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彻底变天
北境军帐中, 昭辛翻开案上的战报,凝神细看。
自她持天子令执掌北境军以来,那些她暗中安插在其中的人手就派上了大用场。
一份份详实的名单呈到了她的面前, 那些尸位素餐、吃空饷、冒军功的将领与关系户瞬息间被揭了底。
她毫不手软, 雷厉风行地依律查办, 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 一时间军中风气为之一清。
此举自然触动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被处置的“酒囊饭袋”背后, 多的是京城或地方的世家大族。
不满的声音隐约传来, 甚至有人试图向她说情,让她放过那些被处置的废物。
但昭辛手握父皇亲赐的诏书, 态度实打实的强硬:“父皇命我全权执掌北境军事, 一应事务, 自当由我决断,众卿若有疑问, 大可向父皇上书。”
谁不知道如今皇帝并不怎么想插手这些事, 实际的掌权人早已暗中变成了公主。
若是他们真去上书,皇帝估计也会向着公主。
天子权威当前,那些人纵使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公然违逆, 只好忍气吞声。
待到与北境异族正式开战, 昭辛整顿后的军威便显现出来了。
大胤军队连战连捷, 三场大战皆胜, 将敌人打得节节败退, 士气大振。
眼下正是乘胜追击和扩大战果的最佳机会, 若是能一鼓作气, 甚至有望迫使异族称臣纳贡。
可昭辛放下战报,指尖轻轻点着纸上标注粮草存量的数字,眉头微蹙。
根据目前的信息,军中所余的粮草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倏地卷入帅帐,她抬头望去,见帐帘被轻轻掀起,苏临走了进来。
昭辛早已下令,苏临出入帅帐无须通传。
此刻见对方面色沉肃,昭辛心头微微一紧,压下情绪温声问道:“怎么了?”
苏临先对她行了一礼,才低声禀报:“殿下,后方新运抵的一批粮草到了。”
昭辛闻言,眼中刚泛起一丝光亮,却听苏临继续道:“但是,经清点查验,实收数目与各地报上来的数额相差甚远。”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批粮草质量堪忧,多半是陈年旧粮,甚至多有霉变朽坏,堪用的……恐怕不足十一之二三。”
昭辛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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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充作粮仓的营区处,一辆辆运粮车正在卸货,地上的麻袋堆积如山。
昭辛径直走上前,不顾尘土污脏,随手扯开了一个麻袋,从里面抓出一把谷物。
麻袋里,最表面一层的谷物尚且算得上饱满金黄,但她随手拨开后,下面露出的却是颜色暗沉干瘪,甚至带着霉斑的陈年谷粟。
昭辛的表情瞬间沉重。
她看向苏临,对方一副早就知晓的样子:“这一批几乎所有的粮草都有这样的情况。”
果不其然,她连续查看了几车,情形都大同小异,几乎找不出多少能用的粮食。
昭辛放下手中的谷粒,指尖微微发凉。
她早料到各地征粮或有克扣拖延,却没想到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以次充好,以陈代新!
这可是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关乎战争胜负的军粮!
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
简直是从内部蛀空大胤的根基!
她与苏临对视一眼,二人未露声色,默默返回了帅帐。
帐内只剩她们两人时,苏临才开口道:“殿下,此事不能听之任之。若后方供给一直如此,我军纵有胜势也难以持久,甚至可能会被生生拖垮。”
昭辛颔首,她深知其中利害。
“阿临有何想法?”
她素来倚重苏临的谋略。
苏临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昭辛:“殿下可还记得,那部助您获得陛下更多信任的《医典》?”
昭辛当然记得。
正是那部详尽实用的医书,以及它所代表的成功平息禄州大疫的功绩,让父皇看到了她的能力,也为她日后执掌军权一事增添了几分筹码。
“当时在禄州主持防疫和编纂医典的几人,皆出自禄溪村。”苏临缓缓道,“那里的女子各有所长,不仅有人精通医理,更有人钻研农事、兴办教育,各司其职。”
昭辛曾经从苏临的口中听到过这些。
可她手下得用的女子也不少,有许多像苏临一样女扮男装潜伏在各处,等着她一声号令就出来支援。
禄溪村虽然奇特,但也不至于让她特别注意。
苏临望着帐门,话锋一转:“殿下可知,如今在民间流传甚广,甚至已传到北境军中,让不少兵卒争相传阅的那本《识字书》?”
昭辛点头。
她自己也翻阅过那本实用的册子,对其中开启民智的意图感触颇深。
“前几个月殿下颁令推广女学,实则许多地方阳奉阴违,推行艰难。正是这本《识字书》在民间悄然流传,使得无数女子得以自学识字,明理清心,不至被轻易蒙蔽。”
苏临的目光清亮:“而这本书,同样源自禄溪村。”
话说到此,昭辛已然明了苏临的意图。
“殿下,我曾经思考过,若是到了危急时刻需要求助,我们该去找谁。”苏临轻轻道,“或许,以当下的情况,只有禄溪能帮上我们的忙,”
她沉默了片刻,帐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阿临,”昭辛轻声开口,不是质疑,却带了些许迷茫,“我并非不信你,也并非轻视她们。”
“只是……我有时自己也会想不通。”
她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苍茫的北境天地:“我生于帝王之家,享尽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手握父皇亲授的权柄。”
“而你,是凭借才学一步步走到一方主官的位置,亦是女子中的翘楚。”
“我们二人站在这样的位置,尚觉举步维艰,许多事力不从心。”她转过身,看向苏临,“若是将一个偏僻村庄里的女子们,视为破局的关键……阿临,我不是不信,只是难以想象,她们要如何做到连我们都感到棘手的事情?”
苏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沉静。
“殿下,我曾与您有同样的疑惑,但她们总能一次又一次将看似不可能之事变为现实。”
“无论是那医典,那搅弄天下风云的识字书,还是那大大增产的粮种……换个时代,都是足以改变天下的事物。”
她向前一步,对昭辛深深一礼:“殿下,我始终相信,天命并非只系于一人之身。”
“它可能落在你我肩上,也可能落在千千万万看似微末的女子身上。”
昭辛的眼神似有动容。
烛光摇曳下,苏临的眼里好似燃着星火:“您看现今天下的女学之风,虽然屡屡遭致打压,却如同原上的野火般,此处熄灭,彼处又燃。因为渴望改变的火种,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彻底扑灭。”
“而我愿相信,上天终归为我们……为这天下女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禄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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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禄州府,陆弘光几乎耗尽了家财,才终于勉强凑齐了上报朝廷的粮草数额。
看着最后一队粮车在府衙前启程,缓缓驶向北方,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若不是身旁的儿子陆成舟及时搀扶,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陆成舟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低声劝慰:“父亲,成大事者,必有非常之付出,今日我们所舍,皆是为了他日之得。”
“待到农书上达天听,父亲的擢升就指日可待,眼下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番话让陆弘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是啊,他变卖祖产,四处求告,受尽了冷眼,才好不容易填上这个窟窿,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本即将呈递御前的《禄州新农法辑要》吗?
只要此书得蒙圣览,再配合这及时运抵北境的粮草,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届时他一定能够如愿以偿加官进爵,今日所失,何愁不能在未来百倍收回?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勉强振作精神,笑道:“我儿所言极是。回家吧,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此后数日,陆弘光在家中坐卧不安。
他时而翻阅那本农书的草稿,时而望向京城方向,期盼着嘉奖的诏书或是升迁的调令能随着车马抵达。
连这些日子里他做的梦,都是自己加官进爵和成为京官的美事。
没想到,他没等来好消息,最先等来的却是一个将美梦击得粉碎的惊天噩耗。
这天他刚用完早膳,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陛下旧疾骤然加重,呕血昏迷,太医院全力救治,然龙体衰微已成定局,情况万分危急,已至弥留关头!
霎时间,京城风云变色。
支持大皇子与支持二皇子的朝臣派系立刻从暗斗转为明争,各方势力搅动,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做全力一搏。
皇城内外,人心惶惶,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于龙榻之侧与两位皇子府邸。
毕竟这可是决定将来新君和权力洗牌的重要事件。
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偏远州府呈上来的什么农书,和那批勉强凑数的粮草?
陆弘光赌上家业换来的“政绩”,在这滔天的权力斗争面前,轻飘飘如同尘埃,瞬间被席卷得无影无踪。
下属给他报上消息的时候,陆弘光还以为会是陛下对他的嘉奖。
听完后,他怔然起身:“陛下当真……病重了?”
下属话语颤抖:“是真的。”
“就没有一点提到农书的消息吗?”陆弘光还是不死心,抖着手追问道。
“属下斗胆去打探过,得到的消息是……那本农书呈了上去,却被撇到了一边,那些粮草也被直接填进国库,并未到达北境。”下属抱拳回复。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陆弘光不慎摔落了桌上的茶盏。
他两眼一翻,坐倒在椅子里,竟是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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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