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变了个人(二合一章)……
他垂着眼, 眸色深沉难辨,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放在膝上。
静默了几息, 他才淡淡开口:“起来。”
她被吓得肩膀一抖, 连声道:“是, 是……”
她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 然而高烧未退, 又跪了这片刻,眼前骤然发黑, 双腿虚软无力,刚起到一半便向一旁栽去。
顾澜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小臂,随即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把人轻轻带进怀里。
石韫玉头晕目眩, 等回过神, 已然侧坐在了顾澜亭的腿上,被他圈在怀中。
一股恐惧混杂着厌恶直冲心头, 她慌忙挣扎着欲要起身。
“别动。”
顾澜亭按在她腰背和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肩窝处,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 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侧过头,对旁边噤若寒蝉的丫鬟淡声道:“都出去,再煎一碗药来。”
“是。”丫鬟们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掩上了门。
内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静谧, 窗外偶有寒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石韫玉僵硬靠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顾澜亭掌心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脊背传来的细微颤栗。
他沉默着,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下抚过她的脊背,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味。
石韫玉只觉得喉咙间的呕意阵阵上涌,她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瓣,手指死死抠着衣摆。
顾澜亭微微侧低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缓缓道:“既然知错了,日后就乖觉一点,嗯”
只听她呐呐应声:“是……”
掌下的脊背还在轻颤,顾澜亭心底升起一股烦闷。
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抬手捏住她那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病弱泛红,我见犹怜的脸。
不等她反应,他便低头吻住了她那干燥的唇瓣。
她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药味,唇舌因高热而灼烫。
他急切地吻着,吮吸着,按在她后颈的手移到她后脑,把她紧紧按向自己,两唇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她被动地承受着,眼角不断溢出泪花,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良久,顾澜亭才松开她,气息微促。
她的唇不再干燥,上面蒙着一层水光,色泽变得鲜红欲滴。他伸出拇指,带着些许怜惜,轻轻摩挲了一下她那微肿的下唇。
他将脸埋到她纤细的颈侧,嗅着那淡淡药气混杂着的体香,哑声道:“只要你日后乖乖听话,我不会再那般对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森然警告:“但若你胆敢再犯,无论是逃跑,还是勾结外人,抑或是阳奉阴违……下一次,就不是这般简单。知道了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石韫玉汗毛倒竖,恐惧之余是更深的憎恨。
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轻声应道:“是,爷。”
顾澜亭满意她的乖顺,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新的汤药煎好送了进来。
顾澜亭亲手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喂她喝下,又捻了颗蜜饯塞入她口中,去了苦味,再拿了温水给她细细漱口,举止温柔体贴,与方才判若两人。
“睡吧。”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只见凝雪顺从躺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不安地颤动,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听之任之,万分恐惧的模样,眉头蹙起。
经此一事,她是真吓破胆了?
他一面觉得,这样也好,吃了这般大的教训,才能彻底磨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留在他身边。
可另一面,心底又没由来的隐隐发闷。
顾澜亭坐在床边,时不时探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洗帕子给她敷额头降温。
石韫玉最初心神不宁,难以安枕,后来药性上来,加上高热耗神,便沉沉昏睡过去。
她又梦到了在现代的生活,梦到与闺蜜从青葱年少时便形影不离,一同逛街看电影,一同吐槽课业,抱怨工作的日常琐碎。
一桩桩,一幕幕,那些她曾喜爱的人,钟情的事,如今都像是破碎的镜面,倒映着她荒谬的过去与现在,棱角锋利,每回忆一遍,都把她一颗心割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就连那昔日令人厌烦的学业和工作,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触碰不到的奢望。
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呜咽。
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石韫玉身上的高热方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顾澜亭守了半宿,这才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起身悄然离去,收拾整齐朝服,径直往宫中上朝去了。
石韫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她拥被坐起,茫然眨了眨眼,浑身酸痛无力,思绪有片刻的空白。
片刻后,昨日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逃跑,被他捉回,暖亭中的折辱与威胁……
她的脸色蓦地惨白,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呼吸急促。
“姑娘,您醒了?”
小禾听到内间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面色不佳,小心翼翼探问道,“姑娘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石韫玉回过神,愣愣看了眼小禾,随后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小禾忙倒了杯温水递上,她接过低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燥疼痛的喉咙,稍稍抚平了那刀割般的不适。
又怔怔坐了一会,她方起身穿衣洗漱。
病体未愈,她动作缓慢,脸色苍白虚弱,举止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小禾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难受,出言软语安慰了几句,愈发细心地伺候着。
待到晚霞满天,顾澜亭回府,一面大步往潇湘院走,一面问身旁随从:“潇湘院那边,今日如何?”
随从犹豫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未曾再发热,按时用了饭食和汤药,不吵不闹,也未曾流泪。只是……只是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坐了一整天,望着窗外的残雪枯枝,一动不动,跟尊玉雕似的。”
顾澜亭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感又浮现出来。
他未再多言,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往潇湘院去了。
刚跨进门槛,抬眼便见原本坐在窗边出神的凝雪,像是被脚步声惊扰,猛地转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脸色唰一下白了,随后慌忙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音细弱:“爷回来了。”
顾澜亭脚步微顿。
他本以为,她清醒后,见到他或许会怨恨,会恐惧地躲避,甚至会再次崩溃哭泣,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近乎卑微的恭顺。
他嗯了一声往里走,却见她突然趋步上前,伸出手来,欲要替他解下氅衣领口的系带,姿态柔顺谦卑,俨然一副尽心伺候夫君的妾室本分模样。
顾澜亭彻底愣住。
从前她虽名义上是妾,但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是自顾自做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很少给他,表面恭敬,眼神却总是 清澈坦荡,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执拗劲儿。
何曾像现在这般,主动来履行这些俗礼本分。
他低头,看着她解系带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微微颤抖。视线再上移,落在她脸上,只见她紧抿着唇瓣,长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一副畏他如虎的模样。
他心头隐隐窜起股无名火。
他抬手,按住了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低眉顺眼应了声“是”,然后安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顾澜亭自己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走到软榻边坐下。
一抬眼,见她还垂头站在原地。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放缓了声音:“杵在那作甚?过来。”
石韫玉依言,小步挪到他面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随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因着生病,她脸色苍白虚弱,眼睫低垂着,没有像从前那般不躲不闪的和他对视,甚至瞪他。
太乖了。
乖的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松开手,转而轻轻摸了摸她如云的发丝,柔声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若有,或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鬟,或直接来告诉我。”
只见她敛目垂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极是柔顺:“我……妾身省得了,谢爷关怀。”
“妾身”二字入耳,顾澜亭抚弄她乌发的手微微一顿。
她一向是自称“我”的。
哪怕最初她还是奴籍,被他强占时,急了、怒了,也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
他从未在意,甚至觉得她那副理直气壮自称“我”的模样,别有一番鲜活气。
如今,她却开始用这规规矩矩,代表着身份与尊卑的自称。
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天下女子皆如此,面对丈夫大多时候要自称妾。唯有正妻,在日常相处时,方可坦然以“我”自称。
妾室理当是恭顺谦卑,谨守本分的。
可实实在在听到她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底升起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不必如此自称,照旧即可。”
石韫玉垂着眼,心中微哂,面上不显,只故意轻轻应道:“是。妾……我省得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将她从身边轻轻推开些,起身道:“安寝吧。”
说罢,便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待他沐浴回来,踏入内间,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光晕昏黄柔和。
凝雪已经平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锦被,静静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打量了一会,熄了灯走过去。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放下幔帐,将她纤柔的身子揽入怀中。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温软的轮廓。
他掰过她的肩膀,寻到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吻了上去。
怀里的人明显僵硬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乖顺地任由他亲吻,甚至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犹犹豫豫,迟疑小心地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澜亭颇爱她这难得的乖顺与主动,心中颇为受用。
他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直到感觉她呼吸微促,快要透不过气,才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才哑声道:“睡吧。”
石韫玉感觉到他有了反应,正心慌憎恶,就听到他叹息的一声。
确定他不会碰自己,她微微放松,在黑暗中低低回了声:“是。”
顾澜亭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翻了个过,从后背把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管她是真乖还是装乖,都不打紧,总之如今她人在府中,在他掌心里,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
此后的日子,凝雪的病慢慢好了起来。
她不再闹着要出府,甚至很少踏出潇湘院的大门,变得异常安静柔顺。
每次顾澜亭到潇湘院,她都会提前候在门边迎接,主动替他解下外袍,吃饭时会安静地布菜,他说话时她会认真聆听,偶尔回应也是轻声细语,谨守分寸。
她仿佛彻底想通了,认命了,变成了标准的妾。
顾澜亭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满意。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完全属于他,不会反抗不会逃离的侍妾。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沉寂如水的她,他并没有预期中那般畅快与得意。
他鲜少有想不通的事,最后只能归结于是她之前性子太过鲜活骄纵,如今突然转变,他一时不适应罢了,或许日子久了,习惯了就好。
无论如何,只要她听话,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便好。
院中几株梅花开了又谢,暗香残留。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二月。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就在这寒意未消的时节,皇帝突然下旨,为静乐公主与卫国公嫡孙邓享赐婚,且婚期定得极为仓促,就在三月二十。
外人只道天家恩宠,仓促完婚是为着早日成全佳话,顾澜亭却晓得内里乾坤。
静乐公主,竟珠胎暗结,有了身孕。
起初静乐宁死不愿,哭闹着想要打掉胎儿。但二皇子却认为,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如将错就错。
既然父皇已经疑心他们兄妹与卫国公府过从甚密,借此机会干脆与卫国公府绑在一起,将其彻底拉上己方战车,未尝不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在高贵妃和二皇子的联手施压与劝说下,崩溃无助的静乐最终妥协,向皇帝哭诉了自己有孕的实情。
皇帝闻讯,震怒异常,但终究是疼爱多年的女儿,最初还想挽回,言说打掉胎儿,日后再为她另择佳婿,遮掩过去。
静乐却哭诉道,太医私下诊断,此胎若强行堕去,她身子受损,此生将再无生育可能。
皇帝气得险些厥过去,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能颓然摆手,长叹一声:“也罢!既如此,你就嫁过去吧!望你日后莫要后悔!”
同时,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所有知晓静乐怀孕一事的太医、宫女、太监,皆被寻了由头,秘密处决,一个不留。
三月二十,公主大婚。
顾澜亭身为朝中新贵,自然在受邀之列。
思忖片刻后,他决定带凝雪一同前往。
夜里回到潇湘院,他提出此事。
石韫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小声道:“爷……我可否不去?”
顾澜亭看着她,轻笑道:“静乐当初派人掳你,逼迫你对我下药,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她自食恶果,嫁给邓享那样一个混不吝的纨绔,余生可想而知。仇人落得这般下场,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这段时日,他隐隐觉得,若非静乐逼迫,凝雪或许不会给他下药逃跑。
石韫玉心中冷笑。
恨一个人,就是看她嫁给一个废物?这想法何其可笑低劣。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应下:“是,我明白了。”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一会,把人推入榻中,拂下幔帐。
现在的她变得很柔顺,不论是平时还是在榻上。
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乖乖答应,任由他折腾,直到双颊涨红,浑身发颤,低泣着弱声求饶。
顾澜亭拨过她腮边微潮的发丝,俯身吻她柔润的唇,喘息着低哄她:“乖,再来一次。”
直至最后,她眼睫上都沾着晶莹泪珠,额头鼻尖皆是细密汗珠,手臂软软搭在他宽阔肩膀上,难受地闭着眼,显然已是承受不住。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了事,唤水沐浴后,拥着她沉沉睡去。
婚宴当日,两人一同乘车前往公主府。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仪式极尽奢华,处处彰显着皇家威严与体面。
石韫玉安静跟在顾澜亭身侧,看着身着繁复华丽嫁衣的静乐公主,在宫人搀扶下,完成一道道繁琐仪式,身形似乎比往日略显丰腴。
看到对面一身大红喜服,在这种隆重场合依旧站没站相,笑嘻嘻混不吝的邓享,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心生厌烦,不愿再看,垂下了眼,盯着自己裙摆下微露的鞋尖。
许臬亦在观礼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皇室联姻。
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然一顿,落在了顾澜亭身侧那抹纤细身影上。
她怎么还在这里?居然没能成功逃脱吗?
他之前被村民所救,养了几日伤便匆忙回宫复命,之后又奉命外出办差,直至近日方归。
许家世代效忠皇权,是天子手中利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加之他性子向来冷峻孤僻,很少关注朝臣后宅之私事,故而并不知晓顾澜亭府中这位妾室的近况。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没能成功逃脱。
顾澜亭敏锐察觉到了许臬投来的视线,眸光一冷,不着痕迹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自己侧后,阻隔了那道目光。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见她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未注意到许臬,脸色稍霁。
隆重的仪式过后,盛大的宴席开始,男女分席而坐。
珍馐美馔,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席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话。
行至半途,另一辆马车赶上,车内是顾澜亭的一位同僚,隔着车窗笑道:“顾大人,时辰尚早,不如一起去聆音阁坐坐?听说新来了几位妙人,曲子弹得极妙,歌喉亦美。”
顾澜亭闻言,本欲推拒,不知想到什么,侧目看了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
他话头一转,问道:“我同僚相邀,可能去一趟?”
石韫玉抬起头,面露疑惑。
爱去就去,关她啥事?
她温顺点头,声音平和:“爷去便是,我自己回府就好,不必挂心。”
见她这般毫不介意,甚至堪称贤惠大度的态度,顾澜亭反而心生不悦。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面上却温和笑笑:“好,那你路上小心,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便吩咐车夫先送她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登上了同僚的车。
石韫玉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听着外面街市尚未散尽的热闹喧嚣,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她轻轻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市景象。
路过一处馄饨摊子时,她视线一顿。
她看到了许臬。
他坐在馄饨摊前,正低头安静地吃着馄饨。
她心跳骤然加速,对车外的仆从道:“停车,我有点闷,想在街上逛逛,走回去。”
车夫和随行的丫鬟婆子面露难色:“姑娘,这……爷吩咐直接回府……”
石韫玉平静道:“我只是在街上走走,透透气。此处离府邸已不远,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还能去哪里?”
丫鬟婆子相互看了一眼,窃窃私语几句,觉得她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主子只是让回府,并未明令禁止途中下车散步,且确实离府不远了,这么多人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勉强同意了。
石韫玉下了马车,丫鬟和婆子紧随其后,不敢松懈。
她状似随意地逛着,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小口吃着,渐渐靠近馄饨摊。
在走到离许臬桌子只有几步远时,她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石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手中吃剩三个山楂糖葫芦脱手飞出,“啪”地一下,不偏不倚先砸在许臬头顶,继而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的人也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翻那简陋的桌椅。
许臬反应极快,一手稳稳端住自己那碗快要见底的馄饨汤,另一只手已迅疾伸出,扶住了石韫玉的手臂,助她稳住身形。
他皱眉低头,正欲看看是哪个冒失之人,却见面前女子抬起脸,容色娇美苍白,惊魂未定,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凝雪。
他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趁身后丫鬟婆子尚未完全围拢,视线被遮挡的瞬间,飞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眼中充满了急切求助,绝非无意冲撞。
她随即站直身体,脸上迅速换上惊慌和歉意,看着地上那串脏污的糖葫芦,语带惋惜道:“哎呀,我的糖葫芦!”
那摊主也大叫起来,心疼他的桌椅碗筷:“我的桌子!我的碗!”
跟在后面的丫鬟婆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边扶住自家姑娘,连声问“姑娘没事吧?”,一边赶紧掏钱赔偿摊主,连声道歉,息事宁人。
石韫玉也转向许臬,福了福身,惶恐道:“许大人,对不住,是小女子不慎,脚下打滑,冲撞了您用饭,还弄脏了您的衣裳,实在罪过。”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绝非错觉。
他面色如常,摇了摇头,声音冷淡:“无妨。”
石韫玉不再多言,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另一边,聆音阁内。
雅间里熏香袅袅,丝竹悦耳,歌喉婉转,笑语喧哗,一派靡靡之音。
顾澜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独自坐在一旁雅座,漫不经心握着酒杯,目光游离于窗外夜色,对眼前的软玉温香,轻歌曼舞似乎提不起多少兴致。
有貌美窈窕的歌妓见他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看起来风流蕴藉,气度不凡,试图靠近斟酒献媚,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满室喧嚣,眼前歌舞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聒噪。
霍然起身,对正在兴头上的同僚道:“诸位尽兴,顾某府中还有些琐事未理,先告辞了。”
众人皆是一愣,有人放下酒杯,笑着打趣道:“顾大人,这才刚来,酒未过三巡,怎么就要走了?莫非是家中如花美眷等得心急,派人来催了?”
顾澜亭顺势笑了笑,面露些许无奈,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家里那位年纪小,醋性不免大些,得回去看着点,免得闹脾气。”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暧昧的了然笑声,这才不再挽留,放他离开。
一回府,早已候在门房的贴身随从便将晚上街上发生的事,巨细无遗禀报给了顾澜亭,尤其重点提到了意外遇到许臬。
顾澜亭一听“许臬”二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情骤然阴沉。
他脚步不停,径直回到潇湘院,沐浴更衣后,踏入内间。
人似乎已经睡了,床帐低垂。
他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坐下。
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石韫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与廊下灯笼微光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就要起身伺候。
顾澜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半垂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眸色乌沉,声线温柔得近乎诡异:“听下人说,今晚回来路上,你在街上逛了?”
石韫玉心中一惊,睡意全无,低声应道:“是,觉得气闷,便走了一段。”
顾澜亭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嗓音愈发柔和:“哦?那可有买到什么喜欢的玩意儿?或者……遇到什么有趣的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语气越是温和,石韫玉心中越是冰凉。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惊惧之色。
慌忙坐起身,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便跪坐在床上,垂着头,声音带着颤意:“爷……我,我碰到了许镇抚使。”
顾澜亭倒是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干脆承认,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结冰霜,慢条斯理追问:
“哦?是有意碰到的,还是无意间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