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9)
县城到这边,骑车要两个多小时,哪怕范明华把饭盒放胸口捂着,都凉透了,热了才能吃。
范明华也跟了进去。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也都凉了,可以看得出来宁芝等了他好久。
他也不闲着,跟着去灶堂烧火。
好久都没有用土灶了,城里用的是煤炉,起了火能用一天。
挺想念的。
其实这种乡下的日子也挺好,朴实无华,但温馨。
但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在哪又都一样。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想起了今天明歌跟他说的话。
告诉他,他有家族,家族会护着他,在身后给他坚强的护盾。
范明华却冷笑了一声。
倒不是不相信明歌的话,他能够感觉得出来明歌对他的爱护。
他只是不相信自己的亲爹罢了。
一个可以在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不在身边,将她扔在乡下不知名地方。媳妇拼生拼死将孩子生了出来,他却不知道马上去找回来。
尚且是因为当时国内形势严峻,战争由不得个人情怀,那六年后呢?
倒是过来找人了,却派了一个明显藏着奸的女人过来找,自己却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儿,找回了一个不是自己儿子的儿子。
多年后,还跟这个女人结了婚。
让他怎么信?
哪怕大伯娘说了那个男人有苦衷,难道他就没有苦?
所以范明华并不相信顾长鸣,哪怕他说到天边儿去,都不会信。
当时范明华没有反驳,只是因为明歌说到了明家。
那是他母亲的家族,他愿意相信。
范明华承认,自己是迁怒了。
但那又如何?
他首先是个人,是人就有私心,就会有情绪。
话题扯远了,此时此刻,范明华觉得自己很幸福。
不管前半生他如何漂泊无助,但此刻他有妻有女,满足了。
宁芝的动作很快,菜就给热了出来。
夫妻俩坐着边吃饭,边聊着天。
他们家并没有食不语的习惯,想到哪自然也就说到了哪里。
范明华并没有把农场场长想要算计他,甚至命了老师过来威胁他的事。
这事说了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让妻子担心。
如今事情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自然也就该隐瞒就隐瞒。
但他说了表哥在农场的事情。
“真的啊?”宁芝听了,果真高兴了,她道,“那下次你去农场看望教授,是不是就容易些了?”
宁芝不懂太多政治,别看她如今下乡做知青,又跟着范明华去了县城,也听了一些有关政治的,但是真正懂的并不多。
要不是家里突遭劫难,她只怕还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
但不代表,就一定懂形势,懂政治。
换句后世的话,宁芝就是一朵在温室长大的花,一旦遭受狂风暴雨,就容易谢,哪怕后来移植外面了,依然无法很好的生存,也不知外面的残酷。
这跟家庭太过保护有关,也跟自己的性格有关。
而范明华和宁芝,却是极好的互补。
一个从小受尽摧残,如果不是被内心强大支持,几欲转化的存在。
一个像极了太阳,温暖他阴暗的内心,给了他在这方世界所没有的温度。
没有这份互补,两个可怜的人也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中走在一起。
这也是范明华有时候不愿意跟宁芝讲太多政治的原因,他不想破坏了宁芝的这份纯真,同样也不想让她内心太过担心。
除了必须要说的,他很少把工作上的残酷与困难,在她面前大说特说。
就比如,唐卫国算计他的事就没有说,就是怕她太担心,心里害怕。但在农场里见到了明歌这事,却是需要跟她说的。
宁芝虽不懂太多,却也知道,在一个地方有熟人,这个熟人还是有些权势的,就能够给他们带来一些方便。
在农场这地,他们伸不进手,每次丈夫去看望两位老师的时候,宁芝都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害怕丈夫被人抓到,被人清算了。
再不懂政治,也在这场运动里被波及过,心里不担心才怪呢。
范明华见她眉眼弯弯,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他笑道:“是啊,有表哥在,下次去看望老师就方便多了。”
心里却也知道,他下次未必能够前去农场见两位老师,毕竟在那里还有一个唐卫国呢,谁知道这一位是不是会憋着劲,万一再来一个算计呢。
他自己倒是不怕,身世清白,想要举报他也没那么容易,他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乡下汉子了。
但两位老师是他的软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个人一旦有了自己在乎的人与事,做起事情来也就会畏首畏尾起来。
他不是那种冷酷无情到不管不顾的人,是个人都有感情,有自己在乎的东西。
“太好了,我到时候给两位老师做点儿衣服,这天马上就快要冷了,还有被子也要准备,对了棉花,咱们得存票,去多换点儿棉花。”宁芝说着,在心里盘算着,需要做的东西太多了。
以前是不方便,也不敢大力购买,不敢光明正大地去送。
如今好了,有表哥在那边,就算他们自己不方便去,只要找了表哥,也能够帮他们把东西送进去。
有亲人真好。
这是宁芝的第一感觉。
她在这里,只有范明华和女儿,就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那些跟她一起下乡的同学和同乡,也就那几位,还是跟她离了心的,能不算计她已经不算了,更不奢望别的。
说到这,她忍不住就想起了在沪市的娘家。
她离开家乡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年了。
十八岁下乡,如今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从那个天真单纯不知事的年龄,到了如今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也经历了好多,成长了好多,在这里的不如意,每到晚上,她都会特别特别的想家。
想哥哥,想嫂子,想那个温馨温暖,给她欢笑的家了。
好在,来了这里不久,就遇到了范明华。
有了感情的寄托,才没有像原来那样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每到夜深人静就躲在被窝里哭,特别特别地想家。
特别是后来有了孩子,那更是承接了她太多感情,让她有段时间没有再想沪市的家。
如今再想起来,也是因为谈到了亲人,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远在沪市的哥哥嫂嫂了。
这是每一个远嫁的女人,都会有的情绪。
“是不是想家了?”范明华哪还不想不明白宁芝突然的伤感,肯定是想娘家了。
宁芝看向他,他眼里的关怀满满的,她情不自禁地点头:“是啊,离开沪市三年多了,也不知道哥哥嫂嫂们怎么样了。”
也没个消息。这话,她哽咽在喉咙里。
刚到乡下的时候,特别特别地想念,没到晚上的时候,被孤独、寂寞的情绪所控制,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总是偷偷地哭。
她下乡并不如其他人一样,是自愿下乡的,当时的她是没有办法。
那个时候她只有下乡,才能够保住平安。
家里也只有她能够下乡。
宁芝眼里有了泪,她想起了沪市的哥哥嫂嫂,心里即委屈又伤心。
但同时又有着挂念。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她说着,眼里流着泪水,心里跟淌在苦水里一般,又苦又心酸。
但她又不愿意相信,那对从小将自己抚养长大,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的兄嫂,会嫌弃自己,甚至因为自己嫁给了范明华,而要跟自己断绝关系。
她很早以前就想要回沪市,想亲自问问哥哥嫂嫂,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她回不去。
她如今下乡了,可不是想回就能够回的。
如果真的能够那么容易回去,又怎么会在这里不停地猜测?
如果真的想回就能够回,那些知青们,又怎么会在乡下耗费青春?
也就是她,遇到的是明华,嫁的也是明华。
不像隔壁大队的肖海藻,年纪轻轻,比她还小了两岁,却要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只因为她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掉了进去,被那个老光棍给救了起来,身上都被那人看光,不嫁给他,就别想要在那个大队好好地活下去。
每当想起这个的时候,她就想起来,自己也曾经差一点被人给算计,嫁给了一个二流子。
如果没有明华,肖海藻的人生就是她的人生。
也是千千万很多知青的人生。
范明华自是知道宁芝的事情,当年他和宁芝结婚,她曾经写过一封信告之实情,却被回了一封断亲书,这就很稀奇。
不说宁芝跟娘家的关系,她从小就失了母亲,是嫂嫂的奶水喂大了她,可以说她们虽是姑嫂,却胜似母女。这样的关系,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她嫁给了当地的农民,就一封断亲信将人拒之于千里这外。
这不合乎人性。
更不要说,断亲书里不但断绝了她跟家里的关系,更是骂她不知羞耻,伤风败俗,这就更加不合常理了。