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存款暴涨啦
黄樱站到李氏药铺门口, 瞧着碧儿一路远去了。她昂着头走了一段距离,头渐渐低下去,青布包袱压在瘦削的肩上。
春日的太阳不像冬日冷清阴沉, 明媚而和煦,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市井喧闹, 人生百态,每个人都带着一生的历史,在街上走着。①
黄樱不是圣人,这世上苦人多, 凭她是无法救过来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修行。
碧儿说的话骗一骗自个儿便罢了。她在小丫头这般年纪卖来, 如今快过去十年,若是那老子娘有心, 怎会一次也不来找?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她是回不去家的。
黄樱不知道她的命运会流向何处, 只希望她能像蒲公英, 找到自己的沃土, 落地生根, 余生平安喜乐。
那仇太丞走前写好了方子, 李郎中捧着药方, 就差供起来了。
他亲自抓好了药, 先教药童熬了一碗给小丫头喂了。
黄娘子中途又来瞧, 见退了烧, 忙念,“阿弥陀佛, 菩萨保佑,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天色不早,药铺是不留人的, 黄樱得把小丫头抱回去。黄娘子怕着了风,到店里将爹的一床被子抱来,将小丫头裹得密不透风地,一行人抱回店里去了。
娘将小丫头抱到蔡婆婆屋里,那里有多余的床铺,是给彩姐儿和力哥儿睡觉的,放小丫头倒也正好。
大家都听说了黄樱捡人的事儿,得空都来看了一眼,“可怜见的,多亏樱姐儿心地好,好歹是条性命呢。”
“作孽的爹娘,好好的一个人儿,卖到那么个见不得人的去处!”
蔡婆婆跟旁人都不一样,大家还能开几句玩笑,打趣一阵子,松快松快筋骨。
蔡婆婆却一点儿也不闲着,她唯恐被人嫌弃,整个人战战兢兢,坐到了洗碗的大盆面前,除了必要的时候,就再也不动的。
黄樱说了几次,她也不敢,反而越是说,她越惶恐,整个人都很不安。
大家便也随她去了。
她听见大家说小丫头,心里想着自个儿的英姐儿。
她攒了好多好多钱了,都在床底下的米袋子里头,等找到英姐儿,她给她买糕饼,小娘子做的糕饼又甜又香,英姐儿连糖也没吃过。
要是捡到的是英姐儿就好了。
她低着头,一头白发颤颤巍巍,两只筋脉突兀的手被水泡得发皱,她拿着丝瓜络,将碗擦洗得干干净净。
黄樱清点完东西,明儿要用的都做好了,她拍拍手,笑道,“好了,今儿便到这里。”
大家欢呼一声,都收拾着家去。
蔡婆婆擦了擦手,将一应碗盏都摆到碗橱里头,桌子也擦得干干净净。
黄樱蹲到泥风炉子前给小丫头熬药,宁姐儿磨着想吃糕饼,黄樱不让,“今儿吃过了,不许吃了。”
小丫头撅嘴。
蔡婆婆迟疑着过来,佝偻着腰朝她们笑,小心翼翼道,“小娘子,我这便完了。”
黄樱知道她又要赶紧去找英姐儿了。
她叹了口气,笑道,“这个时辰大家都家去,婆婆想做甚便去,不必来问我,快去罢,别太晚。”
宁姐儿也都熟悉了,“婆婆昨儿找到哪里了?”
蔡婆婆忙笑,“已到州西那边。”
“婆婆早些回来呀!”宁姐儿挥手。
蔡婆婆看见小丫头圆圆的脸,眼眶红了,“哎!”
蔡婆婆干了一辈子重活,脊背也是弯曲的,根本直不起腰,晚上睡觉疼得躺不平,两条腿极瘦,只剩一把骨头,也压得弯曲了,走路颤颤巍巍,瞧着便让人担心。
这样的年纪,摔一回可能就要了命了。
黄樱不由道,“婆婆走慢点,别摔着!”
蔡婆婆忙回头笑,“俺晓得的。俺早些回来,不敢耽搁明儿的活。”
黄娘子叹气,“古来稀的人,还要受这个苦。”
她拿来几块儿布,都只有巴掌大小。是原先给黄樱和宁姐儿做衣裳剩下的,黄樱瞧见,笑道,“哎唷!娘要给小丫头做衣裳呢!”
黄娘子臊了个脸红,梗着脖子,“死丫头,惯会打趣你老子娘!我是瞧着那小丫头子衣裳脏成甚麽了,连个换的也没有,要睡彩姐儿的床铺子,彩姐儿还要生气。”
黄娘子将那青布和黄布拼起来,问她们,“会不会寒碜?”
黄樱忙摇头,笑道,”这多好看!百衲衣不就是这样?我想穿还不能够呢。”
黄娘子放了心,“这布细,放在那里也不舍得丢,得亏小丫头小人儿一个,正经够给她做的。”
她低头认真裁剪了起来。
黄樱熬好药,忙端到屋子里。
爹正在淘洗手巾子给小丫头擦汗呐。
难为爹那蒲扇般的大掌,比个小丫头脸还要大,笨拙地一点点给她擦额头。
黄樱摸了摸,松了口气,笑道,“这是个有福气的。”
小丫头还没醒,但是没有再烧。
黄樱给她喂了粟米红枣熬的稠粥,这会子将药吹凉了给她喂下去。
因着他们晚上要家去,只爹在这里,小丫头才发了汗,不适合移动,免得着了风,便打算留在店里让爹照顾着,她喂药的时候也教爹学着。
爹做这些笨得很,几次将药喂到脖子里。
黄樱忙拿布巾子擦,一边耐心教,“药苦得很,她会吐出来,爹记得给她拍一拍。”
黄父慢慢也学会了。
黄娘子临走前还不放心,“要不今儿我来看店?”
黄父笑,“我能行,快回罢。”
黄樱忙推娘,“我作证,爹喂药喂得可好了。”
黄娘子这才嘀嘀咕咕地走了。
黄父将店门又查看一番,确认门窗都上了栓。
月亮很圆,他站在院里,抬头瞧了一眼,一轮圆月正挂在桂花树枝杈里。
他才想起今儿是十五。
地上白晃晃的,将影子拉得很长。
市井还很热闹。
他摇着蒲扇蹲下,将泥风炉子烧旺,给小丫头熬药。
忽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向院门处看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颤颤巍巍推开门,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脸上疲惫和绝望照得一览无遗。
她整个人笼在失望中,肩上压了石头一般,重得抬不起来。
蔡婆婆扶着门,艰难地吸了口气,重重拍打了几下腿,弯腰扶着膝盖,拾了两次都直不起来。
黄父将布巾子垫在药罐手柄处,端到一旁放着,忙过去,“怎了?”
蔡婆婆唬了一跳,她没想到院里有人,方才脑子里太沉了,她情绪麻木,甚麽也没注意。
她忙站好,笑说,“没事,没事。”
“快回去歇着。”黄父嘴笨,将她搀扶起来,几乎是提溜的状态,“腿疼了?”
蔡婆婆惶恐不安,忙道,“不疼,不疼。”
她闻到了药味儿,想起白日的小丫头,她没找到英姐儿,羡慕,“小丫头该吃药了么?”
黄父:“嗯。”
蔡婆婆打起精神,“真好。”
她往屋里瞧去,想看看小丫头。
黄父看见屋里景象,吃了一惊,屋里地上孤零零站着的,不是那小丫头是谁?不知甚麽时候醒的,静悄悄的,也没察觉。
他忙将蔡婆婆放到床铺旁,跑过去,抓起小丫头夹在腋下,忙往被褥里塞,“不能着凉!”
蔡婆婆有些眼花,瞧着小丫头跟她的英姐儿一般大,比英姐儿还瘦小些,这会子哭闹起来,黄父手足无措。
她忙拖着腿过去,“别怕,别怕。”
“婆婆!”
小丫头扑过来,撞得蔡婆婆心口一疼,整个人都僵住。
她浑身都发抖,忙摸着小丫头的脸,这是——
这是——
“俺的英姐儿——”她喉咙里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整个人都抖起来。
“呜呜呜婆婆——”
黄父惊呆了。
方才他提着小丫头,小孩子反抗得厉害,连踢带踹。
他轻轻拍了拍衣裳上的小脚印,站在一旁,忙将被褥披到小丫头身上。
“不能着凉。”他道。
蔡婆婆忙将英姐儿塞到被褥里,连被褥抱着,不停摸她的小脸,哭得嗓子都哑了,“俺的英姐儿——”
小丫头忙抹了抹眼睛,“婆婆,英姐儿,英姐儿好好的,婆婆骨头硌人,婆婆吃饱吗?”
蔡婆婆想起下午大家说的,忙捋起她的衣袖,看见那些伤痕,忍不住抱着她哭,“婆婆不好,婆婆没用,害英姐儿受苦了。”
“婆婆不哭。”小丫头艰难地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她咧嘴,“英姐儿不苦,英姐儿吃糖了,甜!”
蔡婆婆紧紧抱着她哭了半晌,想起甚麽,忙将被褥裹紧,轻轻拍一拍,“婆婆有好吃的呢。婆婆去拿。”
她忙颤颤巍巍转身要走。
“婆婆!”
“哎?”蔡婆婆忙扭头。
小丫头忙跳下床,眼睛肿得核桃一样,整个人都在抖。
黄父一把夹起小丫头塞被褥里,摁得严严实实,“我去拿,她不能着凉。”
蔡婆婆忙佝偻着腰,“哎!就在那个柜子里的!”
蔡婆婆放吃食的地方大家都知道。黄樱跟她说好了,那些糕饼最多放三日,三日不吃她便要丢了,蔡婆婆便老老实实记着,放三日才吃掉。
她要留给英姐儿,英姐儿都没吃过呢。
她又抹眼泪。
黄父都给她拿来放到桌上。
他将药也放下,“记得吃药。”
蔡婆婆忙点头哈腰,“劳烦掌柜的。”
黄父教她喊得脸色涨红,摆摆手,赶紧出去了。
这蔡婆婆说甚都喊他掌柜的。
他将院门关好,上了门闩,听见蔡婆婆屋里传来笑声,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桂花树上了,也笑了一下,回屋睡下了。
翌日。
黄樱正拿着刷牙子揩牙,二婶喜气洋洋地带着婧姐儿和娣姐儿出门。
她瞥了眼,都穿着过节才穿的光鲜衣裳,头上插着绢花并芍药和海棠。
老实说,二婶家闺女长相都好。婧姐儿和娣姐儿虽比妍姐儿差远了,但也比她出众些。
都是杏仁眼、樱桃唇、鹅蛋脸,瘦削身材,那衣裙穿在身上,都是“纸片人”。
比起唐人喜丰腴,宋人更喜欢瘦弱身材,这两个小娘子都弱柳扶风的。
黄老太太笑呵呵道,“到了官宦人家,聪明着些,好生做事儿,将来宥哥儿还要指望你们呐。”
“哎,知道了婆婆。”
娣姐儿和婧姐儿也都很高兴。
河南府通判任职期满,回京迁转,授了尚书省工部屯田司郎中一职,六品京官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一家都极高兴,娘一直在府上走动,托人打点,这才给她们谋了空缺,教她们也能进去伺候。
两人昨晚兴奋地一夜没睡着,今儿早早便起来打扮了。
黄樱失笑。没见过上赶着伺候人这样高兴的。
她漱了口,担心店里的小丫头,洗完脸便跟娘一起去店里了。
哦对,还有件事儿,家里的钱如今实在多得放不下。
开店也有一月了,娘算了算,统共攒了一千贯钱,她这几日担心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黄樱直接拍板,“送去便钱务存起来。”
黄娘子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不,他们几个夯吃夯吃将一箱一箱的钱搬到车上,先去便钱务。
便钱务是北宋官营金融汇兑机构,甚至可以异地支取,大大方便了商人。要是带着一车铜钱去做生意,黄樱想想都头大。
自古银行都是高大上的,便钱务也不例外。
那衙门口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好不威武。
黄樱将钱拿出来,十几个拿着算盘、戴幞头、皂衣角带的小吏开始盘点。
另有贴司笑得合不拢嘴,请他们坐下,给他们倒茶。
不怪他们态度好,这北宋政府可是给便钱务规定了KPI的,每年要达到260万贯钱的营业额,不能达成,当值官吏要“准条科罚”。
黄樱吃了一口茶便放下了。
这茶跟谢郎君送的白茶是天地之别。她眨了眨眼睛,以前也没发现自个儿有这毛病。吃了好茶还吃不了差的了?
她又喝了一口,这会子又觉得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谢府的好茶也不是她能吃的,他们普通人,还是不要嘴刁的好。
想到昨儿承了谢三郎人情,心里想着怎么还回去才好。她不爱欠人人情。上次的白茶还还不清呢。
黄娘子和兴哥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皂吏们数钱,唯恐算错了。
那穿绿色圆领袍的主事拿着笔,一一记录核算,笑道,“一千贯钱,核对无误。”
黄樱咋舌,速度够快的,也就一盏茶功夫,真不愧是高级打算盘人才。
黄娘子松了口气。她攥了一把汗,要是这些人胆敢昧下,她可是做了撒泼大闹的准备。
黄樱忙笑道,“那便好。”
然后便要按存入金额的2%收取手续费,他们的一千贯钱,要交20贯手续费。
可把黄娘子心疼坏了。
这些钱之后会进入北宋国家金库——左藏库。
黄樱拿到一张“便钱”,这便是承兑汇票了。
“便钱”最上面是“便钱务公据”几个大字,是统一印刷的。
上头写明她的籍贯、姓名、存入的金额——一千贯钱、存入日期、承兑地点,经签字、画押、经办官员墨笔花押后,盖上“东京便钱务印”。
又采用“勘合”防伪的法子,从中间一分为二,各执一半,届时拿着“便钱”到承兑地,跟另一半骑缝印合上,便可以支取了。
几人走出衙门,黄娘子忙将那汇票揣怀里头,蹙眉道,“我怎觉得还不如不存,这一张纸也忒容易丢。”
黄樱挽着娘,笑道,“娘拿着,不会丢的,多少人想拿还没有。”
黄娘子念叨:“要死了,我就是操心的命。”
“才不是,我娘是享福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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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①汪曾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