依靠着仇恨苦熬了十年,如今仇恨已解,她得找一件新的事情来依靠,才能活得像个人,而非行尸走肉。
“崔姑娘,我理解你们的好心,”丹朱摇了摇头,“但我这样的女子,世间怎能容得下?”
失了“清白”“贞洁”就是最大的罪,更别提她还做了“杀夫”的事,若是让人知道,定是要指着她脊梁骨骂的。
她一直不敢挣扎,就是不敢面对世人的眼光。
口舌如刀剑,是真的能杀死一个人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容于这世间。”崔平春笑了笑,豁达道,“我逃了婚,从家族里跑到这里开医馆,世人说我离经叛道。”
“妙之休了丈夫,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活,还在学堂里当了老师,世人议她倒反天罡。”
“姨母和离后把前夫告上公堂,把他们全家的罪证揭发出来,世人道她无情无义。”
“青时女扮男装参加文会得了魁首,却当众暴露女子身份,世人称她欺世盗名。”
“可世间容不下的,禄溪村容得下。”
丹朱看着眼前这些女子,每一个都像是坚定有主见的人,仿佛风风雨雨从来无法动摇。
“你手刃仇敌,是天大的正义,从不是你的罪过。”
崔平春看着丹朱,目光炽热:“你信不信,总有一天,属于我们女子的时代会来。”
“到那时候,不仅禄溪村容得下我们,连天下都容得下我们。”
丹朱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
她愿意再相信一次。
当年她不敢相信黎姗能救她脱离苦海,却错失逃离的机会,就此沉沦十年。
这一次,面对救命稻草,她不想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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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温青时自告奋勇要上去帮忙,她一向对这些新奇事物抱有无限的好奇,很快就和旁边的人们打成一片。
她学得很快,虽然语言之间仍然有些障碍,却很快学会了一些常用的语句,学着模仿了几句,惹得旁边的姐姐们齐齐笑了起来。
温玉见时机成熟,凑过去低语道:“青时,你觉得阿颜她们适合到我们的学堂里来读书吗?”
温青时有些惊讶:“她们?”
仔细想想,却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这个山寨里一切都十分原始,在今天之前,许多人仍然信奉所谓的神灵,没有懂医术的人,也没有多少识文断字的。
这样的一个山寨,注定走不了长久,惟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走出去,主动接触外面的世界。
那一定是需要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来当这个枢纽——比如族长的女儿。
瞬息间,一切利害就分析清楚。
温青时借着帮忙的理由,凑到正在翻动烤肉的阿颜身边:“阿颜,你想读书吗?”
“读书?”阿颜愣了愣。
她阿娘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娘亲从前教她说官话,还用炭笔在石板上写字教她认。
她觉得拗口难学,总想偷懒,就故意问:“娘,我们为什么要学城人的话?不是说他们都坏得很,祖辈是为了躲他们才上山的吗?”
黎姗放下炭笔:“阿颜,城人有很多本事。他们会耕种良田,会打造兵器,懂得我们不懂的东西。”
“我们不可能永远困在山里,总有一天要下山,到时候无论来者是善是恶,都要有应对的能力。”
见女儿似懂非懂,黎姗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好学,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如今,这话果然应验了。
她的确开始想走出寨子,学些外面的技艺带回家中,让寨子里的人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温青时见好像能说动,继续问她:“要不要来我们书院?那里有很多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都在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你可以学文史、学医术,也可以学天文地理或是科学知识,书院里应有尽有。”
“我得问过阿娘。”阿颜有些犹豫。
她确实对这个机会十分心动,却始终放不下刚生产完的母亲。
阿朝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色道:“姐姐你去吧,阿娘有我照顾就好。”
阿颜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失笑:“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阿朝神色认真,望着她道,“你是未来的族长,不管以后是带着大家下山,还是继续留在山里,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寨子越来越闭塞,连个接生的大夫都找不到,若不是这次运气好,有几位大夫帮忙,阿娘可就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寨子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会走向绝境的。”
她握住阿颜的手:“我出不出去不要紧,但你不一样。你的决定,关系到整个寨子的将来。”
这话说进了阿颜心坎里。
她确实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只是自己年纪尚轻,要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心里终究没底。
黎姗说过的话又在她耳畔响起。
“身为族长,不仅要让族人吃饱今天,更要看清明天的路。祖先逃进山里是为了活命,可要是有一天,这山变成了困住我们的笼子,我们也要有勇气走出去。”
她忽然明白了娘亲这些年的苦心,为什么要教她说官话,为什么要好好对待“城人”出身的阿朝。
寨子像一口渐渐干涸的井,再不寻找新的水源,迟早会枯竭。
“阿朝说得对。”阿颜抬起头,终于下定决心,“我是该出去看看。”
她望向温青时,对方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目光温和。
“等阿娘醒了,我会告诉她我的决定。”
阿颜展颜一笑:“我想去你们的书院,学些寨子里学不到的东西。”
陈妙之恰好抱着熟睡的小妹妹走了回来,闻言笑道:“怎么,决定了?”
阿颜知道陈妙之刚才去房里看望黎姗,忙问道:“阿娘她还好吗?”
“族长刚才醒了一会,用了些吃食又睡下了,明天你就可以见她了。”陈妙之给她定了定心。
紧接着,她把小妹妹递给了阿颜,笑着说:“族长还没给她取名,她说要让你这个当姐姐的给她取呢。”
阿颜看着裹在襁褓里的妹妹红通通的脸,愣了:“啊?我吗?”
她可没读过什么书啊!
“她说,你是下一任的族长,很多事情都要交给你来决定。”陈妙之缓缓道,“以后若是她不在了,就是你带着妹妹们往下走。”
母亲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不在了的一天?
离了母亲,她又怎么支撑起整个部族……
阿颜下意识想反驳,却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母亲未曾在场。
而她用族长的弓处决了逆贼。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接过了属于族长的担子,而且……做得并不算差。
“阿娘说给我取名叫颜,是希望我能继承那身属于族长的烈烈红衣。”阿颜侧眼看向另一边跳动的火光,“给阿朝取名,则是希望她如初升朝阳,往后的前路光辉万丈。”
“她不要我们温婉贤淑,只盼我们拿起刀箭,顶天立地。”
熟睡的小女孩似有所感,在她怀里咕哝了一声。
阿颜垂眼看着她稚嫩的脸:“那么,她就叫阿灿吧。”
“愿她一生如火,漫漫灿灿。”
作者留言:
大家放心,我不会弃文,也不会停笔。 写作这件事于我而言,已经和呼吸一样,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件事了。[抱抱] 起初写这个故事只是为了挑战一个新题材,也没想很多,但拿起笔来我就发现,我没办法只讲一个人的故事。 写到一个“她”,就想写更多的“她们”,故事里的角色就这样越来越多,但她们都在越来越好。 祝我们走出苦难,向春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