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2/4)
她一双泪眼看着张子奇:“若不是今日官爷登门,奇哥儿你是不是打算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告诉我?”
张子奇无奈,轻抚阿娘颤抖的肩背:“我是打算等尘埃落定再告诉您。”
没成想,知府大人竟派人登门,调查郝胜四人恶行,还送来一百两银票。
张母搂住她唯一的儿子,失声痛哭。
张子奇拥住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阿娘,无声轻叹。
阿爹早逝,他与阿娘相依为命多年,毕生夙愿便是科举取士,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凭着这股信念,哪怕再苦再累,受再多委屈,遍体鳞伤,他也从未生出过退却之意。
他坚信,邪不压正。
事实正是如此,知府大人如天神般降临,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将郝胜四人绳之以法。
张子奇轻声安抚着,直至张母止住哭泣,爱不释手地抚着银票,双眼放光:“知府大人真好,有这一百两,奇哥儿便无需省吃俭用,将来去顺天府考试的盘缠也有了。”
“奇哥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知府大人。”
张子奇正色:“我会的。”
类似的情景在二十六家先后上演着。
当日下午,刑房小吏亲自跑了趟大牢,盯着狱卒审问郝胜四人。
待他们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便着手拟写判决文书。
翌日,官府发布告示。
“前府学教授郝胜及前府学教谕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残害本朝学生,致使一人身亡,九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着褫夺举人功名,主犯郝胜处以斩首之刑,从犯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重打一百大板,徒三十二年。”
告示一出,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波。
无论在何处,百姓对读书人的尊崇从未变过。
听闻告示上的四人害得琼州府仅存不多的秀
才老爷死的死,伤的伤,那股子怒火犹如火山喷发,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更有那嫉恶如仇之人,打听到他们的住处,直接往门上泼屎泼尿。
张教授家中,小厮添油加醋地描绘着那四家的惨状。
林青锋抚掌叫好:“合该如此!”
秦怀仁捻须,笑着问安百龄:“安兄以为,知府大人此举是否公允?”
安百龄瘫着脸,冲糟心好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自从那日偷偷去肇州府府学请辞,被秦怀仁、林青锋逮个正着,他二人仿佛捏住了自个儿的把柄似的,时不时将这事儿拎出来,狠狠嘲笑他一番。
“老夫只是担心那位固态萌发,重走前面那些人的老路,可从未说过她处事不公。”
饶是安百龄素来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谢知府能在短短数月令琼州府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确实能力斐然。
尤其在亲眼见识到琼州府的改变,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林青锋促狭道:“某人只是说,哪怕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回来。”
“老林!”
瞧着安百龄急赤白脸的模样,哪怕明知他口是心非,说不要便是要,说不回来便是回来,秦怀仁与林青锋还是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张教授捏着茶盏,无声微笑着。
他们有多久不曾齐聚一堂,把酒言欢了?
如今久别重逢,竟不见一丝生疏。
张教授感念知府大人,令他有生之年再见挚友,为三人添茶,提议道:“府学将于明日开课,我打算写信给其他人,劝说他们重回故地。”
林青锋问:“可是胡兄他们?”
秦怀仁品茶,悠然道:“秦某以为,琼州府不仅需要教谕,还需要学生。”
仅学堂里的那些个小娃娃远远不够,而是身负功名的读书人。
哪怕将来在科举场上折戟,亦可退回琼州府,入学堂或县学、府学,教书育人,为大周朝培育更多的可造之材。
安百龄深以为然,当机立断道:“这些年我与当年的部分学生仍有联系,明日我便给他们去信。”
林青锋是个急性子,当即起身:“林某有要事,先行回府!”
“秦某亦然。”秦怀仁紧跟着起身,同张教授笑道,“明日见。”
张教授目送友人远去,端坐原处,斟一杯茶细细品尝。
绿茶口感微涩,他却从中品出一丝甘甜。
-
十一月十二,学堂正式开课。
这日晨光熹微,男孩儿们背上布袋,喜气洋洋地同家人道别,一蹦一跳前往学堂。
宽敞整洁的课室内,学生们双手交叠,坐姿笔直,眼睛里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夫子手持《三字经》,用不急不缓的腔调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男孩们摇头晃脑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谢峥身着便服,负手立于窗外,见此一幕,不禁想起多年前。
彼时她初来大周朝,为了落户福乐村,读书科考,寒冬腊月里坐在村塾外,偷听余夫子讲课。
谁能想到,那时病殃殃的她能有今日呢?
一旁,夫子中资历最长的堂长听着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满面欣慰:“都是勤学刻苦的好孩子。”
谢峥不置可否。
读书机会难得,自然得争分夺秒学习。
“未来两月将有秀才、举人之流陆续回乡,这阵子劳烦几位多多费心,待新的夫子加入学堂,教学压力会轻一些。”
堂长喜出望外:“如此最好不过了!”
而今琼州府一片太平,知府大人又下令严惩府学作恶之人,只待消息传开,那些个留恋故土的读书人自会重返家乡。
......
谢峥并未久留,确保夫子尽心教学,学生专注听课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小吏已经送来今日份公文。
谢峥瞧着两摞小山似的公文,再度想起补缺的同知与通判,眸光微冷。
若她没有猜错,那四个多半是故意拖延时间。
狗东西胆子不小,竟敢跟她玩起了心眼子。
那就别怪她不顾同僚情分了。
之后四个时辰,除却午休时间去水房煮茶,谢峥几乎没挪过位,笔杆子飞出残影,总算赶在下值前将公文处理完。
回到三堂,如意迎上来:“公子,崔氏那边传来消息,坚持要回家的十二个女子仅有一人留下,与父母兄长举家搬去隔壁府,其余十一人皆不被接纳,五人被家族沉塘,六人被官府处置,崔氏已将其尽数救下,送往外地。”
在那里,不会有人知晓她们的过往,她们可以从头开始,过崭新的生活。
谢峥并不意外。
在大周朝,贞洁重于性命,自然也重于父母之爱。
那些可怜的姑娘,终究希望落空了。
如意又呈上一只瓷瓶:“这是亲卫送来的。”
谢峥往饭厅的步伐微顿:“是什么?”
如意低声道:“一种慢性毒,无色无味,通常五年以上才会发作,一旦发作,必将穿肠烂肚而亡。”
谢峥轻嗤,看来接连两次神迹,真将糟老头子气得不轻,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处理了。”
“是。”
踏入饭厅前,谢峥忽而侧首,看向如意:“待椰子厂建成,你替我去管理可好?”
如意猝然抬首,面上闪过错愕:“公子?”
谢峥眉眼染上浅薄笑意:“我猜你这阵子时常在想,为何我让吉祥去管理码头,却将你留在后院之中。”
如意耳尖一热,嘴唇蠕动,说不出反驳的话。
只因她确实这么想过。
明明她和吉祥一样,都来自崔氏,接受过青云文社的精心培养,诗赋算学无不精通,为何公子只对吉祥委以重任,好似她是透明的,只一味将她当作丫鬟使唤。
如今可算明白了,公子是另有打算。
“不过有个条件。”
如意抿唇:“公子请说。”
谢峥抬脚踏入饭厅:“你得扮作男子。”
如意毫不犹豫:“属下遵命。”
以女子之身在外行走,终究多有不便。
不如直接女扮男装,更方便行事。
如意立在门外,迟疑一瞬,轻声道:“多谢公子。”
谢峥只笑了笑,落座后伸个懒腰:“我饿了,传饭吧。”
如意脆生生应好,赶往灶房的步伐轻快而欢愉。
-
一晃十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