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韩府的诗会
杜榆中了进士以后总有同科相邀, 也忙着吏部考核、打点上任之事,黄樱自个儿也忙酒楼开业,两人见面机会并不多。
上回见竟还是殿试之前。黄樱那日也就在状元郎游街时远远瞧见他。
黄娘子亲自去送了一趟贺喜之物, 教黄樱也去,黄樱忙得抽不开身。
她惊讶地发现, 杜榆竟长高了一截似的。
她笑着问,“杜伯母可好?杜大哥可好?听闻家中嫂嫂有孕,恭喜恭喜。”
杜榆看向酒楼里宾客满堂,也笑, “该我道一声恭喜才是, 樱姐儿生意盈门,恭喜。”
黄樱笑得眉眼弯弯, “都有喜,都有喜。”
她道, “你上一回来这里还未建好呢, 如今你觉得如何?”
“甚好。”杜榆视线掠过楼阁中往来穿梭的青衣侍者, 以及那大堂中央小桥流水的台子, “樱姐儿总是这般能干。”
黄樱带他参观了一圈, 二楼热气腾腾都在吃火锅, 崔琢和谢昀两个吃得脸色红彤彤的, 秦元娘在那里嗑店里炒的瓜子儿, 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瞧见黄樱和杜榆两个, 不由挑眉。
黄樱朝她笑着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若是这几年没见的熟人看见如今的秦元娘,只怕认不出来了。
黄樱头一回见她, 眉宇间还染着愁绪,眼睛里总含着泪似的。
如今她整日里学这个学那个,听说她近来又买了私宅旁的一处宅子, 要僻一个学堂出来,给幼童免费启蒙。
她说是瞧见黄家店里那些小童,才有了这个想法。
这两年连崔琢也活泼了些。
三楼是烧烤,香味儿扑满鼻子,烤架上羊肉“滋啦啦”冒油,一片划拳热闹之声。
一路走,好多熟人都向她道喜。尤其看见杜榆,都露出善意的笑容,调侃,“何时能吃小娘子喜酒呐?”
黄樱失笑,一旁杜榆红了脸,她忙拉着人走了。
酒楼四面是回廊,他们下去楼梯,这楼梯是木做的,两旁都有花盆架子,一些春日里的花开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后院里客人是进不来的,跟酒楼里喧哗隔开,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樱笑道,“杜二哥,你有话说?”
她手里拉着旁边一株垂柳的枝条把玩着。
这里有个湖,柳枝上坠着黄色的嫩芽儿,毛茸茸的,他们家那只小灰雀儿圆滚滚的,正一只爪子抓着柳枝,闭着眼睛打盹儿。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它一跳,它扑腾了两下翅膀,胖得飞不动,认出黄樱,“啾啾”控诉两声儿。
杜榆比起前两年已经能沉得住气很多,也没有那样容易脸红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樱姐儿,我听说你还不想成婚。”
黄樱猜着是为这个。
她仰头去瞧他的脸上,果真很难过的样子,她有些惊愕,“抱歉,只是你也瞧见了,酒楼这样大的生意,我不能不管不顾。再者,你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等你任满回京,酒楼也稳定下来了,一切不是正好么?”
杜榆不知道为何,心里很有些忧虑。
“樱姐儿,有一事——”
“小娘子——”一个青衣侍女急急忙忙走来,看见杜榆,忙站住福了福,“杜郎君。”
“怎地了?”黄樱见她急得满头汗,好歹培训过,没有大喊大叫。
“谢家郎君将手伤了。”
“怎么回事?”黄樱回头对杜榆挥挥手,“我去瞧瞧便回来,你先找兴哥儿喝茶可好?”
杜榆叹了口气,“你去忙罢,不必担心我。”
黄樱忙带着侍女走了。
黄娘子老是念叨,说榆哥儿脾性又好,又上进,难得是对她上心,逢年过节,瞧见甚麽好东西都打发人送来。
“你真是急死我!”黄娘子这几日日日念她。
但是黄樱真没法接受十七岁就嫁人。嫁了人她们要不要催生子呢?生了一个要不要催第二个、第三个呢?生了不用管么?哪有精力做别的。
她不想将精力蹉跎在这些琐事上,索性等上二三年。好歹如今只成婚这一个烦恼。
杜榆是有些难过了,她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回头哄哄他罢。
她按下这些思绪,先处理眼前的事儿。
另一边,杜榆走到半路,碰见同科进士,说探花郎府上正办诗会,“此次不少朝中之人,不如前去交好一二,于仕途有利。”
杜榆一听,便去了。
他心里还有一个忧虑,这一届新科进士,他并不十分出众。若是吏部没有阙额出来,便只能在家等待。
“泽之家住京城还好些,不像我等,十年寒窗,东京物价贵,如今已是捉襟见肘。”
“旁人只道金榜题名乃人生四大喜事。谁曾想我等寒门,若无门路,纵使金榜题名,也不知未来如何,唉!”
杜榆抿唇,想到樱姐儿不愿成婚,心里失落。
“不过泽之兄便不同了,泽之岳丈家中颇有资财,毕竟比我等强些。”
“你们可听说,当今大理寺卿崔大人当初也是教秦大人看中,将女儿嫁与他,这才平步青云。”
“是那闹和离的秦氏?”
“正是。”
一人嗤道,“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崔大人脸都丢尽了。妻贤夫祸少,这样的娘子不娶也罢。”
“还有还有,巫贵生,排名在我等之下,他被一富商看中,将女儿嫁与他,如今成日宴客,好生阔绰。”
几人都目露羡慕。
杜榆失笑。他自恃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并未想过要靠黄家。
他们到了探花郎府上,方才那几人言语杜榆并不赞同,想来并不是一路人,又恰逢太学中同窗相邀,便分开了。
探花郎出身韩家,祖上出过宰相,家世显贵,府邸奢华,杜榆上前问好,见有几名年轻官员,听说也有吏部的,一堆人围着奉承。
只他到底年少,为人不善言辞,做不出那等巴结之态,站了一会儿,瞧园中牡丹竟开了,想到樱姐儿喜花,便走过去观赏。
刚站好,听见那几个新科进士又说起方才之事。
他皱眉,想到此处乃韩府,京中勋贵多有往来,这几人怕要惹祸。
他犹豫不决,若是提醒,凭他们的性子,怕只嫌他胆小怕事。
不提醒,到底都是十年寒窗,功名得来不易。
那边说,“若论京中贵女,怕是赵王府上福和郡主要数第一。官家没有公主,这个郡主便是最显贵了。听闻赵王妃想替郡主觅得佳婿,若是我等能得郡主青眼——”
杜榆听他们越说越离谱,不由拂动花丛,发出一阵“窸窣”之声,唬了那几人一跳。
见是他,不由怒道,“泽之兄,不在探花郎跟前奉承,来此处装神弄鬼作甚?”
杜榆叹了口气,笑道,“我瞧着此处花开得好,来赏花。今儿韩府贵人多,几位兄台还是莫议他人,免得招惹是非。”
他言尽于此,也不想被牵连,便走了回去。
惦记着吏部考核,还是站到那探花郎韩滉一群人边缘,想要得到个消息。却始终没有机会。
最后还是一位家中有人在吏部当差者,曾是太学同窗,瞧他眼巴巴等了半晌,出去时低声道,“泽之兄放心便是。”
杜榆一愣,不由喜上眉梢,笑道,“多谢。”
他只是有些清高,却并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这份好意他记在心上。
时近黄昏,一轮弯月斜挂枝头,天边云层堆积,赤红橘黄,他心里很高兴,立即往州桥去。
路过一个师姑的摊子,正卖些小娘子的钗子、镯子之类。
他瞧见个别致的玉钗,是一朵白玉兰状,很是淡雅。第一眼他便觉得很适合樱姐儿。
只是一问价格,师姑笑道,“送给小娘子罢?只要五千钱。”
杜榆窘迫地放下了。
他笑,“太贵了些。”
若是樱姐儿,她定要咋舌,说一句,“恁贵!”
这样想着,他不由笑出声,摇摇头。
今儿酒楼里忙,他本是去帮忙的,却先走了,他才想起一路上没碰见个店里的人,也没说一声儿,樱姐儿不会以为他赌气走了罢?
他忙加快脚步。
韩府。
韩家有一位二娘,嫁到赵王府上做续弦,只得一女,封为福和郡主。
今儿探花郎韩滉广邀青年才俊,也有他这位作王妃的姑姑的意思。
牡丹花丛中那几个进士私底下议论自然由侍女记录了。
赵王妃冷哼,“这样的品性,做了官也是鱼肉百姓。”
她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甚麽东西,也敢肖想我们福和。”
“这个倒还不错,知道谨言慎行,不妄议他人。可惜出身太低。”赵王妃将那一张丢开,又去瞧旁的。
赵昭儿视线在那一张上瞥过,从赵王妃手里抽了一张,看了两眼,歪头笑道,“这个倒有意思,太后娘娘的侄儿怎也在?”
赵王妃拿过一瞧,忙丢开,烫手山芋似的,瞪向韩滉。
探花郎摊手,“冤枉,王妃打的甚麽主意,旁人不知,他们那一家岂会不知?”
“晦气,阴魂不散!”
赵王妃回到府上,仍是气不消,私底下对赵昭儿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甚麽狗东西,也敢肖想我们昭儿。”
她一想到太后娘家盯着她家昭儿就坐立不安。
官家又是个多疑的性子,如今几年身子不好,越发难相处。
她家王爷定不同意从那些权贵家中替福和挑选夫婿,她才打算在这些新科进士中选。
谁知尽是些歪瓜裂枣。她气得头疼。
“娘娘,我觉得今儿那替福和说话的倒也还行。”赵昭儿忙踢掉鞋,跪在王妃身后替她揉太阳穴。
“出身太低,配不上你。”
“出身高的呢,难免如李家之辈,妄图以我来拉拢爹爹。家世不如李家的,得了消息,怕也不敢与李家作对。”
“不行,他李家还反了天了!太子还在,他们想做什麽!”
赵昭儿笑道,“不过是嫁人,选个好拿捏的,过了眼下这关才是。将来便是过不下去,和离了再嫁便是了。”
赵王妃教她说得有些意动,“你当真中意他?”
她骂了句“该死”,教人将画像家世重新拿来,“长相如何?”
“斯斯文文的,看得过去。”
赵昭儿眼前浮现三年前冬日里,杜榆挡在车前,瘦削的脊背挺直,下颌紧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他自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这几年她也溜出府,扮作寻常官家小娘子,没少找他麻烦。
这人脾性也太好了些,泥人似的。
她绕着头发,嘴角勾起,看向娘娘,她正皱紧眉头,“家世太差了。”
……
翌日,杜榆与同窗相约一同去吏部瞧张榜。
昨日得了定心丸,但到底没看到告身,他仍有些紧张。
吏部前已经挤了好些人,有人兴奋,有人失望。
他们好容易挤进去,忙在上头找自个儿。
杜榆从头到尾瞧了两遍,都没找到,他心头一沉,浑身发冷,再看几遍,还是没有。
同他一起来的,正欢呼雀跃。
“开封县主簿!哈哈哈!”
“我是阳曲县县尉,远了些,也还行。”
“我更远些,南海县县令。”
他们见杜榆脸色不对,立即帮忙找,结果当真没有。
“泽之兄也别气馁,许是这次空缺少了些,待有了阕额,以泽之兄才能,定能获得一官半职。”
杜榆勉强笑了笑,作揖,“借你吉言,多谢。”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