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逃(二合一章)
“砰”地一声脆响,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跪在地上的两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暴怒模样?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澜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火乱窜, 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体中啃噬。
他闭了闭眼, 强忍着, 朝亲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 声音嘶哑:“匕首。”
亲卫立即解下随身匕首, 双手奉上。
顾澜亭接过,掀起袖子往右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皮肉翻卷,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混沌的灵台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地上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吞了口唾沫, 背脊发寒。
顾澜亭仿佛感觉不到痛, 将匕首“咔哒”一声归入鞘中, 随手丢还给亲卫,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静乐, 冷笑一声吩咐亲卫:“去, 把卫国公那个宝贝孙子邓享, 给爷‘请’过来。”
这“请”字咬得极重, 寒意森森。
亲卫一愣。
卫国公府势大根深, 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邓享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荫,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陛下近年来本就对卫国公府心存猜忌, 多方掣肘,邓国公为避嫌,一直压着不让这嫡孙入仕。
若叫人被发现静乐公主与邓家嫡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厮混一处……二皇子与卫国公府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亲卫心中不禁暗叹,爷身处这等虎狼药力煎熬,还能反将一军,这份急智与狠辣,果真非常人可及。
“是,属下立刻去办!”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却听得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举止沉稳的宫女,正半扶半拖着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华服公子哥往这边来。
那公子哥锦衣玉带,满面红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不是那卫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邓享,又是谁?
那两个宫女行至门边,抬眼瞧见顾澜亭靠坐圈椅上,衣袖染血,神色莫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道:“顾大人安好。殿下命奴婢二人将邓公子带来,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 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聚集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叫人看不出喜怒。
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小径偏离官道,人迹罕至,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枯寂山林。
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白茫一片,唯有她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帷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也带着刺痛的寒意。呵出的白气慢慢凝结成霜,挂在帷帽的纱和眼睫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需得不时抬手擦拭。
她捡了根树枝做拐撑着走,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和路程。
从未时初出崇文门,到如今日头开始西沉,暮色渐起,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想到顾澜亭清醒后,那必然是雷霆震怒,阴沉骇人的模样,她就心底发寒,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哪怕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麻木,也咬紧牙关往前走。
她费力地抬手,用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指尖,抹了把眉睫上凝结的霜花,视线稍清。
穿过一片密林,准备拐入另一条小路,突然生生刹住,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小径中间的积雪里,赫然趴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树枝,警惕四下张望。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她犹豫了一下,握紧树枝当作武器,小心翼翼,一步一顿靠近。
走到近前,看清那人的侧脸和衣着,她心中一惊。
竟然是许臬。
只见他浑身是血,多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已是命悬一线。
石韫玉暗道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己这逃亡路上,尚且吉凶未卜,怎地又撞上这等煞神?
看他这般模样,定是遭了仇家刺杀,或是卷入了什么泼天阴谋争斗之中。
她若此刻沾染上去,必然是巨大的麻烦,如同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脱,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权衡利弊,不过几息之间,她很快做出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再去招惹这等天大的是非?
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她抿紧嘴唇,毫不犹豫抬脚,准备从许臬身边悄无声息绕过去,只当从未看见,从未路过。
岂料,她右脚刚迈出去,尚未踏实雪地,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死死抓住。
石韫玉吓了一跳,猛地低头,对上了许臬勉强抬起的脸。
他剑眉紧蹙,脸颊上沾着冻结的血迹,眸光涣散。
“救,救…我……”声音嘶哑微弱。
石韫玉心中焦急又恼怒,用力甩了甩腿,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他力气极大,根本甩不脱。
她压低声音,焦急恼怒道:“放开!我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如何救你?快松手!”
许臬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帷帽下的轮廓,似乎想辨认清楚。
恰此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猛地撩起她帷帽的一角轻纱,露出了小半张冻得发红,却依旧貌美的脸。
许臬认出了是谁。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气息微弱道:“你,你是从顾少游身边……逃跑的……”
石韫玉眼神一厉,杀心顿起。
许臬察觉到了她的杀意,忍着剧痛,伸手艰难摸索向腰间,拽下一块沾血的腰牌,抛到她脚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我乃…北镇抚司……镇抚使,这腰牌…能助你……应付各路稽查……”
石韫玉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看清了上面的图案和字样。
有了这块腰牌,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无论是住宿还是应对盘查,都能多一层保障。
她看了眼气息奄奄的许臬,又看了看腰牌,恶向胆边生。
直接拿走腰牌,既不耽误逃命时间,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让他自生自灭在这荒郊野岭便是。
许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闭了闭眼,强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昏眩与剧痛,虚弱道:“我若……死了,这腰牌你拿走…亦是催命符……”
“北镇抚司…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他顿了顿,积攒了一点力气,继续道:“我不用你,带我去城里……前面两里处有个村落……你把我…放到村口,即可。”
石韫玉心中飞快盘算。
她知道前面确实有个叫张各庄的小村子,过了村子再走一段就是长辛镇。
把他放到村口,若有好心村民或是早起赶路的人发现,他或许能得救。
而自己,不仅能得到这块有用的腰牌,还能摆脱这个麻烦,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更重要的是,她道德感还是太高了,做不到“杀人越货”。
“好。”
她不再犹豫,蹲下身,去拉他的胳膊,“你自己也用点力,我背不动你。”
许臬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撑着地面试图凭借腰力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绣春刀作为支撑。
然而他失血过多,气力早已耗尽,腿上更有深可见骨的刀伤,刚站起来一半,伤腿一软,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向下倒去,连带着用力拉他的石韫玉一起,重重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哎哟!”
石韫玉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摔了个结结实实,帷帽歪斜,一头一脸都沾满了雪沫,还吃了一大口。
她连声“呸!呸!呸!”把雪吐出去。
恼火爬起来,扶正帷帽,幽怨恼怒瞪向罪魁祸首。
许臬这一摔,扯动了胸前背后的伤口,闷哼一声。
他趴在雪地里,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几乎失去意识。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又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知道指望他自己走是不可能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织金锦氅衣上。
她二话不说,动手将那氅衣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将氅衣里子朝上,铺在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然后没好气地对意识半昏沉的许臬道:“躺上去。”
许臬:“……”
他艰难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费力挪动身体,躺在了铺开的氅衣上。
石韫玉抓住氅衣的两只前摆,在手中缠绕了几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犹如拉橇一般,费力地向前拖行。
每拉一下,都觉手臂酸软,气喘吁吁。
积雪很深,拖动一个成年男子极其费力,她咬着牙,用尽力气一步步向前挪动。
许臬躺在氅衣上,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蜿蜒拖痕。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不一会就彻底昏了过去。
这段不过两里多的路,走得万分漫长煎熬,仿佛没有尽头。
坏处是实在太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好处是她这番剧烈的运动,热出了一身薄汗,暂时驱散了那刺骨的寒冷。
但这种情况极易失温,这才是要命的。
得快点了。
石韫玉苦笑一声,又坚持着走了一阵,终于看到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间,稀薄黯淡的炊烟袅袅。
她几乎要虚脱,呼出口气,将许臬拖到村口一处避风的草垛旁,然后松开了手。
“到了。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祝你好运。”
她弯腰气喘吁吁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雪地生死不明的许臬,终是没彻底不管。
暗骂自己心软真该住海里,管得这般宽!
随后快步跑到最近的一户农家院门前,用力拍响了院门。
“谁啊?这大雪天的?”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石韫玉压低嗓子,模仿少年声线急急喊道:“大叔,村口草垛旁有个官爷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喊完,不等里面的人开门,她立刻转身,快速朝村外奔去。
她必须尽快赶到长辛镇,趁着城门未关之前进去。
先前出城的路引填太原,那只是个障眼法。
她真正要去的,是泸州。
天寒地冻,石韫玉又冷又饿,体力几乎耗尽,强撑着脚步不停赶路,过了小半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了长辛镇口高大的石头牌坊轮廓。
约莫再走一刻就能到达长辛镇。
石韫玉面上一喜,琢磨着进镇了先去吃碗热馄饨,买身厚实点的冬装,置办干粮,再购马离去。
她加快脚步,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震颤。
脸色一凛,她趴到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
是马蹄声!
而且是很多匹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她心中大骇,一面安慰自己顾澜亭不可能找来这么快,一面急忙环顾四周。
不管是什么人,躲起来总没错。
她目光定格在路边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先用枯枝快速扫了扫自己来的方向的脚印,然后缩身躲到大石头后面,紧紧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
紧接着便是纷乱的翻身下马的窸窣声,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捂着口鼻,心跳如擂鼓,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心中暗暗祈求这些人只是路过,或者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那些人突然停在石块附近,随之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随着寒风悠悠飘来。
“给我搜仔细了,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