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送了一封信
黄樱拿起一块儿薄如蝉翼的饼皮, 往里放上烤鸭皮儿、鸭肉,葱丝、黄瓜丝儿,舀一勺烤鸭酱抹匀, 再放两根山楂条,将饼皮卷起来, 放到一旁乖巧等待的蕤哥儿手中。
小孩儿两只小手捧着,花瓣似的小嘴张开,咬一口,——他小人一个, 烤鸭卷饼只受了皮外伤。
他只咬到软的饼皮和山楂条, 已经晕乎乎的,“姨母, 烤鸭好次。”
黄樱笑了笑,自个儿也卷了一个, 放好几片烤鸭皮, 还多塞两根山楂条。
他们酒楼里的烤鸭, 销量一骑绝尘, 每日排着队等出炉, 外地人来都要买一只带回去。
她每日都忍不住卷一个, 百吃不腻。
一口咬下去, 烤鸭皮烤得焦香透油, 牙齿破开酥脆的皮儿, 能感到油脂迸出的酥爽,却并不腻, 只有油脂的香。
入口的烤鸭酱有一丝清甜,中和了葱丝儿微微的辣,与黄瓜的清香很好平衡。
鸭肉裹着烤鸭酱, 被饼皮卷着,咀嚼间又有山楂条的酸甜。
她眯起眼睛,幸福得浑身冒泡。
一旁的小孩儿吃得雪白的脸上沾了一圈烤鸭酱,腮帮子鼓鼓的,跟她如出一辙的表情。
黄娘子进来,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退婚这样天大的事儿,也不影响她的胃口。
她刚收拾了几个碎嘴的婆子,骂了半天人,这会子也累了,一屁股坐下,也卷了一个吃起来。
甜滋滋的酱配着皮酥肉嫩的烤鸭,甚麽烦心事都抛到脑后了。
她叹了口气,想到给菩萨添的十斤香油就心痛。
也不知怎地,他们黄家的小娘子婚事怎就这般不顺?
她恶狠狠咬着烤鸭,心里打算浴佛节多讨些浴佛水给家里去去晦气。
没想到黄樱吃了两个便停了。
她眉头一皱,心提了起来,果然是被风言风语影响了,心里难过罢?不然往常一个人都能吃完半副烤鸭的。
黄樱吃了头两个,还是很幸福的。
只是吃着吃着,难免想到谢晦中午说的话。
当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她便反复思索起来。
退婚的时候,杜榆似乎有难言之隐,很是愧疚,黄樱对他还算了解,他这样性格温和的人下定决心跟她商量婚事作罢,定是感情有了变化。
她没有对娘他们提这个,不然依着娘的性子,非要上杜家闹不可。
她是很理智的,不会感情用事,也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喜欢谁。
杜榆可能察觉了罢。人的感情是会变化的,这很正常,他需要的情感黄樱无法给他,两人便渐渐远了。
谢晦的提议,她这会子琢磨过来,毫无疑问有些动心。
谢三郎前途无量,家世清贵,总不可能从她这里图谋甚麽。
他甚至连感情也不需要,似乎跟她一样,只奔着事业去。
他需要一门婚事让老夫人放心,黄樱想要在这里过平静的日子,也需要一门不需要她付出感情的婚事应付世俗。
没有甚麽比协议成婚更合适的了。成亲几年后再和离,她便算摆脱了婚姻。
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越想越心动,再者,跟谢三协议成婚,她一点儿不吃亏,白得一个美人观赏。
这样想着,便有些坐不住了。
当时谢晦毫无征兆说那样一番话,其震撼不亚于听见小雀儿开口说话。
她都懵了,想也不想拒绝了,“婚姻岂能儿戏呢,若是郎君遇上喜欢的人,哪怕和离,也终归是不好。”
她猜谢晦也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心里还有些感动,“郎君不必担忧我,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没甚影响。我只是还不想成亲,才取消了婚约的。”
这会子明白过来谢晦的意思,便颇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
尤其谢晦重复了两次,说日后若有意中人,便和离,希望她也一样。
很明显,不希望有感情牵扯。
她脸色不由红了。
自作多情是病。
一只手贴上她额头,烫得她一个激灵,她仰头,奇怪,“娘,怎麽了?”
“没发热啊,脸恁红。”黄娘子嘀咕,“回头喝一碗姜汤去去寒,你不是说昨晚有些着凉?”
黄樱清了清嗓子,想起谢晦临走说的,“黄小娘子不必急着答复,好生想一想,若想好,差人到府上松风苑传话,我便知晓了。”
这事儿绝不能教黄娘子知晓,这种事儿在大宋简直耸人听闻。
黄娘子估计能扒了她的皮,再叉着腰将谢晦大骂一顿。
额,大骂或许不敢,私底下定要日日骂的。
她一拍大腿,当时压根没想答应,也没问谢晦,这事儿哪能传话呢?
还是得当面谈。
再等两日罢,她得先将糕饼铺里的新品做出来。忙完这个才跟他谈。
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再者,她心跳得厉害,还是再好生想想,免得遗漏了什么。
谢府。
谢晦回府先去祖母院里。
几年未见,祖母信中也只说一切都好,他偶尔从金萝那里听到祖母生病之事,心里很是牵挂。
婆子打起帘子,他低头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儿。
像是许久没有开窗子。
榻上躺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比起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他三两步上前,跪在祖母面前,“孙儿不孝。”
“哎唷快起来!”老太太咳了咳,旁边的李妈妈立即扶他,红着眼眶,“三郎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日日念着,可算盼回来了。”
谢晦没有起身,“请祖母受孙儿这一拜,连祖母寿辰也未来,孙儿心里有愧。”
老太太叹了口气,笑道,“依你,依你。”
她教人扶着,坐了起来,谢晦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条砖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快将脸擦一擦,坐近些我瞧瞧。”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视线在他脸上逡巡,笑道,“长大了,更俊了呢!你跟祖母说说,身边可有人?有没有喜欢的娘子?祖母趁着还有这口气,替你将亲事定了。”
谢晦抿唇,“这些都不急,我请了郎中,先替祖母瞧瞧病。”
门上丫鬟忙带着仇防御进来。
等到郎中诊治完,开了药,老太太已经乏了。
李妈妈送谢晦出来,谢晦看向睡着的老人家,“祖母近来精力总这样不济?”
“可不是,自打去年冬日里病了一场,如今每日没甚麽精神,郎中说年纪大了,是这样的,仔细将养着便好。”
谢相公还在衙门里未回来,大娘子去了韩相公府上参加洗三宴,谢昀还在太学里读书。
谢晦便回了松风苑。
金萝早几日便带着人将各屋里打扫了一遍,一切与郎君走前一样。
谢晦视线淡淡扫过,虽在松风苑生活了十数年,这里一桌一椅,从来没有变过。
他跟一个过客一般,住进来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窗外飘来雨丝,绵绵密密,粉白的玉兰花亭亭玉立,星星点点缀在碧绿竹林间。
他坐在窗前,将祖母这几年吃的药方一页一页看过,提笔在一旁记录,预备另请名医再替祖母瞧瞧。
写着写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得大了,穿林打叶,园子里小丫鬟提着裙摆躲雨,一阵热闹。
外头台矶上金萝伸出手,感叹,“这雨倒下得及时,孙妈妈说园子里的花该浇水了呢,可省了事儿了。”
她听见书房里郎君唤人,忙“哎”了一声儿,急忙走进去,“三郎君?”
“下午外头可有人来松风苑送信?”
金萝仔细想了一想,摇头,“郎君,咱们的信都是早上送来,中午便在下雨了,没有人来松风苑传话呢。”
她见郎君看了眼外头,又低头写字,便退了出去。
心里倒是嘀咕,三郎君这样问,当是在等什么人的信?
她有些好奇。
雨噼里啪啦下起来,外头玩的小丫鬟们打湿了衣裳和头发,叽叽喳喳跑来屋檐底下,七嘴八舌说话。
“嘘,安静些。”
她们才想起郎君回来了,赶紧捂住嘴,“金萝姐姐,我们去换衣裳,劳烦姐姐替我们一会子。”
金萝站在廊下,正对着书房窗子,看见郎君在那里写字。
那张脸光风霁月,比起几年前,更添了疏离,她倚着栏杆,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一连几日阴雨绵绵,谢晦面见官家,到吏部交了印纸历子、官告、文身、解由等文书,等待磨勘。
除此之外,便是朝中同科相邀,他每日进出,不过一些人情往来,并无他事。
金萝觉得郎君如今更叫人生畏,以往还能打趣说笑两句,如今长大了,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敢有亲近的心思。
这日,她去领月例,碰见二门上的小厮,想起甚麽,便问道,“今儿可有人给松风苑传话?”
那小子忙笑道,“金萝姐姐,你的交待我们都仔细着呢,今儿除了邀郎君的请帖,没有其他人送信。请帖自然不敢耽搁,跑着给姐姐送来了。”
金萝给了他一串钱,笑道,“知道了,难为你这样尽心,拿去买零嘴罢。”
她撑着伞,才到院里,听见婆子问安的声音,“三郎君回来了。”
她忙迎上去,谢晦正撑着一柄青竹伞,从雨中走来,路过她,脚下一停。
金萝道,“今儿也没人送信,才刚问了二门上。”
谢晦“嗯”了一声儿,便走了。
金萝看着他的背影,和着斜风细雨,清冷又孤寂。
她心里嘀咕,到底等谁的信呢?可真没有眼色,教郎君这样念着。
下午雨大得很,竹林都压斜了,她正在廊下绣帕子,远远瞧见一个婆子吃力地蹚着水往松林苑走。
她忙站起来,教两个婆子去接,心里却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一把丢下绣绷子,撑着伞便从回廊里绕过去,问婆子来作甚。
那婆子拿出一封信来,“一个闲汉来送的,多亏金萝姑娘交待,不然教人丢出去了。”
金萝一喜,教人带她去吃热茶,给她赏一吊钱,自个儿忙拿着信,急急忙忙去见郎君。
谢晦正在窗前看雨。
自他那日跟黄樱说了成婚的话,已过去了三日。
他没有去黄家酒楼。
她也没有传话予他。
第一日他尚且思绪杂乱,心跳总是静不下来。
他受同科邀请,在人群中平息潮起潮落的情绪。
两日过去,他的心情便如这春日里的雨,阴阴郁郁,沉到了泥水里。
他抿唇,拿起青竹伞,推门而出——
“三郎君!有人送了一封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