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醉酒
石韫玉哭声一顿, 抬起一双水光清亮的眼眸望向许臬,欣喜道:“许大人请讲,不论是何代价, 总比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况要好上千百倍。”
许臬见她如此, 目光微凝, 沉声道:“我师父出身湘西, 精研药理, 云游四方前曾赠我一丸药,名为幻尸丹。此药服下后, 一刻内人会呕血,呈中毒状,此后陷入长达五日的昏迷,气息脉搏全无, 身体冰冷僵硬, 浮出类似尸斑的痕迹, 与真正死亡无异。”
石韫玉颇为惊讶,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假死药?正是死遁脱身的好东西。
她压下激动, 追问道:“那代价为何?”
许臬沉默了一瞬, 殿内烛火跳跃, 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此药终究逆天而行, 凶险异常, 服药者或许会就此长眠,亦或者即便苏醒,也留下难以预料的后遗症。如记忆衰退, 前尘尽忘;或是体质大损,终身体弱。”
“一切皆未可知。”
石韫玉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心头百转千回, 思及自身处境。被顾澜亭如笼中鸟般圈禁,毫无自由尊严可言,日日提心吊胆。
她已耽搁了太久,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横竖不过一条命,赌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解脱。
无论如何,总好过这般屈辱苟活。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看向许臬:“我想好了,我不怕这代价,请许大人将此药赠予我。”
许臬凝视着她,再次确认:“你当真想好了?一旦服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石韫玉重重点头:“绝不反悔。”
许臬叹了口气:“也罢,改日我设法将药传与你。”
一听“传”字,石韫玉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小声嘟囔道:“许大人,下次能不用蛇吗?”
许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是怕那传信的土蛇。
他唇角弯了一下,应道:“好。”
石韫玉心下稍安,又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们锦衣卫怎地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门?竟还能驱使动物行事。”
许臬听了这话,素来冷肃的面容露出些许浅淡笑意,解释道:“并非锦衣卫的手段,此乃我师父所授的杂学。譬如那日的蛇,是以特定音节模拟蛇类信号,引其接近目标,待其靠近,信笺上所涂的药物恰好轻微刺激其肠胃,促使它将信笺吐出。”
石韫玉听得有些震惊,心道这也行?
她由衷夸赞道:“许大人真厉害。”
许臬望着她乌润澄澈的杏眼,轻嗯了一声:“还好。”
石韫玉感觉耽误有点久,收敛神色,朝着许臬郑重其事行了个礼,语声恳切:“多谢许大人仗义相助,此番若能脱身,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此恩。”
许臬微微侧身避了避,语气平和:“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回去吧。”
石韫玉点头,看着许臬出了偏殿。
她定了定神,走到屏风后,随手取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衣裙换上。
整理好仪容,她推开殿门,那名引路的宫女仍静候在外,两人不多言,一前一后沿原路返回大殿。
回到席间,许臬不在座。
她坐下不久,顾澜亭便和南镇抚司使一道回来了。
他目光在她新换的衣裙一扫而过,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她的神情,问道:“你去别处了?”
石韫玉面色镇定,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方才被宫女不慎洒了酒水,污了衣裙,恐失仪态,便去偏殿更换了一身。”
顾澜亭凝视她片刻,才嗯了一声。
他斟了一杯酒推到她的手边,含笑道:“尝尝看,这酒滋味尚可。”
石韫玉依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带着果香,入口顺滑。她刚放下酒杯,顾澜亭又亲手为她续上一杯。
她心下明了,顾澜亭这是有意灌她酒,大抵是疑心她,想要套话。
她蹙眉软声推拒:“爷,我酒量浅薄,不能再饮了,万一醉了,殿前失仪可如何是好?”
顾澜亭笑意盈盈,柔声道:“无妨,此酒性温不醉人。”
石韫玉怕坚持不饮反而惹他疑心,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啜饮,借此拖延时间。
熬到宴席终了,丝竹声歇,百官开始陆续告退。
她只觉得双颊滚烫,虽神智尚存,脚步却已有些虚浮。
顾澜亭扶着她,顾澜楼跟在一旁,三人一同出了宫门。
宫门外马车早已候着。
顾澜楼见石韫玉双颊生晕,眼波熏然迷离,不由笑道:“嫂嫂似是有些醉了?小弟常备着醒酒丸,效用极佳。”
说着便要从腰间解下荷包。
顾澜亭瞥了弟弟一眼,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淡淡道:“不必,她没醉。”
顾澜楼动作一顿,看了看兄长那隐含独占意味的神情,心说真是难得,这女子竟能如此受素来薄情的兄长宠爱。
他又瞥了眼她的脸,耸了耸肩道:“好吧,许是小弟看错了。”
随之翻身上马,“小弟先行一步。”
顾澜亭冷淡颔首。
他低头对她柔声道:“时辰尚早,我带你去夜市逛逛,醒醒酒可好?”
石韫玉只觉得夜风一吹,非但没能清醒,反而头晕得更厉害了,耳中嗡嗡作响,连他们兄弟二人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她浑身发软,全靠顾澜亭支撑才能站稳,含糊“嗯”了一声,随即被他半扶半抱上了马车。
石韫玉一上车便软软靠在车壁上,思绪昏沉,闭着眼心中胡乱暗骂。
顾澜亭这狗官,那酒分明后劲极大,竟还骗人说不易醉。
她生怕自己酒后失言,被他套出与许臬相见之事,索性佯装醉极,歪倒身子,将头靠在了一旁,闭眼假寐。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娇慵醺然的模样,唇角勾起。
马车缓行,车厢内光线昏暗。
顾澜亭把她拉入怀中,低头吻上她娇润的唇瓣,辗转厮磨,渐渐深/入,勾缠吮吸。
一吻毕,石韫玉有点缺氧,本就混沌的思绪更是化作一团浆糊。
她醉眼朦胧趴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含糊不清嘟囔:
“混…蛋……”
“下流。”
“狗……东西!”
顾澜亭眯眼看她,语气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石韫玉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他的质问,反而嫌他吵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叽叽咕咕问什么呢?烦死了……下头男!”
顾澜亭听到最后三个字,眉头紧锁:“什么是下头男?”
石韫玉却没再搭理他,眼睛重新闭了起来,仿佛要入睡。
顾澜亭心头火起,又思及话还未问出,便强压恼怒凑近她耳边,低声诱问:“告诉爷,今夜心情可好?”
石韫玉半睁开迷蒙的眼,摇了摇头,语带不满:“不好,无聊透顶。”
“那你……最喜欢谁?”他继续试探。
她“唔”了一声,含糊应道:“妈妈。”
顾澜亭以为她指的是过去对她多有照拂的张厨娘。
他又问:“那你最讨厌谁?”
石韫玉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醉醺醺嫌恶道:“顾澜亭,顾少游,顾狗官!”
顾澜亭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目光巡过她酡红的脸,心说这真是醉了,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包天,肆言詈辱。
他强压着怒气,柔声循循善诱:“你今夜除了更换衣物,可还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被他问得烦了,抬手乱挥,力道不轻地拍了他的脸颊一巴掌,语气蛮横:“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有事不会问百度吗?”
顾澜亭怔住,一时愕然,没料到她竟敢动手。
他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捉住她捣乱的手,咬牙问道:“百度是何人?”
莫非是哪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石韫玉醉意深重,只觉得他蠢得要命。
半睁开眼,向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嘟囔道:“百度就是百度啊……是个工具。”
“土炮,蠢货,这都不知道。”
顾澜亭脸色难看,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耐着性子诱哄:“你且告诉我,今夜可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已是烦不胜烦,用力将他的脸推开,身子一滑,直接躺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不耐道:“没有没有!烦死了,不要吵我睡觉。”
听她否认,顾澜亭面色稍霁,但想起她方才那几句“混蛋”、“最讨厌顾澜亭”,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重重按在马车壁上,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石韫玉被吓清醒一瞬,胡乱拍打踢蹬抗拒,嘴里骂骂咧咧,不限于“狗官”“混蛋”云云,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醉话。
顾澜亭眸光愈发阴沉,决定今夜势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用腰带将她手腕缚住,随即覆身而上。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僻静的街巷里绕了三圈。
街巷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
直到车厢内的动静停歇,马车才缓缓朝着顾府驶去。
顾澜亭眼尾尚红,气息愉悦,整理好衣袍后,将已然昏睡的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她鬓发散乱,软绵绵窝在他怀中。
他正欲穿过垂花门,从右侧游廊径直回潇湘院,却见弟弟顾澜楼迎面走来。
顾澜亭眉头微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遮住她大半面容,沉声问道:“为何深夜入后宅?”
顾澜楼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去后园埋酒。”
说着,目光扫过兄长。只见对方唇瓣似乎有个小口子,往下看,手指也有一圈破皮带血的牙印。
他没忍住望向兄长怀中之人。
虽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灯笼与朦胧月光,却仍能看清她露出的半边玉面潮/红未退,雪颈上若有若无印着红痕。
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顾澜楼眼神微微一滞,迅速移开视线。
这女子好本事,竟让向来自持的大哥如此荒唐行事。
顾澜亭侧了侧身,完全挡住他的目光,语气冰冷:“后宅有女眷,你既已及冠,日后不得再随意进出。”
顾澜楼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应道:“哦,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大哥慢走。”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澜亭这才抱着石韫玉,大步走向潇湘院。
翌日清晨,石韫玉被小禾叫醒
睁开眼,只觉头一阵钝痛。
她捂着额角坐起,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回笼。
回想自己那些醉话与举动,心中一阵后怕,细细回忆后,确定并未泄露关键信息,才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两日,石韫玉正午憩,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骤然惊醒,心有所感,掀开床帐朝后窗一看,果然见那后窗大开。
侧耳倾听,确定守在外间的丫鬟尚未察觉,立刻赤着脚溜下床榻,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她伸手在窗台上的花瓶里一探,指尖触到了个小物件。
心中狂喜,迅速将东西拿出来。
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小药丸。
油纸内侧还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待姑娘入土为安,我自会设法掘出,助姑娘改换身份,远遁他乡。]
石韫玉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趁着无人,将药丸塞入一簪头的空心花蕊内,放回原位,而后悄悄回到床榻上。
心绪渐渐平复,她开始思索下一步。
该如何让这场“死亡”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直接服毒自尽?绝不可行。
她这段时日并无明显厌世之态,若突然寻死,以顾澜亭那多疑的性子,定然会深究到底,风险极大。
一个人在何种情形下才会绝望到自寻短见?必然是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绝望且再无牵挂。
石韫玉苦思冥想,直到翌日,在庭院中百无聊赖拨弄花草时,几瓣火红的石榴花随风飘落,恰好缀于她的肩头。
拈起那抹残红,凝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
她需要一个足以催生“绝望”的契机。
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须耐心蛰伏。
石韫玉沉下心来,耐心等待。
尘香带暑色,花气动秋光。
转眼已是七月,暑气未消,天气干燥。
这日傍晚,顾澜亭即将下值归家时,太子忽然召见。
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谈了几句朝务,继而温煦提起:“听闻京营房总兵家的三公子,后日要在什刹海办一场画舫游湖会,邀请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少游想必也接到帖子了吧?”
顾澜亭躬身应道:“回殿下,臣确已接到邀帖。”
太子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慢悠悠道:“孤还听说,房总兵那位嫡出的三小姐此番亦会前往。这姑娘年方及笄,尚未定亲,生得是貌美如花,性子更是贤良淑德,在京中闺秀里颇有佳名。”
顾澜亭面色不改,心中已然明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这是欲借联姻拉拢房将军,进一步稳固自身地位。
他沉声应道:“房大人为人忠直,家风严谨,其家眷想必亦是贤淑出众。”
太子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笑道:“后日我另有要事,便不去了,你代我好好看看那湖光山色。”
顾澜亭心领神会,拱手道:“是。”
从东宫出来,顾澜亭面色如常,心中却思绪翻涌。
娶妻?
他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那房三小姐也确是不错的选择。
更遑论这是太子的要求。
可不知为何,他却心生厌恶,有些烦躁。
回到顾府,他径直往潇湘院走去。
将至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他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丫鬟,静静站在门廊的阴影处望着。
只见庭院之中,凝雪正与小禾踢着毽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裙裾随着她灵巧的跳跃而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翩跹于花丛间的碧色蝴蝶。
毽子在她脚尖膝上灵巧起落翻飞,她微微喘息,脸颊因活动染上红晕,鬓发略丝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微红汗湿的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眼波流转间充满了鲜活灵动之气。
夕阳余晖下,暖泽生晕。
她似乎许久不曾这般活泼了。
顾澜亭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柔和。
石韫玉一个回身,终于看到了立在门外的他,动作顿时停下,毽子“啪”一声落在地上。
她气息微喘,低眉顺眼轻声唤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缓步走过去,目光在她粉颊上停留片刻,才嗯了一声:“刚下值。”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毽子。
石韫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解释道:“在屋里待着实在无趣,便才与小禾踢会儿毽子解闷,爷若是不喜,我/日后便不玩了。”
顾澜亭走上前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他牵着她一同进屋,命人打了温水来,亲自执起她的手,在盆中细细洗净,又用布子擦干水珠。
两人随后在临窗的榻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檀木小几。
顾澜亭为她斟了一杯桂花茶,看着她端杯饮茶的乖巧模样,心尖微软。
可转念想起太子的话,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滞涩。
他缓缓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微风吹拂,花草沙沙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试探道:“后日,什刹海上有个游湖宴,皆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
石韫玉捧着茶杯,抬眼看他,语气寻常:“什刹海风光正好,爷政务繁忙,此番去正好散散心。”
顾澜亭顿了顿,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着他,想要看看她听到后续话语时的反应。
他定定望着她,徐徐道出:“太子殿下有意让我借此机会,与房总兵家的三小姐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