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判决已定, 差役将衣衫染血的于成和梅佩兰拖下去,关入县衙大牢。
谢峥拱手:“多谢大人替学生主持公道。”
周县令连称无妨:“谢举人客气了,稍后本官便将此案上报府城, 预计两月后便可行刑。”
在大周朝, 县令无权直接判处死刑, 需上报朝廷, 经由知府、总督、刑部以及大理寺复核,无误后由天子批准, 至此方可行刑。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两月。
谢峥再度拱手:“有劳大人。”
司静安亦向周县令福了福身:“多谢大人替民妇主持公道, 将恶贼绳之以法。”
话音刚落,身子晃了两晃。
谢义年连忙搀扶:“阿娘。”
司静安拍了拍他的手:“无妨, 只是有些头晕。”
她本就重伤未愈,体内又有沉疴旧疾, 方才还受了大刺激,才会站立不稳。
周县令见状, 便提议道:“几位可去花厅修整一二。”
谢峥欣然接受:“多谢大人, 那便叨扰了。”
周县令摆了摆手, 让差役领他们过去, 自个儿回值房拟写禀折去。
这事儿办得好, 谢解元自然承他这份情。
将来这位若能六元及第, 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说不定陛下会想起他, 将他的官职略微往上挪一挪。
他在青阳县十余年,做梦都想往上升。
哪怕只是六品官,他死也瞑目了。
......
花厅内,差役奉上一壶茶水,极有眼见地退了出去。
谢峥为司静安倒杯茶:“阿奶, 喝口茶顺顺气。”
司静安接过茶盏,小口抿着。
沈仪痛快道:“据说腰斩比砍头痛苦百倍,也算他们罪有应得了。”
谢义年唏嘘道:“没想到他们连身份都是偷来的。”
司静安捧着茶盏:“早前你说他叫谢方海,我以为他是为了躲避官府追查,这才更名改姓,谁料......”
她越想越气:“为了一己之私,害得咱家倾家荡产,死的死,散的散,还害死四条人命,真是畜生不如!”
谢峥见司静安胸口剧烈起伏,忙不迭给她顺气:“阿奶消消气,莫要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待会儿我请您去吃烧饼可好?”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烧饼摊味道极好,早几年我跟陈端他们进城报名县试,每人吃了两大块,好吃得嗷嗷叫呢。”
司静安被谢峥夸张的语气逗笑,心头怒意散去大半,柔柔应一声:“听满满这么一说,阿奶还真馋了。”
谢峥又道:“我打算将黄册从福乐村迁回湖南,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静安看向谢义年和沈仪。
谢义年踟蹰一瞬,应承的话到嘴边,偏头看向沈仪。
夫妻本为一体,遇事得一块儿商量,独断专行不可取。
沈仪笑道:“我家中长辈皆已不在人世,唯一的小弟亦走散多年,福乐村倒是有个干娘,但也离世多年,在南直隶无甚牵挂。”
于她而言,满满和年哥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司静安摩挲茶盏上的荷花,半晌却是拒绝了:“可以迁出福乐村,但不必回湖南了。”
据她所知,福乐村的谢家族人大多对谢义年不是很好。
如今真相大白,没必要留在那里,平白膈应自个儿。
谢峥颇为诧异:“为何?阿奶不想回家吗?”
司静安语气悠缓:“满满有所不知,谢家当年也是逃荒去了湖南,真要论起来,祖籍也在南直隶。”
“你太爷爷最后那几年,一直惦记着落叶归根,可惜那时他病体沉重,无法支撑长途跋涉,到死都未能实现。”
再者说,满满在南直隶长大,寒窗苦读多年,一路考到举人,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声誉。
如果去湖南,一切都得重头再来。
还有家中产业。
谢记规模不大,所挣银钱远不比当年的谢家,但它在青阳县已有根基,客源稳定,换个地方不见得比如今更好。
至于她远在湖南的娘家人......
司静安眼神恍惚一瞬。
当年谢家遭难,她的兄弟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与那叛徒交好,意欲从谢家分一杯羹。
后来夫君抑郁而终,还让人夺走她身上仅存不多的钱财,想要将她嫁给六旬富商为妾。
她自是不愿背弃夫君,连夜逃往外地。
为了寻找谨哥儿,那些年她四处流离,很难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可以说吃尽了苦头。
每当她藏身破庙、暗巷之中,饥寒交迫之际,总会想起当年。
若兄长不曾抢走夫君留给她的钱财,或许她早已寻到谨哥儿,更不必经受饥寒之苦。
司静安素来爱憎分明,从前风餐露宿,她未曾想过向娘家人服软,如今更不会以德报怨,与之重修旧好。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茬,便征求司静安的意见:“那便将黄册落在县城?”
沈仪估算了下家中存款,接过话头:“那便将村里两间砖瓦房卖了,在县城买个一进院。”
谢义年觉得可行:“到时候将屋里的那些桌凳衣柜一并运进城里,当初花了不少钱哩,这几年也没怎么用,至少有七八成新。”
司静安觉得这样很好。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待明年满满考完试,便去湖南将她太爷太奶和阿爷的尸骨迁回来吧。”
谢义年欸欸应着,指腹在桌角剐蹭两下,低头盯着鞋面:“阿娘,我打算改个名字。”
司静安一怔。
谢义年挠头,瓮声瓮气道:“我不喜欢谢义年这个名字,想要改成谢元谨。”
他这名字是从了福乐村谢氏的“义”字辈,之所以叫谢义年,是因为当年二叔公催着于成给他取名,也好记入族谱,恰好彼时临近年关,于成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不像谢老二谢老三,各有各的寓意。
如今既已认祖归宗,没道理再用这个名字。
谢元谨。
这名字好听,正好与他右腿上的胎记相配。
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是他素未谋面的阿爹取得,意义非凡。
司静安连道三声好,眼底闪烁水光,难掩激动之色:“待买了宅子,改黄册的时候请官爷顺手改回来。”
改回来。
谢义年无声默念,心里有股别样的甜。
“没错,是改回来!”
一家四口目光交汇,俱都笑了出来。
......
司静安因缠足缘故,走不得太远。
谢义年又是个嘴笨的,偶尔会被人忽悠得团团转。
离开县衙后,谢峥和沈仪去了牙行,相看几座宅子,最终定下杏花胡同的那一座。
一进院,有个水井,距谢记仅半炷香的脚程。
原主人举家搬迁到府城,急着出售,定价二百三十两。
谢峥将价格压到二百两,对方得知她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谢解元,便忍痛答应了,权当结个善缘。
价格谈妥,便去官府过户。
应沈仪强烈要求,将这座宅子记在司静安名下:“你阿奶如同那浮萍,在外飘离多年,吃了很多苦头,有个房子她也能安心些。”
谢峥无所谓,便在房契上写下司静安的名字。
出了县衙,谢峥同沈仪提及识字一事。
沈仪有些迟疑:“阿娘这把年纪,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谢峥见四下无人,挽住沈仪胳膊,轻晃两下,“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学都不晚的。”
“更何况,您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何来‘这把年纪’一说?”
沈仪被谢峥哄得高兴,抬手轻抚面颊,眉眼染笑:“阿娘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还能识字。”
“其实我早几年打算教您跟阿爹识字,奈何课业繁忙,又远居书院,这个计划便一拖再拖。”谢峥笑眯眯,“如今好啦,阿奶通文识字,还会算账,教您跟阿爹绰绰有余。”
沈仪不无钦佩地道:“你阿奶这般的女子到了江湖上,高低得是个女中豪杰。”
心性坚定,恩怨分明,性格更是柔中有刚,极具女性魅力。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时辰,沈仪便喜欢上了这个婆母。
“阿奶也很喜欢阿娘呢,她看您的眼神与看待阿爹无异。”谢峥话锋一转,“阿娘,回头记得让那何良将贪墨的银两还回来,否则直接官府见。”
“阿娘晓得的。”沈仪怒声道,“看他长得老实巴交,没想到竟背着我们在账本上做手脚。”
谢峥轻抚沈仪后背:“阿娘息怒,跟这种小人生气不值当,回头拿了银子,直接将他踢出去便是。”
“我已经跟阿奶商量好了,今年谢记的账暂且由她负责。待您和阿爹识了字,学会盘账,便可自食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