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四月初五, 新科进士聚于午门。
朝廷赐谢峥状元四品朝冠、朝衣、补服、带、靴等物,又赐众进士每人白银十两,表里衣料各一端。
四月初六, 谢峥率领众进士上表谢恩。
四月初七, 谢峥率领众进士前往孔庙, 行释褐礼。
当日, 工部拨给新科进士一百两白银,于国子监立石碑一座。
石碑上刻有三百名进士的姓名、籍贯以及名次, 以便青史留名,供后人考据。
同时, 礼部将殿试考卷张贴至国子监外,以供百官及天下文人阅览。
考卷甫一张贴出去, 国子监的学生便蜂拥而上。
“今年进士的策论似乎答得都挺不错,其中以状元尤甚。”
“不愧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 立论高远,见解卓越, 道常人所不能道。”
“我突然理解陛下为何对她委以重任, 破例晋她为四品知府, 又赐她侯爵了。”
“若陛下能采纳文定侯的提议, 定能令朝中吏治一片清明, 可惜......”
众人两相对视, 长吁短叹。
可惜宦官擅权, 忠臣遇害,吏治改革难如登天呐!
“齐某倒是希望文定侯能早日解决琼州府乱象,平安归来。陛下待她如此亲厚,或许她能与......一较高下。”
此言令众人心底生出些许希冀之光。
“无论如何,陶某始终相信邪不胜正, 你我定能等到激浊扬清的那一日!”
“是极!是极!”
......
谢峥全然不知,有那么一群人对她寄予厚望。
她亲手在国子监的石碑上写下姓名,容后由匠人镌刻,将毛笔让与榜眼,退至一旁等候。
待三百人写完,相携离去。
国子监座落于皇城内,众进士不得乘车,需徒步出城。
四月里,阳光微燥。
陈端走出一身汗,用帕子擦汗:“明日便要朝考了,总觉得还未准备到位。”
谢峥睨他一眼:“左不过是科举常见题型,这些年少说也做了上万道,总不能才过几日,便忘得一干二净吧?”
李裕调侃道:“这便是谢峥说的考前综合征,出了考场便可不药而愈。”
陈端点头如捣蒜:“朝考关乎着我是从七品起步还是八品,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你说对吧宁邈?”
宁邈却未作回应。
陈端心下奇怪,扭头看向宁邈,发现他正专注瞧着右前方。
跟着看过去,“千岁府”三个字映入眼帘。
陈端:“......”
原本心情挺好,见着这么个晦气东西,突然就糟心了。
正欲看谢峥洗洗眼睛,洞开大门内款步走出一人。
玄色蟒袍,白发如雪,面上无须,赫然是九千岁姚昂。
众进士见状,无论心中如何鄙夷,皆驻足行礼。
这位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如何恭敬都不为过。
姚昂之后还有一人,身着紫袍,头戴官帽,赫然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
只是那笑容过分谄媚,略微弓着身,不似高官,更似阿谀奉承的太监之流,直看得众人一阵不适,悄然蹙起眉头。
三百人驻足行礼,姚昂仿若未见,目不斜视走向紫檀木制成的华贵马车。
小太监跪伏在马车前,姚昂抬起右腿,长靴落在他背上。
不知怎的,小太监身子一晃。
姚昂毫无防备,跟着向右歪倒。
“千岁爷!”
千钧一发之际,紫袍官员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姚昂的右臂。
姚昂险险稳住身形,面色多有不虞。
紫袍官员大怒,不由分说将那小太监踹翻在地,扬声道:“来人,还不赶紧将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实打实的五十大板,足以让一成年男子去了半条命。
再看那瘦成纸片似的小太监,众
进士心知此人今日凶多吉少。
“千岁爷饶命!千岁爷饶命!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奴才吧!”
小太监哭喊着求饶,仍被孔武有力的门房拖下去。
哭声渐渐远去,另有太监上前,正欲趴下,却被紫袍官员挥退。
只见那紫袍官员一撩袍角,直直跪在马车前,俯下身去,露出宽阔后背。
“千岁爷,我吃得好,有劲儿,您踩着我上去,最是稳妥不过。”
姚昂唇边扯出一抹笑,嗓音尖细:“你呀,惯会哄杂家高兴。”
说罢,黑色长靴踩上紫袍官员脊背,一个借力登上马车。
金线走着繁复暗纹的车帘落下,姚昂的声音模糊几分:“上来吧,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紫袍官员欣喜若狂,利落爬上马车,口中高呼:“多谢千岁爷!”
车帘挑起,复又落下。
车夫扬起马鞭,“啪”一声脆响。
众进士一个激灵,如梦初醒,目送那马车绝尘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竟将人作马凳,未免太过残忍。”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权贵人家皆是如此,奴才的命不值钱的。”
“还有方才那位大人,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怎能自甘下贱,去跟奴才抢活儿。”
紫袍官员谄媚而夸张的表情在眼前不断回荡,众人想起他后背上的脚印,皆怒目切齿。
仿佛姚昂那一踩,是将满朝文武踩在脚下。
包括一品大员,也包括他们这些将入官场的新科进士。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九千岁在朝中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同时也意识到,人命如草芥。
在九千岁眼里,紫袍官员与太监无异,可肆意踩踏,亦可轻言断其生死。
......
众人一路无言,出了皇城,乘马车回进士巷。
车厢内,陈端满面鄙夷:“没猜错的话,那位身着紫袍的官员便是礼部侍郎,许无垠。”
李裕有印象:“前阵子奉旨监斩元大人的那个?”
陈端颔首。
饶是甚少有情绪波动的宁邈,这会儿也流露出几许嫌恶之色:“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简直是倒反天罡!”
宁邈有种预感,若再放任下去,大周必将大乱。
要么给了敌国可乘之机,举兵进犯。
要么便有百姓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直捣顺天。
无论哪一个,战乱一起,必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宁邈看向谢峥,眼神微闪。
倘若真如陈端所言......
李裕感到十分费解:“难不成那阉人救了陛下的命,陛下才会如此容忍他?”
陈端嗤声,不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呢。”
谢峥支着下巴,看三人怨声连连,眼底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很疑惑。
以建安帝的滥杀无辜,敏感多疑的性格,为何独独对姚昂的容忍度如此之高。
不知道的还以为姚昂是他亲爹。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各种阴谋论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她想起当年朱顺所言,一国之君见过下属,为何不回皇宫,偏要去那龙兴寺?
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龙兴寺有密道通往皇宫。
可在谢峥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直接在会见下属的地方开个密道,直通皇宫不香吗?
偏要大费周章拐到龙兴寺,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如此,排除第一个可能。
另一个,便是建安帝常住龙兴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