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4/5)
“阿姐,那是什么?”
谢峥懒洋洋靠在车厢上,举目望去:“那是公共茅房和垃圾站。”
周允意略微一想,便领悟到它们的用途:“我入宫之前从未见过它们。”
谢峥解释:“四月里让工部建的。”
周允意深吸一口气,老气横秋地点点下巴:“这个很不错,街上都干净了许多,亦无异味蔓延。从前跟阿娘出门玩儿,街上可臭了。”
谢峥勾唇,视线掠过宾客如云的琉璃坊,扯了下周允意的后衣领:“当心些,摔下去我可捞不住你。”
周允意鼓了鼓脸,嘴里嘟囔着“人家瘦着呢”,乖乖往后退,只露出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行人商铺,不时发问几句。
谢峥算不得多有耐心,但也有问必答。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好似亲姐弟一般。
出了顺天,马车在官道上行驶。
夏风裹挟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周允意望着随风翻涌的麦浪,惊喜地张大嘴:“哇——好漂亮呀!”
谢峥轻哼,没见过世面的小破孩。
“阿姐,他们在做什么?”
谢峥顺着周允意的手指,看向农田里打着赤膊的男子,视线下移,落在他们手里的农具上:“他们在用代耕架耕地。”
周允意正想问代耕架是什么,马车突然停下来。
谢峥放下茶盏,将周允意拎下马车,直奔那地里的农民而去。
周允意晃悠双腿,大眼睛里写满迷茫:“阿姐?”
谢峥不应,走到田埂上,对看过来的中年男子说:“阿叔,我们兄弟二人从外地而来,干粮吃完了,这附近又无客栈饭馆,不知能否在您家借一顿饭?”
顿了顿,又描补:“我们会给钱的。”
男子见他二人衣着不凡,说话文绉绉的,甚是客气,很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无需给钱,两位若是不嫌弃我家的粗茶淡饭,便随我来吧。”
谢峥道了声谢,牵着周允意,随男子往他家去。
“我方才见阿叔在耕地,可是打算种些什么?”
“我叫陈丰收,公子您叫我老陈便是。”陈丰收搓着手,表情看起来有些局促,“这不是七月了么,打算种些红薯,留着明年吃。”
谢峥眉梢微挑:“这一带红薯产量如何?”
陈丰收也没多想,如实回答:“我家没几亩地,平日里还要种粮食,只挤出巴掌大小种红薯。”
“不过沤肥后的产量很是不错,能收上来好几百斤,再加上稻谷、土豆、玉米,一整年都不会饿肚子。”
周允意歪了歪脑袋,饿肚子?
谢峥一直留意周允意的反应,见他迷惑,不禁笑了下。
身在皇室,即便是遗腹子,也从未吃过苦头,更别说饿肚子了。
难怪有些人会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荒唐话。
“如此甚好。”谢峥道。
“是呢,这样的日子真跟做梦似的。”
出了农田,陈丰收领着两人往村里去,逢人便乐呵呵打招呼。
有人打听谢峥和周允意,一律含糊过去。
“约莫两三年前,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穷得揭不开锅,娃娃们吃土啃树皮,每个月都有胀肚而死的。”
周允意惊恐瞪眼,下意识捂住肚子。
胀肚而死?
那得多疼呐!
“但是自从首辅大人献上的土豆红薯长成,咱们就再也没饿过肚子了,村里的娃娃也都吃得饱饱,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周允意看了谢峥一眼,挺起胸脯。
首辅大人就在他身边呢。
还是他阿姐!
谢峥与陈丰收边走边说,很快来到陈家。
院子里,小孩们挤作一团,嘻嘻哈哈玩闹着。
见到生人,惊弓之鸟一般,一窝蜂躲到阿娘阿奶身后,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陈丰收吆喝:“孩他娘,家里来客人了,赶紧做饭去!”
裹着头巾的妇人欸一声,拉着妯娌往灶房里钻。
陈丰收搬来凳子,谢峥道谢后拉着周允意落座,问道:“您家可真是人丁兴旺呢。”
黝黑清癯的男子咧嘴笑,嘴上谦虚着:“都是些皮猴儿,整日上蹿下跳的,能把人气个半死。”
谢峥莞尔,又问:“他们可读书了?”
陈丰收愣了下,摇头:“读书太烧钱了,不说城里,光是隔壁村的私塾,一个人就要三两银子,哪里供得起呦。”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前阵子我跟家里商量好了,打算明年送一个娃娃去读书。”
谢峥扫了眼破败的黄泥房,笑道:“读书是好事。”
陈丰收深以为然:“不求他能像首辅大人一样有出息,至少下半辈子用不着在地里刨食,将来还能教小辈读书,一代胜过一代,日子越过越滋润......”
周允意看着满脸期待的中年男子,又去看那几个黑瘦的孩子。
他们眼里有光,是羡慕,是渴望。
他视读书如蛇蝎,却有人连读书都是奢望。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十人一百人。
而是成千上万个人。
周允意面上火辣辣的,对上谢峥洞悉一切的眼神,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陈家人很快准备好夕食,陈丰收请谢峥和周允意上座,他娘子将饭菜端上桌。
农家的夕食十分简陋,只红薯饭和炒咸菜。
但是细看那道炒咸菜,里边儿掺着少许肉沫,咸菜也油汪汪的。
以陈家的家境,可以说下了血本。
陈丰收见小公子呆愣愣地瞧着咸菜,干笑两声:“粗茶淡饭,两位公子莫要嫌弃。”
谢峥神色自若,将筷子塞到周允意手里:“无妨,我挺喜欢吃咸菜的。”
陈丰收见谢峥并无勉强之色,悄然松了口
气:“公子快尝尝我娘子的手艺,她炒的咸菜可香了。”
妇人嗔他一眼,扭头进了灶房。
红薯饭用的是糙米,一看就不太好吃。
周允意觑了谢峥一眼,嘴唇蠕动两下,硬着头皮吃一口饭。
入口粗糙,且极为硬实。
周允意伸长脖子努力吞咽,好不容易才咽进肚里,噎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百姓吃的米吗?
比起他从小吃到大的白米,可以说难以下咽。
可是那几个孩子却吃得一脸满足,仿佛是什么珍馐美馔。
夕食吃到一半时,有个妇人来陈家:“旺哥儿他娘,明日我也要去种痘所,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陈丰收媳妇点头:“晓得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里一堆农活儿,偏生我家那口子要去琉璃工坊做工,累死我算了!”
陈丰收媳妇翻个白眼:“你若不想他去,便让我男人去。”
妇人脸色一僵,讪讪笑了声,扭头就走。
谢峥吃一块红薯:“村里的孩子都去种痘了吗?”
陈丰收点头:“不敢不种啊,隔壁石头村有人偷懒,没带自家娃娃去种痘,结果碰上有人得了天花,两个娃娃都没了。”
陈丰收媳妇附和:“反正每个人两文钱,买个安心。”
谢峥又问:“听阿婶的语气,琉璃工坊的活儿很吃香?”
陈丰收媳妇应是:“其实工钱也就比外边儿多个几文钱,主要琉璃工坊肥皂工坊还有白糖工坊是朝廷办的,出门在外提上一嘴,不知多少人羡慕哩。”
一说起这个,她似是打开了话匣子:“对了,孩他爹你别忘了去地里看下甜菜熟了没,回头我还得送去白糖工坊,能卖不少钱。”
陈丰收应着,同谢峥解释:“白糖工坊收甜菜,咱们这一带许多人家因此种起了甜菜,年底再去码头上做几日工,束脩就有了......”
谢峥并未久留,用完饭留下一枚一锭子,便带着周允意离开了。
回宫途中,谢峥问周允意:“陛下感觉如何?”
周允意板着小脸,沉默良久说道:“因为阿姐,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颇为羞愧:“反倒是我,更像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谢峥摸了摸周允意的脸:“莫要这么说,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只是缺少机会走进民间,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生活。”
周允意眨巴眼,似懂非懂。
谢峥凝视他清澈的双眼,一字一顿:“陛下依旧坚持原先的想法吗?”
什么想法?
对了!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